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七回 银刀舐血小聚义 玄机惊梦复添愁 (6) 苏郎
日落时分,余晖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暗淡的红光。黄巢携着红绡,骑马赶到一条小溪边,这才寻着一片较满意的开阔地带。黄巢说道:“暮色渐浓,我们已经看不清路径。倘若再走下去,弄不好会陷入沼泽地带,那就太危险了!依我看,此地甚好,远比在丛林中安全。我们就在此地露宿算了!你看如何?”
红绡倒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说来惭愧,在森林中如何过活,我全然不懂!一切全听黄庄主的便是了!”
黄巢呵呵一笑,滚鞍下马,说道:“那就听我的!你骑着马,拿着剑,呆在此处站着别动,千万别动,也不要下来!我到附近走一圈,捡拾一些枯叶,再砍伐一些木柴来,以便生火,驱兽取暖!”
红绡忙道:“这个简单,我也去!”
红绡说着便要下马,却被黄巢一把拦住,且说道:“我早说了,你只管等着我便是!这里荒山野岭的,草木之下,没准就有毒蛇出没!你不比我有经验,所以还是我去稳妥些!”
接着,黄巢又关照道:“那条小溪,你也别去,说不定溪水里就有巨鳄之类的水怪。等我生起火来,探明那条小溪,你再去也不迟!”
见红绡面露胆怯之色,黄巢便笑道:“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就在这附近的方圆数十丈内走动,你我彼此都看得见,彼此都有个照应!倘若你察觉到周围有什么野兽的动静,就尽管大喊大叫。我的这副弹弓可不是吃素的,保管让那些野兽有来无回!”
说罢,黄巢示威般地举了举左手中的弹弓。红绡听得心头一热,抿着嘴微微笑了。黄巢这才放了心,走到附近捡拾枯叶。来回搬运了数趟。等到将枯叶堆积到足够多了,便动手扳折树枝,再次来回搬运数趟,将树枝一层层架在枯叶上。直到此刻,黄巢方才让红绡下马。二人肩并肩,一道挡着晚风,击打燧石生火。岂料燧石染上了虎血,湿漉漉的。是故击打了许久,也没打出半点火星。
古人没有火柴,全靠燧石生火。因此红绡不免惊慌起来,犯愁道:“燧石受潮了,打不出火来!这可怎么办呢?”
黄巢笑道:“这也无妨,燧石虽无用,但我们还可钻木取火或锯木取火。只是费力一些!”
红绡似懂非懂,且看黄巢如何取火。只见黄巢不慌不忙,用匕首削了两根小木条,又在其中一片上刻了凹槽。然后便将一根木条按入另一根木条的凹槽内,再用两只手分别拿着两根木条,深深埋入枯叶堆底部,用力地反复锯锉。如此这般,不多时,果然见那凹槽内出现烧灼的焦痕。黄巢面有喜色,只说:“快了!”同时就加快速度,使劲锯锉木条。渐渐地,那凹槽内便飞溅出点点火星。
红绡欢天喜地,忙道:“有火了!真的有火了!”
黄巢却说:“还早着呢!你别只顾高兴,快用你的两手遮住风,我要等这堆枯叶冒出烟来才行!”
红箫忙依言行事。黄巢再使劲锯锉一番,那堆枯叶果然冒出一缕青烟。红绡见状,高兴得欢呼雀跃。黄巢却索性双膝跪地,身体几乎伏在枯叶堆上,用两手呵护着那一缕青烟,极小心地向它吹着空气。一直?鹊侥嵌芽菀短诔鐾ê斓幕鹈纾盏煤艉糇飨臁;瞥舱獠懦こさ厮闪艘豢谄赝沸春扃K幻娼静裢度牖鸲眩幻嫘Φ?“这办法虽说简单,就是太费力些,居然弄出我一身大汗来!”
借着通红的火光,红绡这才发现,黄巢的额头上已经沁出豆大的汗珠。她心疼不已,忙说:“黄庄主,你先歇一歇吧!我来烧火!”
黄巢点头道:“也好!你来烧火!但刚开始要小心些,须将木柴一根一根地慢慢投入火中,免得将火熄灭了!要尽可能将这堆火烧得旺一点!若是饿了,你就先吃干粮充饥。若是累了,你就让大黑马躺在地上,自己挨着马先睡!”
红绡一声声地应了。末了问道:“那么你呢?”
黄巢笑答:“这里的木柴还不够多,我再去附近砍些来!”又解释道:“这些木材,要足够燃烧一个夜晚才行!还须大火,方能骇退所有的野兽!我们两个人困马乏的,到了深夜,弄不好就会熟睡过去,倘若到这时,火却偏偏熄灭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就算没有熟睡,偏偏在打个盹儿的时侯,火熄灭了,亦可能招来灭顶之灾!所以生火一事,万万大意不得!”
话音未落,黄巢便又忙碌起来,来回搬运了足足有数十趟,方才罢休。直等到燃起大火,两人才真正有了安全感,先后卸下了沉重的铠甲和头盔。去除了身上的重物,红绡顿觉轻松了许多,想去溪边梳洗一头长长的秀发。黄巢便对红绡笑道:“你别急,我先去小溪边查看一下!”
说着就手执弹弓匕首走了过去,沿着河岸细细查看。由于红绡记得黄巢说过小溪里可能有巨鳄,因此她的心不免又悬了起来,紧张地注视着黄巢的一切举动。只见黄巢走到一处河畔,忽呵呵大笑,倒把红绡惊得一跳,且听黄巢自言自语笑道:“原来你这厮跑这里来了!”
红绡惊疑不定,结结巴巴问道:“你看,看到什,什么了?在对,对谁说话呢?”
黄巢呵呵笑道:“这条小溪里并没有什么!倒是河岸边有个好东西!你猜是什么?!竟是那只剑齿虎!想必上苍可怜我们没吃的没用的,有意给我们送晚饭和值钱的来了!”
红绡壮着胆子过去一瞧,果然是那只斑斓巨虎倒毙在河岸边。但见其腹部,从头至尾均被黄巢的匕首齐齐剖开,其内脏拖挂于地面,足足有五六丈远。
黄巢笑道:“想必这只巨虎失血过多,于是跑到河边来喝水,喝着喝着,就死在这里了!不过。今夜我们可有事做了,先吃烧烤,再把它身上的宝贝玩意全给摘下来!”
红绡撅嘴道:“这东西看着就怪碜人的,吃它的肉倒也罢了,还要它身上的东西做什么?”
黄巢却认真道:“老虎全身可都是宝贝,不选几样割下来,岂不是太可惜了!即便我们不需要,也可送给那些贫苦人家!”
红绡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帮黄巢一起拖那只死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死虎拖离岸边,拖到火堆附近。两人先洗净手面和甲衣,再割了几块虎肉,饱尝了一顿丰盛的烧烤晚餐。接着,黄巢便哼着小曲儿,手脚麻利地剥下整块虎皮,扳下两只虎牙,又割下几样器官。再拿到溪边,一一洗净晾干。
是夜,尽管月冷星稀,山野阴森,不时听到各种走兽飞禽的尖厉叫声,乃至看到附近那一双双时隐时现的绿眼,更有一闪一闪的鬼火,如幽灵般游荡在丛林之间。然而在红绡眼中,这却是数月以来最祥和静谧的一夜。大黑马静静地侧卧于草地。红绡斜依在温暖的马背上,一面烤火取暖,一面看着黄巢忙这忙那,看着黄巢那张有如孩童般欢快的红彤彤的笑脸,她不觉也甜甜地微笑了。
她回想起数月之前,当她和高小姐,紫绡三人在广州被俘,随黄巢等人来到一处偏僻村庄时,那几位长者曾经说过的话:“你们有所不知,女儿家若能嫁给黄庄主,那真是她天大的福份了!黄庄主虽然家财万贯,却是坐怀不乱,而对于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却是扶危济困,仗义疏财!他可是这世上难得的大好人哪!”想及此处,红绡便觉芳心萌动,绯红了脸。然而,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她不敢奢想太多,只能暗自垂泪,一声轻叹。
正在胡思乱想,黄巢匆匆赶到她的面前,关切地询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了?”
红绡抹去泪水,含羞道:“没什么的,真的!”
黄巢这才松了一口气,倚着马背坐下,笑道:“方才我看见你哭了,着实吓了我一跳!”
因见黄巢手里抓着一根硕长无比的物件,红绡便岔开话题,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黄巢不假思索,脱口答道:“哦!这是虎鞭!”
话一出口,黄巢就知失言,懊悔不迭,忙将那根虎鞭藏匿起来。再看红绡时,她早已满脸涨红,低下头去。两人甚觉尴尬。许久,黄巢才干咳了数声,找到话题:“对了!这么久了,我还只知你被唤作红绡,却不知你是否有自己的真名?”
红绡点头答道:“有的,我叫如玉!如来佛的如,白玉的玉!”
黄巢将“如玉”两字回味一番,赞不绝口,不住地点头笑道:“如玉!果然是容颜如玉,如花似玉!真正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名字!你既然有真名,那我从今往后就叫你如玉吧!”
如玉含羞点头。
黄巢又叹息道:“看你生得如此伶俐娇巧,你的父母怎么舍得将你送出去做人家的侍女?就是将你养在家里,粗茶淡饭将你拉扯大,将来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如玉一声轻叹,苦笑道:“若是在家里有饭吃,天下能有几个父母舍得将儿女卖给别人的?我年幼时,连年大旱,实在没饭吃了,又恰逢高大人统率的静海军来本地招收营妓。因听说静海军纪律甚为严明,其军中营妓,也就是唱歌跳舞什么的,从无官兵骚扰。父母这才狠狠心,将我贱卖给军营,从此我的户籍就归入乐籍了!”
黄巢便问:“还记得你家在何处么?还记得你父母的相貌么?”
见红绡黯然摇头,黄巢忙改口问道:“你们静海军的纪律果然严明么?”
红绡点头称是。黄巢叹服道:“还算好!难怪静海军能百战百胜了,原来如此!我就听说有好些军队,军纪甚乱,其营妓不堪其扰!”
红绡又道:“再后来,又恰逢高大人为小姐物色侍女,我就与紫绡一道被选中了,从此我的户籍归入部曲,直至今日!说起我们的小姐,虽说她出生将相世家,又有皇族血脉,但她的脾气秉性,却是极温柔可爱的,与我们相处得象姐妹似的,从未为难过我们这些下人。不象有些官宦小姐,刁蛮成性,动辄打骂下人。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儿,说没就没了!再说紫绡,我俩也是从小在军中一起玩大的,如今也没了!可怜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既不知道家在何处,又不知父母的相貌,真不知日后如何是好!”
触及伤心处,如玉又潸然泪下,埋头抽泣不止。
黄巢强忍着心中酸楚,搜肠刮肚地以好言劝慰了一番,且安抚着如玉强笑道:“总之,人死不能复生。为了她们二人,你更应该好好活着。等到为她们申了冤,报了仇,每年到了她们的祭日,你就烧一柱香,烧些纸钱,这样才不枉姐妹一场,好安抚她们二人的冤魂!况且,她们倘若地下有知,见你好好地过活,也必定为你感到高兴的!还有,倘若你暂无着落之处,且不嫌弃的话,不如先跟随我闯荡江湖,你看意下如何?”
如玉哽噎着,点头答应了。她一头埋入黄巢的怀中痛哭失声,泪水濡湿了黄巢的衣襟。数月来久积于心的惊惧郁抑,都在这一刻尽情放纵。不知不觉,如玉哭累了,便躺在黄巢怀中睡着了。她犹在轻轻抽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仍挂着泪珠,在火光下格外的晶莹。
黄巢不敢动弹,唯恐将她惊醒,只愿她能睡个又香又甜的好觉。眼前此情此景,对他而言,一切竟是那么熟悉,恍若重回旧梦。旧梦中,他正是怀抱着高飞燕,斜靠岩石坐着,一直坐到天明。触景伤情。再低头细看怀中人儿,便觉恰似自己满心怜爱却已香消玉陨的绝色娇娃。他觉得已经对不住她们三位女孩儿,尤其是高飞燕和紫绡。怀着无限伤感,他轻抚着如玉那一头秀发,将她紧紧揽入胸怀。他暗下决心: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也定要将她视作嫡亲妹妹,呵护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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