血色残阳 第七回 银刀舐血小聚义 玄机惊梦复添愁 （3） 苏郎
刘谦到了此时，他的心情方才彻底松弛了下来。因听张磷说静海军的兵器不论大小，件件都要备极精良，便不由地再次细细打量众官兵的铠甲。这一看不打紧，果真看出一点名堂来:只见那一片片鱼磷甲，制作得甚为怪异。每一片鱼鳞甲的末端，都似乎多出一个小疙瘩，隐隐地象一个个的小瘊子。
刘谦便忍不住询问众官兵:“你们这鱼磷甲，果然与众不同，甲片末端都隐隐地有个小瘊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怪模怪样的甲片呢！不知为何要如此制作，这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名堂?”
众官兵微笑不答。刘谦还想追问，忽听头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就见三个人正急急地从五层高的箭楼上赶将下来。其中两人的穿着打扮与张磷相仿，都是大将军的模样。另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二丑。两位大将军紧绷着脸，领着王二丑，一面往下走，一面远远地对张磷挥手叫道:“好你个张磷！这一次，你可真是歪打正着了！竟然扯出一桩天大的蹊跷事来！我们两个正急着等你回来，一同商议此事！”
见梁瓒和韦仲宰急急地赶了下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名自己部下捕获的“战俘”。张磷的心中早已猜着了八九分，遂苦笑道:“管它是歪打正着，还是正打歪着，反正我这一次的确是打出了一桩天大的蹊跷事来！我也正要急着找你们两位将军，一同商议此事！”
不等走到张磷面前，梁瓒便脱口问道:“你可知你的横冲营捕获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张磷:“自己人！”
韦仲宰又说:“知道就好！可曾误伤或误杀自己人?！”
张磷庆幸道:“还算好，没有误伤误杀一个！”
韦仲宰和梁瓒听闻此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总算略微放心些！”两人遂将张磷拉到一边，指了指王二丑，对张磷低声说道:“你的部下陆续将他们几十个人抓捕上舰后，我们两个一审讯，才知你抓错人了。非但如此，还抖落出一桩惊天大案来！”
张磷叹道:“是啊！我也万万没有料到！在官场上，早就听说这个李监军李维周，很是阴险狡诈，人称老狐狸！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只老狐狸，竟然凶残至如此境地！连自己同僚的女儿也肢解煮食了！”
韦梁二人便问:“如此说来，想必你也已经知道高大人的爱女高飞燕之事了?！”
张磷沉默许久，缓缓道:“六年前，我们随高大人镇守秦州时，高飞燕常随军玩耍。我记得那时她才七岁，年纪虽然幼小，却生得极玲珑可人，又工诗词歌赋。军中上上下下，无论哪一个，见了她都喜欢得什么似的！掐指算来。如今高飞燕也才不过十三岁！真不敢相信，如此惹人怜爱的一个女孩儿，就这么没了?！”
说到心痛处，张磷便再也说不下去。三人嘘唏不已。
等到张磷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些，梁瓒才低声说道:“这件案子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误杀，要么是蓄意谋杀，二者必居其一！但不论是误杀，还是蓄意谋杀，就怕证据不足，反而让这只老狐狸来个死不认帐，推个干干净净！”
张磷冷笑道:“依我看，这李维周何止是蓄意谋杀?！必是陷害忠良，滥杀无辜，为虎作伥，杀人灭口！只要找着一星半点证据，管他是什么狗屁监军，我张磷必一刀剁下他的狗头！先为我们的高大人高小姐报仇再说！”
韦仲宰惊问:“张将军何出此言?”
张磷指了指刘谦:“这里人多嘴杂，不便多说！我们且带上他们两个，到箭楼上的小房间里说话去！你们问他，一问便知！”
韦梁二人见张磷语气极其严肃，心知不好，忙点头同意。五人旋即登上箭楼顶层一间小阁楼，围坐方桌，密谈案情。听完刘谦和王二丑的详尽讲述，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三员大将不禁怒火中烧。
梁瓒拍案而起:“我戎马生涯数十年，还从未遇见过如此险恶莫测之人！”
韦仲宰苦笑道:“梁将军暂且息怒！我也从未遇见过如此阴险莫测之人！论戎马生涯，我比你还多数十年呢！眼下光发火也没有什么用！还是要能沉得住气，有话好好说，暂且一切任听从李维周的指挥，先将他稳住，不能让他有所察觉，以免他销毁一切证据！其次，我们三个还须设法抓着李维周的把柄才好！再则，就算是抓着他的把柄，还须奏报朝廷方能奏效！然而我们三个皆是武人，官阶不够高，尚无弹劾朝庭大员的资格！倘若能找几位与高大人私交最好的朝庭大员或地方大员，且肯主动参李维周一本，这才是最好！”
张梁二人都点头称是。
刘歉眼睛忽为之一亮，忙说:“我知道，有一位大人，定能参他一本！”
张磷忙问:“谁?！”
刘歉说道:“我们的岭南五府节度使，周宝周大人！”
三位大将闻言皆有喜色。
梁瓒喜道:“我一时竟忘了，没想起周大人来！”
韦仲宰点头道:“此话不假！我在高大人麾下数十年，就时常听他说起过周宝周大人！且说他们二人同入神策军，又同出神策军，彼此亲密无间，情同手足！”
张磷将桌子猛地一拍，喜道:“如此甚好！就这么定了！”旋即对刘谦道:“我们马上就派一艘车船，将你和你的弟兄们护送至广州！到达广州，你立刻让周大人弹劾李维周，撤除李维周监军使及静海军副统帅之职！否则，南疆战事危矣！”
他又转过头，一指王二丑，说道:“你，暂且留在我身边，随我去邕州城指认嫌犯！”
王二丑一听这话，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张磷见状，便把眼一瞪:“有我在，你怕他个鸟！再说又不是现在就让你去邕州城，而是先让你在这大船里呆几天，待时机成熟时，再随我前往邕州城，你怕啥?！”
见王二丑依然疑惧，张磷忽然站起身来，噌地一声，拔出明晃晃的横刀。此举令王二丑和刘谦二人吓得一跳。然而不容众人反应过来，张磷早手起刀落，劈断方桌一角。且听他正色喝道:“此案非但事关高大人和高小姐，更事关我大唐安危！案情重大，匹夫有责！你等二人倘若犹疑不决，当如这桌角！”
王二丑和刘谦忙频频点头。
略一停顿，张磷又对王二丑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尽管放心！只要我张磷还有一口气，就保管你身家性命无忧！空口无凭，我暂且以血水对天立誓，此案不破，誓不罢休！”
说罢，张磷便将手指按在刀刃上轻轻一抹，将点点鲜血滴入茶水之中。古人重诺，当下，其余四人亦依次割破手指，共饮血水，以示承诺。
军中行事，处处讲究干脆利落。且说众人饮罢血酒，张磷便急不可耐，恨不能让刘谦立刻飞到广州。当下由韦仲宰执笔，疾书一封信件。三员大将和包括刘谦王二丑在内的数十名广州水军官兵，又各自署了名，按了鲜红的手印，旋即将信件交给刘谦。又指令一艘车船，将刘谦等水军官兵护送前往广州城。
刘谦等人吃饱喝足，便乘船出发。当邕州城渐渐远去，消失于茫茫天水之际，刘谦别有一番感触在心头。他暗想，倘若黄巢与红绡未曾离去，而是被静海军官兵悉数生擒，那又该如何呢?倘若如此，他俩的际遇，想必与自己是同样舒心的。至少，他俩不必刻意避开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潜藏着无数猛兽爬虫的荒山野岭中！可恨人生莫测，世间从无一人能够未卜先知，从无一人能够预知自己的下一个瞬间，将会发生什么。
顺江而下，车船甚为神速。傍晚时分，刘谦抵达广州，旋即将信件交与岭南五府经略使周宝。周宝震惊之下，略问了刘谦几句话，就疾书一份弹劾监军使李维周的奏折，送交军驿，飞驰京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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