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八回 咸宜观裴澄吃醋 大明宫路岩争风 (6) 苏郎
众人走到小雁塔附近时,温璋便让令轿夫顺路进入小雁塔所在的小雁坊,将两顶大轿抬入他的庭院之中。玄机细观之,但觉池水清澈,花石幽洁,面前的那幢小楼虽不大,却红墙绿瓦,别具风流。楼上又悬一匾,嵌着三个大字:“护芳楼”。然而再回看院门处,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一条黑色巨犬,正伏在门角打盹,头大似虎,体大如牛,异常凶猛。原来,此犬竟是藏獒。
刚下轿,楼内早有几个老仆媚脸躬身,赶来相迎。一面向温璋问安,一面悄声笑语:“大人好福气,今天一下子就弄来了两个!”
温璋唯恐被玄机如玉听见,忙干咳两声,背着两手正色道:“你们休得戏言说笑,这二位事关一桩惊天大案,你们几个须好生看护照料,不得有半点怠慢!”
说了这话,温璋又转脸对玄机和如玉笑道:“这就是我家原先的一栋小楼,你们两个暂且在此安心居住,等我将案件办妥了再说!”
玄机和如玉点头谢了,随即由一个老仆引上阁楼。但觉外室陈设富丽,壁悬画轴。一一看去,乃是齐襄公兄妹嬉戏图,卓文君私奔图,杨贵妃洗儿图。中设楠木几,湘竹灯,四仙桌,珊瑚树。卧室内香雾沉沉。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塌,鸳鸯被,合欢枕,大塌四面又环缀粉红色纱帐。再仔细一看,那纱帐内还悬着一个小匾,写着三个小字:“温柔乡”。
与此同时,在楼外,温璋见她俩走入小楼,便对其他几个老仆低声笑道:“不经我的许可,不得将鱼玄机放走!你们几个,都须给我好生看管住!”
几个老仆自然是心领神会,一连声地应了。吩咐妥当,温璋和裴澄就上轿赶路,一溜烟地赶往皇城去了。
话分两头,鱼玄机误入藏娇楼一事暂且按下不表。单说温璋拿着状纸,乘着官轿,不停奔走皇城,只为找人署名盖印,足足忙了一整天。然而皇城中的文武官员,自上而下,大大小小,又何止数千人?数千名官员中,有与高骈要好的,有与高骈交恶的,有畏惧路岩的,有不惧路岩的,有畏惧宦官的,有不惧宦官的,还有大批甘做墙头草,静观事态发展的。各色人等,各种心态,盘根错节,竟如乱麻一般。正愁理不出头续,却恰好从大明宫翰林院走出两个翰林学士来。一个是翰林学士郑孜,一个是翰林学士卢携,与高骈及其爱女高飞燕交往亦极密切。
虽然翰林院只是一个清水衙门,翰林学士也只不过是负责编撰图书,起草诏书,手中也没有什么实权。但是与绝大多数朝廷官员相比,翰林院却在大明宫中,因此翰林学士面见皇帝的机会较多。更何况在唐朝,多数宰相皆出自翰林。因此,尽管手中无权,但朝廷文武百官,不论官阶高低,对于翰林学士,都无不敬重有加,丝毫不敢表现出任何怠慢脸色。
却说此日,大明宫翰林院一间殿堂内,四壁灯火通明,卢携和郑孜脱去朝靴赤脚上阵,正跪伏在一张无比巨大的<<圣历二年海内华夷图>>上,共同修订最新版的<<咸通五年大唐全图>>.因为<<圣历二年海内华夷图>>宽达三?桑ご锶扇摺K灾荒芙赝计狡淘诘匕迳稀?/P>
所谓“圣历二年”,也就是武则天的年号,实为公元699年。那时的大唐疆域,是何等的辽阔,辽阔得足以令当今所有中国人蒙羞。以数据为例,初唐疆域,东西最长处竟达六千五百公里左右,南北最长处竟达五千二百公里左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呢?倘若对照当今地图,则那时的大唐边疆最远处,东至当今韩国的最南部城市釜山,西至当今阿富汗最西南部城市扎兰杰,亦即当今阿富汗和伊朗交界处,南至当今越南中部城市巴洞,北至当今俄罗斯中部城市马克拉克沃。大唐在此四个地域分别设有熊津都督府,波斯都督府,安南都督府和坚昆都督府。后又改称都护府。
在这张圣历二年大唐地图上,郑卢二人要做的,无非就是各自分工,一人修正西北部疆界,一人修正西南部疆界,将疆界大幅度缩减相连而已。等到两人且画且退,将重新修订的地图边界一段段连好,恰好两个屁股对撞在一起。二人打趣一回,站起身来再看脚下的大唐版图,不觉相视苦笑,无话可说。
原来,此时的大唐地图,东部疆界已经退缩至当今朝鲜国都平壤,西部疆界更是大幅度退缩至当今中国中部城市成都银川一线,东西最长处不过两千四百公里,几乎比圣历二年缩减了三分之二,北部疆界亦大踏步退缩至当今中国内蒙古一线,只有南部疆界尚未改变,但却在与南诏反复争夺中。二人站在新修订的疆界内,环顾脚下方寸之地,愈觉<<咸通五年大唐全图>>狭小局促。两人不觉长叹,互看着对方的憔悴面容和斑驳白发,犹觉日夜操劳,却是回天乏术。
郑孜指点着地图叹息道:“遥想武后圣历年间,我大唐东邻倭国,西邻大食国,疆域是何等的辽阔!如今却只剩得这一点点版图!东西北三个方向,我大唐领地丧失殆尽,只剩下南方安南一隅,尚在与南诏国反复争夺!能不能能保住安南一隅,还要看高骈将军和他的静海军能不能击溃南诏大军。形势如此窘迫,我大唐上下安能无忧?!然而如今圣上,却懒得过问国事,且将军政大权一并交给阉宦,自己则整日沉溺于酒宴歌舞。上行下效,百余年来,天下官商仕庶亦一日不如一日,只知竞尚奢华,争荣夸富。衣则丝绸尤以为俗,必着金锦银缎,以新奇者为得意,尤以闺阁为甚。食则鱼猪牛羊尤以为粗,不论适口充肠,但以价贵者为上品,尤以官商为甚。终日鲜衣美食,极尽靡靡之态。为之奈何?!”
卢携亦不住地点头叹息,摊着两手苦笑道:“论将起来,我比你还要烦恼!一则,高骈率部出征一年多来,竟然音信全无,朝廷上下皆不知战况如何。二则,高骈出征前,又将其爱女小燕燕寄住在我的家中,请我夫妇而人代为管教看护。可如今,他们父女二人竟都人间蒸发了一般。事情如此尴尬,我合家老小岂能不忧?!倘若他们父女二人全都安然回来,那还算好。倘若小燕燕安然回来,其父亲却遭遇不测,叫我如何对小燕燕说?!倘若高骈安然回来,其爱女却遭遇不测,又叫我如何对高骈说?!不说也罢,免得肝肠俱裂,徒增白发。为之奈何?!”
两人叹息一回。看看天色已经很晚,而只有卢携带了一把油绢竹伞,两人便画了押,一同返回府宅。所谓画押,亦即今人上下班时在点名册上签到签退。谁知刚走出大明宫的丹凤门,却见宫门外,早有数十顶官轿和数十班人马排成一字长蛇阵,在风雨中静侯。两人正在诧异,他们自己的轿夫早抬着轿子趋步上前。二人一面各自在官轿中坐了,一面询问道:“怪了,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又非早朝,怎么还有如此多的官轿?!莫非在等什么人么?!”
轿夫笑答:“回禀大人,这几十顶官轿正是在等你们两位大人呢!”
这时就见一班人马抬着大轿缓缓而来,还未停下,那顶官轿的纱窗就拉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两人定睛一瞧,竟是兵部侍郎兼同平章事于?。只听于?一连声叫道:“只为等你们两位大人!让我们这一堆人足足在此等待了两个时辰!”又递给卢携一卷文书,只说:“你们只管随我行走,到我家中一聚。这是一份状纸,你们在路上先看再说!”
说罢,于?就令起轿前行。郑孜见于?面色极其沉重,心知不妙,干脆与卢携同坐一轿,尾随众人而去。两人迫不及待,抢着展开那一摞状纸细看。未待看完,卢携的一双手便止不住颤抖起来,脸上老泪纵横。但觉愁风如泣,愁雨如鞭,一阵紧似一阵,劈头盖脸地抽打在官轿顶蓬上,抽打在卢郑二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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