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七回 银刀舐血小聚义 玄机惊梦复添愁 （7） 苏郎
且说黄巢和如玉小心翼翼走过这一片原始森林，来到人烟稠密处，便一路马不停蹄，恨不能日夜兼程飞驰京师。只可惜不能走大道，只能专捡偏僻小路行走。因此等他们二人辗转抵达长安郊外，已是三天后的深夜时分。夜路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天公又不作美，稀稀沥沥地下起细雨来。
黄巢犯愁道:“总算赶到长安近郊，却兜头遇着秋雨。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无遮挡风雨之物，这可如何是好?！”
如玉却说:“黄庄主莫急，我知道这里有一个好去处！就在这附近的曲江边上，有一处僻静的道观，叫作咸宜观，里面住着一位女道士！”
如玉话未说完，黄巢就摇头道:“这个恐怕不妥，不去也罢。倘若那咸宜观中住着的是几个男道士，那倒可能放我们进去歇息。但偏偏是一个女道士，女儿家胆小怕事，况且我还是个到处被通缉的大盗，她岂肯轻易在深更半夜时，放我们入住投宿?”
如玉说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有所不知，这位女道士就是鱼幼薇呀，与我家小姐素以师姐师妹相称，而且与她交往的名流显贵也极多！譬如大诗人温庭筠，韦庄，司空图，罗隐，皮日休，陆龟蒙，还有许多高官，可都是咸宜观的常客！”
黄巢惊讶不已，忙问道:“如此说来，我们不必去长安城，只要请她帮忙，事情也能办妥了?！只是从未想过，一位女道士，竟有如此大的能耐！不知是何等人物?”
如玉笑说:“你也真笨！鱼幼薇就是鱼玄机呀！，玄机是她的道号。鱼玄机，你总该听说过吧?”
黄巢听得“玄机”二字，方才恍然大悟，叫道:“原来是她！鱼玄机！我从来只知她的诗名，却不知她原来住在此处！”
二人遂快马加鞭，一路小跑。不出半个时辰，便来到咸宜观前。黄巢睁大眼睛，细瞧这座住着大名人的道观。无奈夜色黝黝，处处皆看不真切。只觉这座道观依水而建，与一般道观大不相同，修建得极为别致精巧，与其说是一座小小的道观，倒不如说是一座大大的别墅，或是一座藏娇的金屋。道观门前又高悬一块红匾，其上嵌着“鱼玄机诗文候教”七个大字，字迹娟秀可人，宛若今日广告。
黄巢正暗自称奇，只听如玉说道:“你别出声，先等我敲门再说！”
说着如玉就走到正门两旁的小门前，轻轻叩击。等了半晌，方才听门内有人款款而来，一少女怯生生地问道:“是谁?！”
如玉忙说:“是我！我是红绡！”
那女子“哦”了一声，喜道:“你们稍等，我就开门！”边开门边笑道:“你们倒好，只顾偷偷溜出去玩得高兴！可知这几个月来，朝廷上下为了找你们几个，都差点炸锅了！”
少顷，小门洞开。那少女提着一盏灯笼，撑着一把油绢伞，将两人迎入道观中。且仍在向门外观望，问道:“你们小姐呢?还有两个人呢?我怎么没看见?”
如玉苦笑道:“她们三个都没来，话来话长，我们进屋再说！”
三人合力关了门，牵着马儿一道往回行走。借着灯光，但见这位年轻女子穿着白色道服，身姿丰腴，双目含媚。黄巢便以为是玄机了，于是忙上前一步，作揖道:“拜见玄机大师，在下这厢有礼了！”
哪知那个少女却掩着小口吃吃地笑个不住，笑道:“我哪里是什么玄机大师?！我是绿翘啊！可见你们男人都一个德性，才过了三四个月，就连我们几个都认不得了！”
如玉也对黄巢笑道:“看你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原来也这么笨的！她叫绿翘，是玄机姐姐的侍女！天下哪有小姐亲自来开门的?再说玄机姐姐，平常也最讨厌听别人称她为玄机大师，你就叫她玄机仙子或玄机小姐！就行了”又对绿翘说道:“不过也不能怪他，他还从未到过这里！自然不认得你们几个！”
绿翘一听这话，惊疑道:“这么说来，方才我也认错人了?他既非杨行密，又非马殷，那又是谁?”
如玉苦笑:“别提他们两个侍卫了，你先看看他是谁！”
绿翘便举着灯笼，定睛细看黄巢，看罢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了数步，惊骇道:“这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么?满大街都贴着他们的画像，你怎么带他到这里来了?！”
黄巢忙作揖笑道:“让小姐受惊了！在下正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黄巢！”
如玉也说:“你莫怕！黄庄主虽说是朝廷要犯，但却是真正的大好人！倘若不怯兴?我的这条命也该休了！只可怜我家小姐和紫绡两个，连尸骨都不见了！”说到此处，如玉再也忍不住，又悲声痛哭。
绿翘惊得半晌说不出话。黄巢又道:“我是朝廷要犯，不便去长安城报案。因玄机仙子结交甚广，认识的显贵甚多，所以只有请她代为报案了！”
许久，绿翘才缓过神，低声道:“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早说?！快随我来！”又嘘声道:“今天我们道观里来了两个人物，还带着几十个悍仆。幸好没有惊醒他们！我们都须小点声，走路轻些！倘若被他们撞见，得知我家小姐与江湖大盗往来，被他们抓着把柄，就越发对我家小姐胡搅蛮缠了！”
如玉便问:“莫非是什么大才子?”
绿翘满脸鄙夷:“要是大才子，那么今夜我家小姐必定与他谈诗论文，品茶通宵了！只可惜不是，而是两个大俗人！你道是谁?一个是京兆伊温璋，一个是监察御史裴澄！”
黄巢惊道:“这可是两个高官了！”
绿翘不屑道:“虽是高官，肚子里却无半点墨水。说起来冠冕堂皇，是来与我家小姐谈诗论文，其实却不怀好意，是冲着我家小姐的美色来的！我家小姐又最看不起这种大俗人，懒得搭理他们两个。但他们两个偏偏赖着不肯走，反倒带着几十个悍仆，在我们道观里住下了！”
却说绿翘引领二人，曲径通幽，不知走过多少厢房。少时，就见一座飞檐重拱的楼阁，甚觉高爽。来到玄机的书寓，绿翘将二人引入外室，悄声道:“你们别吱声，先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将小姐唤醒！”
绿翘缓步登上阁楼，轻叩房门。黄巢在楼下，环顾左右，但觉宫灯高照，满目粉红。当面镶着一幅张萱的国夫人游春图卷。其下则是一张檀香木黑漆描金的卧塌，其上又铺着织锦垫褥。几案上的青瓷大花瓶内，斜插着数十枝醉西施。旁边倚着一只青铜错金的博山古炉，里面烧着龙涎香饼。两旁又俱是檀香木的桌椅，上面陈列着许多古玩，壁上也贴着许多诗稿。
黄巢凑近诗稿，细观之，原来都是玄机的亲笔书画。其中一首<<别子安>>写道:
醉别千扈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
惠兰销歇归春圃，杨柳东西伴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思情须学水长流。
有花时节知难遇，未肯恹恹醉玉楼。
黄巢细细品味，只觉诗句愁肠百结，别有一番闺中哀怨。又不解地问道:“这诗中的惠兰和子安究系何人?”
如玉轻声叹道:“说来话长！惠兰便是玄机姐姐的字。子安便是她的前夫李亿的字。只恨李亿的妻子裴氏出身宰相名门，生性刁蛮，绝不肯让玄机姐姐做偏房，还屡次毒打她。李亿被逼无奈，这才将暗中将咸宜观修茸一新，将玄机姐姐送入咸宜观中！却不料，这一别，李亿就再也没有来过！”
正说话间，楼上房门轻启。绿翘才略说几句，就听见香房内传来一女子的娇音:“你怎么不早说！我就下来！”
黄巢循声仰望时，一位天仙已飘然而下，其后紧跟着绿翘。黄巢便知这位丽人必是鱼玄机了。但觉她形气幽柔，仪态万千，与高飞燕相比，又别有一番风韵。怎见得:云鬓斜堕，翼半蓬松。麝月一寸，紧锁春愁。更有一对酥乳，玉肌含香，凝脂堆雪。原来，鱼玄机被绿翘唤醒后，惊悉高飞燕一案，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披了一套翠色菊衣和大口裙裤，再穿了一件广袖长衫，围了一条轻容披帛，拖了一双绣花鞋，就匆匆赶下楼来。披帛和菊衣皆是轻柔之物，衣衫飘摇，宛如天仙下凡。那菊衣又难掩贴身宝袜红艳之影，是故玉体半裸，春光乍泄。
且说玄机下楼，一连声地问道:“高飞燕究竟怎么了?”猛一抬头，赫然见一个大男人站在她面前，不由一惊，满脸绯红。慌忙用大衣遮紧玉体，又回看绿翘，有责备之意。
绿翘满脸委屈，低着头说道:“我才说了两句，话还没说完，小姐就下来了！”
黄巢亦满心惶恐，不敢多看玄机一眼。只管作揖行礼，且低声道:“在下便是朝廷通缉的江湖大盗黄巢，让玄机小姐惊吓了！”
听到这话，玄机却不甚惊慌。她细细将黄巢打量一番，只觉面前这个江湖大盗生得英俊威猛，仪表非凡。然而一时间，众人皆不知玄机态度如何，是故皆甚感尴尬，有些冷场。
于是绿翘打趣道:“今夜真有意思，来了两个官，一个匪！”
玄机微微一笑，接口道:“更有意思的是，官象匪，匪象官！”
说得众人一笑，气氛方才缓和下来。玄机便令绿翘沏来香茶，又请黄巢和如玉坐了。听如玉哭述完案情，已是凌晨时分，玄机早已惊得骨软筋酥。再听黄巢说明来意，玄机不禁犯起愁来，只是来回踱步，久久无言。
如玉只是悲泣，苦求玄机。黄巢急了，便说道:“我们知小姐与当今许多高官都有往来，所以才斗胆请小姐出面，转请各位高官悉数介入此案！若不是我们被朝廷通缉，进城报案，能有何难?！听说玄机仙子还是高飞燕的师姐，依我看，恐怕名不副实！”
绿翘为难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自从被迫与李亿分手，此生最讨厌的就是高官。再说，也不是我家小姐要与高官往来，而是许多高官偏要与我家小姐往来！对于那些高官，我家小姐躲都躲不及，何谈去央求他们?比如今天来的两位高官，就是不请自来，胡搅蛮缠，我们撵都撵不走。倘若他们得知你这个朝廷要犯曾经来过道观，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判我们一个隐瞒不报之罪，借机越发胡搅蛮缠?”
绿翘还欲说时，却被玄机止住。只听她轻叹一声，对黄巢说道:“案情重大，事关大唐安危！我就硬着头皮，暂且去求他们一次吧！想必你们一定是人困马乏，这几天先藏匿在我这里歇息一下！只不过，此处非黄庄主久留之地，须尽早离去为妙！”
黄巢和如玉感激不尽，呐呐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玄机移步窗前，怅望曲江那一汪秋水，遥见岸边一棵影影绰绰的系泊客船的孤柳，不觉愁上心头。遂脱口吟诵了一首<<曲江柳>>: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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