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八回 咸宜观裴澄吃醋 大明宫路岩争风 （1） 苏郎
这一夜，无人能眠。四人合计一番后，玄机低声道:“总而言之，既要报案，就须如实陈述案情，否则难免被动。但如此一来，因黄庄主是重要证人之一，就自然与此案脱不了干系。然而，黄庄主眼下正被朝廷通缉，恐怕当庭作证，凶多吉少！不如暂由红绡出面作证，黄庄主暂且藏匿于本道观之中。待时机成熟时，黄庄主再出面作证，也不算迟！”
众人点头称是。玄机又道:“你们不知，当今政局，复杂非常。莫说官与宦之间，就是官与官之间，也无不争权夺势，尔虞我诈。长安街面上早有传闻，说高骈大人虽是出身将相世家，又是皇亲国戚，但他生性高傲，又素以刑罚严酷著称，因此人缘不佳，被他得罪的人甚多，欲置他于死地的人甚多，至于忌恨他才能的人就更多。所以报案一事，还是呈报给与高大人交往甚密的那些人为最佳！”
又对如玉说道:“你侍奉高小姐多年，应该知道一些的。你细细回想一下，看看满朝文武中，有哪些人与高家交好，有哪些人与高家交恶?！”
如玉点点头，于是扳着手指头，搜肠刮肚，然而想了半天，也仅列出与高骈交往甚密的八个人: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刘瞻，礼部侍郎兼同平章事王允，兵部侍郎兼同平章事于?，翰林学士卢携，翰林学士郑孜，乐工李可及，长公主广德，公主同昌。
再历数与高骈交恶的高官，红绡却一口气说出了几十个朝廷大员。其中最显赫的有:尚书左仆射兼同平章事路岩，右拾遗兼同平章事韦保衡，右金吾大将军兼同平章事康承训，右武卫大将军兼同平章事王宴权，诸道行营招讨使兼同平章事宋威，等等。
黄巢暗自吃惊，心想:都说仕途险恶，果然如此。
玄机很是失望，犯愁道:“说起来是九个人，真正做官的只不过是前三个！后面几个人多深居大明宫内，我等就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再说我大唐尚书省，上设左右仆射，下设吏，兵，户，礼，刑，工六部，每部一个尚书，两个侍郎，再加上十几个翰林学士，再加上官职虽低却被加封为‘同平章事’的，总计有四五十个宰相！四五十个宰相中，与高大人交好的只有区区三个，又都是侍郎，只不过是个副职。正所谓众口铄金，墙倒众人推。就算这几个人有心办案申冤，也架不住几十个人幸灾乐祸，在懿宗皇帝面前落井下石，为之奈何?”
原来，玄机所说“尚书省”，“仆射”，“尚书”，“侍郎”，“翰林学士”，“同平章事”，倘若套用现代词汇解释，则依次分别为国务院，总理，部长，副部长，秘书长，宰相。因此，玄机才说刘瞻，王允，于?三个侍郎只不过是个副职。
黄巢沉思片刻，说道:“看来，高大人的人缘确实差些。获悉此案，势必有些朝廷大员会幸灾乐祸，乃至落井下石！要我说，倘若除去如玉所说的这两类人，必竟还有大批与高大人交往不算好亦不算坏的人。倘若从这些人里面，再找出几个可靠的人来，或许也对高大人亦有利一些！”
玄机亦觉有些道理。
黄巢又道:“譬如，从经常来咸宜观的高官中，再找出十几个可靠的人来，或许对高?笕烁欣恍≈皇遣恢勺右庀氯绾?”
玄机略一点头，便问如玉:“今夜我这道观里倒有现成的两个人。一个是京兆伊温璋，一个是监察御使裴澄，你看哪个更可靠一些?比如，你家的高大人，如何评价过他们两个?！”
如玉答道:“我只记得高大人曾经与他的好友说起过温璋，说他虽好女色，但勤政廉明，办事公道，为人还算刚直，只是识字不多！”
玄机又问:“你可记得高大人对裴澄又如何评说?”
如玉想了半日，答道:“好象从未说过什么，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反正没说过什么坏话！”
玄机苦笑道:“如此说来，温大人裴大人与高大人均无过节，那我就放心了！明天一大早，我就找他们二人禀报案情！然后，我就带红绡进长安城，去找几位朝廷大员！黄庄主就暂且藏匿在绿翘的卧室中吧！至于别的什么官员，日后我再与他们慢慢说！”
四人商议妥当，便由如玉和黄巢口述，绿翘磨墨，玄机执笔，以蝇头小楷写了长达数页的诉讼状，再各自署名画押，不觉就到天明。却说那京兆伊温璋与监察御使同卧一室，温璋四十岁左右年纪，仪表堂堂，素有晨练的习惯。因而天刚拂晓，他已醒来。见裴澄犹张着大嘴，鼾声如雷，就一声不响，径自披衣下床。
门外，温璋的几个下人早已恭候多时。听得里面有动静，便齐齐探入脑袋，给温大人请安。温璋忙摇手嘘声，示意裴澄尚未醒来。下人会意，无不轻手轻脚，先服侍温璋洗面漱口，再服侍温璋穿戴。但见温璋慢手慢脚地，先穿了紫色官袍，戴了乌纱官帽，再蹬了金钱靴，系了金玉带，挂了织锦鱼袋和青绶银印，这才官相俨然，背着两手，迈着八字官步，缓缓摇出门外。
下人忙轻声提醒道:“雨虽停，路面却滑得很，大人须小心些！”
温璋缓缓点头，依然背着两手，拖着官腔说道:“本官岂能不知?！”
话音未落，温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刹那间，为求身体平衡，温璋不免手舞足蹈，且呲牙咧嘴惊叫失声，着实大幅度地剧烈扭动了一回。几个下人见此情形，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憋着。
温璋这才学了乖，垂下两手小心前进。走过几重门户，辗转来到后院。但觉回廊弯转，满目俱是花草松槐。又有怪石盆池，老梅巨竹。晨雨初歇，晨风徐徐，处处纤尘不染，愈觉清幽。温璋便驻足点头:“此地甚好！”
后边早有下人赶上前来，以双手奉上宝剑。温璋接过宝剑，便慢吞吞地舞起剑来。其实，温璋也是现学现卖，因此动作笨拙，令下人窃笑。才舞弄了片刻，就听下人轻声道:“温大人，鱼玄机来了！”
温璋一听这话，忙不迭地放下宝剑，立马将脑袋乱转，且看鱼玄机从何处来。只见鱼玄机的装扮，与昨夜黄巢看到的那一幕又大不相同:娇躯丰润滑腻，却又肥瘦相宜。杏脸不施粉黛，却又胜似桃花绽开。身穿大红白鹤绛绡道服，头戴鱼翅金丝花冠。又兼披帛和裙带随风招展，愈觉香风袅袅，飘然而来，胜似下凡天仙。
玄机走到近前，向温大人道了万福。却说温璋见玄机独自一人走来，顿时喜得合不拢嘴，忙道:“原来是玄机仙子来了！路上湿滑，你可要小心些！我过来搀扶你行走吧！”
说着就伸着两手欲过来搀扶玄机，没想自己走得匆忙，反倒险些再摔一跤。为保持身体平衡，一番杂耍般的大副扭动，自然又不可避免。
玄机见状，不禁掩着小口吃吃地娇笑，且说道:“原来温大人没穿木屐就来了，难怪险些滑倒呢！我可是穿着木屐来的！”
温璋愈觉鱼玄机娇俏动人，不觉神魂颠倒，看得痴迷。忽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忙干咳数声，背着两手，挺胸凸肚，摆出一副官腔，对几个下人正色说道:“时间不早了，念你们几个腹中饥饿，都去吃早饭吧，不必来了！本官还要在此舞剑！”
那几个下人知趣，忙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温璋于是笑问玄机:“你会舞剑么?”
玄机摇头说不会。此言正中温璋下怀，忙接口道:“哎！这就不对了！我且考考你，道家有哪三大法事，有哪三大法器?”
玄机摇头说不知。温璋暗自得意，于是说道:“道家三大法事，乃是炼丹，斋醮，符咒！道家三大法器，乃是印，镜，剑！你既出家为道，那就该多少知道一些。否则，就要被别人笑话了！最起码，剑还是要会一点的！从今往后，你就拜本官为师，教你舞剑吧！”
玄机倒也爽快，因有事相求，便一口答应，拜温璋为师。温璋暗喜，忙将宝剑塞入玄机手中，紧握玄机玉手，手把手地教导起来，不时蹭点油水，乐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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