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八回 咸宜观裴澄吃醋 大明宫路岩争风 （3） 苏郎
却说温璋和裴澄久经官场，心中早已猜着八九分。等到吃过早饭，品味香茶时，裴澄便笑问道:“玄机，平常我来，都是绿翘侍宴。你今日不惜屈尊亲自侍宴，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我们两个呀?”
见时机成熟，玄机这才羞道:“嗯！”忽然就离席跪地不起，且说:“两位大人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说着不觉就抹起眼泪来。
温裴二人大惊。温璋满心怜爱，慌忙赶上前去，欲将玄机拖起，连声说道:“你这是何苦?快起来再说！不管是什么事，我温璋都答应还不成?！”
裴澄见状，心里暗骂道:温璋这小子，要拖不拖，倒会得便宜卖乖！便也赶将上来，一把将玄机抱起，又是帮玄机拭泪，又是拍胸脯，口中说道:“玄机莫哭，莫哭！任凭天大的事，都包在我裴澄身上！”
玄机这才唤如玉下楼。温裴二人略问了案情，再细看了状纸，不知不觉，脸色就阴沉下来。温璋惊道:“数月来，满天下都在寻找高飞燕，没想到竟闹出如此惊天大案！”
如玉跪地泣诉:“奴婢别无他求，只求两位大人为我家小姐和我家老爷申冤昭雪！”
裴澄为难道:“此案最大难点，恰在此案的被告李维周，乃是一个资历极深的老阉宦！近百年来，我大唐朝廷中的军政要务，几乎尽被那起阉宦独揽！因此，即便我们将这份状纸送交刑部大理寺，恐怕也没有几个官员敢于办理此案。即便是碍于我等情面，答应办理此案，恐怕也是久拖不决！再说，你家老爷高骈高大人，虽说是皇亲国戚，文武全能，一代帅才，但因得罪的人太多，恐怕到了此刻，也没有几个人肯站出来，帮高大人说几句公道话！”
玄机急道:“我们也正是有此顾虑，所以想请求两位大人帮忙。不论如何说，高大人毕竟是皇亲国戚。倘若列位大人能联名将这一纸诉状送入大明宫中，直接面呈圣上，让圣上直接过问此案！只要圣上能亲自过问此案，势必能为高小姐申冤昭雪！”
裴澄却为难道:“写联名状，直接面呈圣上，这办法虽说简单，办起来却极难。那大明宫乃是皇家禁地，要想将状纸送入宫中，势必要经过层层盘查，难免会落入那起阉宦手中！倘若状纸落入阉宦手中，势必会暗中作梗，百般阻挠办案！总而言之，须想个万全之策！”
裴澄略一停顿，又转脸对温璋笑道:“温大人是京兆尹，京城百姓之父母，京城百官之长官。如今出了这惊天大案，理应由温大人署名盖印，出头办理，才是最好！”
温璋心中暗骂:裴澄这小子，遇着难题，就将皮球踢给我了?我偏要绑着你！遂笑道:“万全之策，可以在今后几天由你我二人和玄机仙子慢慢琢磨。裴大人好歹也是一个堂堂的监察御史，负责体察京城民情，监察京城百官。裴大人莫非是惧怕那起阉宦日后暗中报复，所以不想署名盖印么?”说着话，他的两眼却紧盯着玄机的酥胸。
裴澄笑道:“我岂是畏惧阉宦的那起小人?我只是说，温大人乃是京城百官之长，理应在我之前。因此这署名盖印一事，亦理应在我之上！”
稳璋这才放了心，对绿翘说道:“你去拿笔墨来！”
玄机大喜，忙道:“我去拿！”
少顷，玄机将笔墨拿来，又亲自研墨，将毛笔递到温璋手中。温璋捏着毛笔，琢磨了半日，寻思道:“除了署名盖印，好歹总该写几句话吧！可写点什么好呢?”
裴澄说:“这有何难，你写上‘照执’两个字，再署名盖印，也就说得过去了！”
温璋便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昭执’两个斗大的字，再写下‘温璋’两个斗大的字，然后盖了官印。
裴澄仔细一看，不觉叫道:“噫！你写错了！少写了四点！”
温璋“哦”了一声，说声“是嘛?！”于是就加了四点，哪知他却将四点加在了“执”的下面，结果变成了“昭热”。
裴澄窃笑不已。玄机亦哭笑不得，只得说:“算了，反正看上去也差不多！”
接着由裴澄来写，只见他如同精雕细刻一般，写下了一个蝇头大小的“阅”字，再写下蝇头大小的“裴澄”两个字。然后盖了官印，就算是应付过去了。又问玄机:“你还想请哪几位大人署名盖印?”
玄机正欲回话，温璋插话道:“这还要问么?自然是要找与高大人毫无过节的那些大人！我们何必在此罗嗦，白白拖延时日?此案重大，不容拖延。我们应该赶紧上路，回到京都，去找他们联名诉讼才是正理！至于究竟要找哪几位大人，我们几个在路上略一思索，不就有了么?”
又问玄机:“玄机，你说是么?”
玄机忙点头应了。
温璋便对玄机说道:“那好，你就随我前往京城吧！”
玄机说道:“不止我一个，还有如玉呢！她是证人，必须要去京城的！”
裴澄抢着说道:“这个好办！我和温大人各有一顶八抬大轿。玄机随我同坐一顶轿子，如玉随温大人同坐一顶轿子，不就行了么?”
温璋心说:让你占点小便宜也罢，我只要能占得大偏宜就行了！于是说:“也好！不过，此案重大，绝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你们两个既然去了京城，自然要在京城里住几日，少说也要住个三天五天吧！我在京城里恰有一处三层小楼，位于朱雀街小雁塔附近，介于东西两市之间，居于京城最繁华处，正好可以供玄机与如玉居住！玄机意下如何?”
裴澄暗骂:这个温璋！做起事来慢慢吞吞，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哄起女孩儿来倒是一套又一套，反应神速。于是忙插话道:“玄机和如玉居住一事，何必劳驾温大人费心?！我也恰有一处花园别墅，位于风景门附近，独门独院，甚是清幽！又紧邻皇城，出入皇城自然更方便一些！不知玄机愿意否?”
玄机心知对于这两位大人，无论哪个都不能得罪，只得无奈笑道:“两位大人盛情相邀，玄机受宠若惊，岂有不去之理?只恨我分身乏术，不能兼住两栋别墅。不如请两位大人抛掷铜钱以决胜负，哪位大人赢了，我和如玉就住哪位大人的别墅！”
温璋二人点头说好，便摸出一枚黄灿灿的铜钱来。二人四目相向，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冒出火来，恰如决战前的两只斗鸡一般。
裴澄说:“赌正面为赢！如何?”
温璋说:“行！不过要说清楚了，正面是指有‘开元通宝’四字的一面！你可不许反悔！”
裴澄说声:“这是自然！”遂抖擞精神，将那铜钱在手中颠了半日，方才狠命向上一抛。两位大人紧盯着铜钱，两颗心随即也高高地悬了起来。等那铜钱“叮当”一声回落地面，两人凑上去一瞧，原来是有月纹的一面朝上。刹时间，温璋精神百倍，裴澄垂头丧气。接着便由温璋抛掷铜钱。只见此位大人双眼紧盯着玄机的一副娇躯，口中念念有词，念叨多时，方才将铜钱向上轻轻一掷。再看时，铜钱恰是正面朝上，温璋自然是得意非常。再看此时的裴澄，恰似泄气的皮球，满肚子酸溜溜。
尔后，两位大人分别携玄机和如玉上轿。但听一声“起轿！”就见两班悍仆各自环护着两顶晃悠悠的绿呢纱窗八抬大轿，手持杀威棒，腰挂短佩刀，先后离开咸宜观。尤其是温璋的手下，无不趾高气扬，仿佛凯旋回归且缴获丰厚战利品的军队，簇拥着大帅，班师回朝。
一直等到两班人马远去，绿翘方才唤黄巢下楼。黄巢连声轻叹，低声道:“真是难为你家小姐了！”
绿翘苦笑:“方才在楼上，黄庄主都听见了?”
黄巢默然点头。
绿翘叹道:“唉！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原先只当他们两个是大俗人。哪知今天一看，原来是两个庸官！一个大字不识，一个避重就轻！又只知贪恋美色，一心寻花问柳。只可怜我家小姐满腹才学，遇着这两个难缠的庸官，真是太委屈了！”
黄巢亦叹道:“是啊！庸医只是害人，庸官却是误国！当今天下，你莫笑温璋不识几个大字。就是全天下的文武官员，又有几个能识得‘廉洁’二字?！由此可见，全天下能识得几个字的官员原本就不多！”
“更可恨，而今天下，文武官员竞相储妾蓄妓，攀比成风！家中娇妾美妓成十上百，尚嫌不够，还要四处寻花问柳，公然狎妓招摇过市！为官妓营妓市妓争风吃醋者，比比皆是！乃至为道姑尼姑勾心斗角者，亦时有耳闻！”
“试问公然狎妓一事，都能成为官场一道风景，那么全天下文武官员，又能有多少‘廉洁’可言?！如此天下，又岂能长久?！我早为大唐忧！”
“最可恨你家小姐是女儿身！倘若是须眉男子，凭她才学，何愁不能金榜提名，高中状元?何愁无端遭受这起庸官的胡搅蛮缠?！天道如此不公，为之奈何?！”
绿翘钦佩道:“黄庄主果然是豪侠义士，说起话来，都让人听着解气！”
黄巢却摇头苦笑:“有人称我为大盗，有人称我为盐枭，有人称我为豪强，还有人称我为大侠。其实，我却不以为然！”
绿翘诧异道:“那么黄庄主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黄巢道:“其实从小到大，我都一直以儒生自居！只可惜，满心想要做个好官，报效我央央大唐。然而每每参加科考，却又每每名落孙山！到头来，只得做个江湖大盗罢了！而今遇见大字不识几个的温璋，越发觉得心境难平，心中不服！却又为之奈何?！”
绿翘应道:“就是！温璋大字不识几个，凭什么能做得京兆伊?你识字比他多得多，凭什么连科考都考不中?！看着他那样，就让人心中不服！”
说着，绿翘忽“啊呀”一声笑了起来:“我只顾与黄庄主说话了，竟忘了做早饭了！请黄庄主稍等，我去多做几样好吃的来！”
没过多久，绿翘便端来热腾腾的早餐。看着黄巢吃饭，她自己却坐在一边想得入神，怔怔地发呆。黄巢见她满腹心事，便问道:“绿翘，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只听绿翘说道:“我总在想一件事！我在想，黄庄主虽然未曾金榜提名，但毕竟还有机会，还能接着参加科考。哪象我家小姐，白读了满屋子的书，白灌了满肚子的墨水。到头来，却连个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难道我们女孩儿家，就活该不能科考，不能做官，就活该只能侍奉男人，为男人传宗接代，象个玩偶?！”
黄巢一下子被问得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其实，对所有古人而言，这一问题，都似乎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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