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九回 护芳楼庸臣献丑 邕州城悍将逐鹿 (2) 苏郎
等到彼此别过,目送于?等人走出宫门,杨玄翼这才收敛起满脸的笑容,对田令孜幽幽道:“你随我来!”
说罢,杨玄翼就径自离开。
田令孜见杨玄翼神色非同往日,当下心中一紧。也不便多问,只得一声不响,一前一后,远远地跟随杨玄翼身影走去。曲曲折折,不知走过多少宫殿。只觉杨玄翼带着自己,尽往宫殿群的偏僻角落里钻。行走多时,直至找到一个最僻静的墙角处,杨玄翼这才止步,又向四处观望许久。田令孜越发惊疑,也忍不住东张西望,似乎每一个墙缝里都有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在暗中窥视自己。然而看遍前后左右,只见四下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田令孜便悄声问道:“阿父有何指教?”
直到确信没有一个外人,杨玄翼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对田令孜低声道:“为父来此处,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且让你顺便捎带给李维周看看!”
田令孜接过一看,不由脸面失色,惊出一身冷汗来。原来这份文书,不是别的,竟是岭南五府经略使周宝弹劾监军使李维周的奏表。
只听杨玄翼幽幽说道:“这份文书,乃是岭南五府经略使周宝,静海军三员大将韦仲宰,梁瓒,张磷,以及广州官军数十名官兵联名弹劾监军使李维周的奏表!因我向来视你为己出,是故在我眼中,只有你最为可靠,故将此奏表交与你捎带给李维周。你速将它收好,在前往安南的路上再看也不算迟!”
“其实,这份奏表早在前几日就已经送达枢密院了!我见此奏表对我等内官极其不利,便将它截留下来,未曾送交皇上。又速写一份密信,遣人赶到邕州,让李维周也写份弹劾高骈的奏折,以备有人弹劾李维周时使用!”
田令孜忙将文书藏在身上,惊疑道:“如此想来,高飞燕侍女红绡状告李公公一案,必是千真万确了!而李公公弹劾高骈逗留邕州玩寇不进,也必是诬告无疑了!李公公怎能如此糊涂?阿父又何苦要拼了性命全力保他?这不是欺君大罪么?”
杨玄翼幽幽一笑,无奈道:“其实,为父也甚恨李维周多此一举,竟拿朝廷重臣,皇室贵胄开刀!但事已至此,我等却不得不保他!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李维周,也就没有我杨玄翼的今天。没有我杨玄翼,也就没有你田令孜的今天。”
“再说我们这些做内官的,一切荣华富贵皆从何而来?还不是从皇权中得来?倘若皇上因李维周一案,龙颜震怒,对我们内官存有戒备之心,从而收回我们手中的军政大权。试问我们这些做内官的,还能有何荣华富贵可言?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对八年前宣宗皇帝驾崩一事,对二十二年前武宗皇帝驾崩一事,你也略知一二。此两案与我,与李维周皆有牵连。论将起来,我等此举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不弑君,若不选立新君,若不是我等内官祖祖辈辈苦心经营近百年,我等内官又岂能飞黄腾达,直至拥有今日之显赫权势?”
“倘若因李维周一案东窗事发,全盘抖出先帝驾崩,皆为我等内官秘谋定策,将先帝下毒致死。届时朝野必将震动,群起弹劾我等,又岂能容我等内官享有荣华富贵,执掌军政大权?!”
田令孜使劲点头,感慨道:“阿父尽管放心!孩儿今日才算真的明白了!阿父视我如同己出,教书识字,习文习武,恩重如山。若无阿父提携,断无我田令孜今日!孩儿虽知恩,却无以为报!但求阿父如何说,孩儿便如何做,以此来报答阿父养育之恩!”
杨玄翼也不由心生感慨,叹道:“是啊!为父能图你什么呢?!说起伤心处,我们这些做内官的,莫过于膝下无儿无女。一则对父母不能尽孝,断了家谱。二则到老时孤独终身,煞是可怜。外人除了在背后指指点点,讥笑我们不男不女,是净了身的阉人,太监,宦官,又有谁能解我们心中悲苦?!”
“总而言之,我们这些做内官的,莫不是长者为父母,幼者为儿女,竭力扶持你们小辈执掌大权。否则,我们又能指望谁来养老送终呢?!为父已经老啦,不中用啦。但求病倒之时,能有你们端屎端尿,问寒问暖。咽气之后,能有你们麻衣孝服,哭丧送终。每逢清明时节,能有你们到我的坟头上烧一柱香,烧一些纸钱!”
说着,杨玄翼不觉动情,潸然泪下。田令孜心里酸酸的,禁不住也流下泪来,跪地泣道:“阿父莫伤心,孩儿知怎么做了!此番从安南回来,孩儿定辞去官职,天天侍奉您老人家!”
杨玄翼忙一把将田令孜拉起,拭泪笑道:“你这是何苦?也怪为父不好,说着说着,就流下眼泪来了,真是老不中用啦!你此番出征安南,只要干得出色,日后必定飞黄腾达,为父又岂能耽误你的前程?你只要有这份孝心,为父也就知足了!时间不早了,你就快去吧!王宴权正在等你一到前往邕州,你自己还要收拾衣物!”
田令孜迟疑道:“那阿父你呢?”
杨玄翼擦着眼睛笑道:“我暂且在这里静一静。都年近七旬了,还红着眼圈,恐别人看见要笑话。你且去吧!此时已是深秋,天气已经很凉了!你一路上定要多备些衣物,身上也要穿得暖些!”
杨玄翼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关照的话。田令孜不住地点着头,“嗯嗯”地应了,挥泪告辞。然而才走了一小段路,田令孜便又忍不住回看杨玄翼。只见杨玄翼正远远地目送自己离去,又冲自己一笑,挥手笑道:“去吧!”。其神情举止,胜似慈父。
正看着,忽闻一阵喧闹的童声,有如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的,由远及近传来。田令孜循声看去,原来是一群十来岁的小宦官和小宫女,有的手里拿着蟋蟀盒,有的手里拿着花草,还有的头上蒙着红盖头,正手拉着手,转过墙角,一路嘻笑打闹着,蹦蹦跳跳地走来。一个个正玩得高兴,小脸都红彤彤的,恰似一朵朵鲜花一般。
这群半大孩子遇见杨玄德,便围拢在他的身边,纷纷嚷开了:“咦!这里有一位穿紫袍的白头发老爷爷呢!”
“老爷爷,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只听杨玄翼呵呵地笑着,摇头笑道:“不是啊,是风把沙子吹进老爷爷的眼睛里了,不过现在已经好啦!”又俯着身,张着臂,不住地摸摸这张小脸蛋,再摸摸那个小脑袋,笑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呀?”
一群孩子便叽叽喳喳地争抢着答道:“我们在玩过家家呢!”
“还有斗蟋蟀!”
“我做新郎官,她做新娘子!”
“你和我们一起玩过家家吧?!”
杨玄翼呵呵地笑着,一连声地答应了,又笑问:“那我就做你们的爷爷,你们就做我的孙子孙女,还有孙媳妇孙女婿,好不好呀?!”
孩子们欢呼雀跃,拉着杨玄翼,又蹦蹦跳跳地去了。田令孜远远地看着孩童中那步履蹒跚的老迈身影,心里酸酸的,不觉发呆。直至那老迈身影渐渐远去,才忽然想起,王宴权正在等他同去,恐怕已经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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