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阳镇是秦国边陲的一个小镇,隶属商於城,每年为商於城提供食品、物品,算是商於附近最大的粮食生产基地。
大秦的远祖是帝舜时代的伯益,当时伯益掌管天下山泽,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封为嬴氏。后辈传到蜚廉,生子恶来,力可搬山,助纣为虐,与纣王同诛。恶来的五世孙子居住在犬邱,善于养马,得到周孝王宠召,被孝王封为附庸,食邑秦地,历经四辈传至秦襄公,辅佐大周打败西戎,护送平王东迁,受封为伯,大秦开始强大。后来又传到秦穆公,吞并周边十二国,称霸西戎。
至秦孝公时商鞅变法,法令至行,公平无私,已养成道不拾遗,民不妄取的淳厚民风。秦国亦国富民强,兵强马壮,实力大增,令各储侯不敢侧目而视。只是商鞅一味严弄峻法,法不避权,甚至将当朝太子的两位师傅处以黥弄和劓刑,因此得罪了不少朝中官员。孝公即没,太子即位,听信朝中谗言,将商鞅车裂至死。商鞅虽死,法令犹存,至昭王历政,秦国早已是七国至强。虽说储侯各国战事不断,秦国境内却少有硝烟。
莫测回到镇中,天已黑下来,走了一天的山路他一个多时辰就跑回来,双腿酸痛,肚子饿得咕咕作响,直奔镇西街口的一个卦摊走去。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来往行人,大多数店铺都关门大吉,小商小贩也都收摊起来回家,只有一个卦摊孤零零地摆在那儿,白色的摊旗迎风招展!
“马老爹,收摊吧!”莫测上前把卦摊的东西收成一团,拉着算命的老头就走。
“别拉别拉,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这算卦的老头终于挣脱开莫测的双手问道。
莫测家就住在城西马老爹家隔壁,当年莫测出生时,父母都是粗人不识字,便问马老爹给孩子取个好名字。谁知马老爹家养的鸡前几天都赶上鸡瘟死了,心里正是烦闷,在家占了几卦,却算出个妖星降世。正赶上莫家夫妇抱孩前来,他便胡乱说什么此子乃天煞孤星,须取个不同寻常、神鬼莫测的的名字以镇压。
马老爹左右踱步自言自语道什么名字神鬼莫测呢……自语时“神鬼”两字读得又长又轻,‘莫测’两个字以重音结尾,结果莫家夫妇只听马老爹来回反复地说:莫测,莫测……,以为就是这个名字了,连忙道谢,说马老爹果然是高人,名字果然取得不同反响。马老爹一听心里飘飘然,也不推却,‘莫测’这个名字就定了下来。
谁知莫测十二岁那年,父母染上恶疾暴毙,莫测却毫发无损。马老爹想起当年自己所言,不免为自己的神算洋洋得意,逢人便说,生意自此兴隆了许多,只是有时感觉自己言语对不住莫测,再加上自己无儿无女孤零零的一人,便把两院的栅栏拆掉并成一院,担当起照顾年幼莫测的任务。幸好莫测聪明伶俐,帮了他不少忙,让他不至于再心疼钱财。因此五年来莫测和马老爹一直在一起吃喝玩乐,虽然钱财上互相算计,但也多是戏耍打闹的成分,感情真正地日益深厚。
莫测一五一十地把今日所经所见讲给马老爹听,只是略去拾去红珠这一段情节。他知马老爹贪财恋物,如果真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定被他要了去,也就隐瞒不说。
马老爹听得惊心动魄,老脸吓得唰白,他算卦这么多年虽隐隐知道世上有鬼怪那回事,却不曾真正经历过。他平时奸滑得很,也就靠给人胡乱算命看看风水骗钱罢了,如果真要有什么不妥的怪事遇上一定躲得远远。尽管他心里有些害怕,但看见莫测手里攥着那六人给的银子,什么不愉快也都忘了,笑逐颜开地拉着莫测去喝酒,美其名曰将中午没吃好的那顿补回来,事实上中午没吃好的只有莫测一人,马老爹他吃得可是心满意足、回味无穷。
他二人是酒馆的常客,就是身上没钱平时也在店里赊着吃,因此二人的名字总是记在酒馆的帐单上。这次莫测和马老爹吃得洒足饭饱,又把前些天两人赊的银子还齐,剩下半锭银子又去赌场小玩了一会儿,直到输个干净才往回走。
两人家住镇的最西面,距离镇中甚是偏僻,再往西就是一堆坟冢,埋着新坟旧坟上百座。家境稍微好的人家都嫌地方阴森夜里不敢出门而搬进镇里,只剩疏疏落落的一堆空房。要让马老爹花钱去买镇里的房子跟要他老命一样难,而莫测从小就在这儿居住也不像其它人那么害怕,因此这一老一少虽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住却习以为常,倒也活得逍遥自在。
这次马老爹见是莫测请客自己不用掏钱,拼命地喝了不少,把明天的酒都喝了进去,走路摇摇晃晃三步并成两步。莫测自己喝得也不少,好在他酒量很大,一路辛苦地扶着马老爹回来,两人摇摇晃晃地进了院子。
马老爹嘴里正咕咕嘟嘟地吹嘘自己当年斩妖除魔、纵横天下的壮举,却耳听院落中传来一阵惊悚的鬼叫,也不知是笑是哭,当时就似被凉水灌注头顶一样,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虽然六十多岁但依然反应机灵头脑机智,这是他替人算卦的手段,也就是蒙骗人的手段。莫测耳尖,刚听得这声音心里便暗叫不好,扶着马老爹就往外跑,还没跑几步,一个眼冒绿光、双唇似血的黑袍人已然站在门口。
“小鬼,内丹在哪儿,快交出来。”原来吊客僵疗伤过后肥遗早死,他再去寻得从身体穿过的内丹却不见踪影,忽然想起领路的少年也不知所踪,气急败坏地赶紧追过来,在他家门口守株待兔。谁想莫测和马老爹在外面又吃又喝又玩折腾到半夜才回来,把他饿得肝肠寸断眼冒金星,却也不敢离开,心里暗骂莫测和马老爹两人没一个好东西,老的是老不着调,小的是小不着调。
若不是马老爹岁数太大,否则他尽可领着莫测去镇上最有名的丽春院住上一夜,那时吊客僵非气得撞墙不可!
“什么内丹,我不知道。”莫测矢口否认,这个时候可不能发扬大秦淳朴的民风。
“小鬼,我扒了你的皮。”吊客僵胸中怒火燃烧,身体一闪就来到莫测身前,伸手抓起莫测的颈部提了起来。
突然火花四射,“啪啪”两声巨响,吊客僵胸前的衣襟烧了两个黑黑的大洞,空气中也有皮肉焦灼的异味。原来马老爹见势不妙,忙从兜里摸出平时装神弄鬼的两张符咒扔了出去。符咒里面的符纸都是马老爹照着卦书划的,歪歪扭扭地没什么用处,但符纸里包着的硝石威力却不小,平时也全靠它放响出彩愚弄别人。
吊客僵本来就没把这一老一少放在眼里,如今虚弱的身体反被他们偷袭成功,心中有气体内冒火,手臂用力一扫,便将眼前二人打飞出去。
莫测在前面受力较大,再加上刚刚窒息一会儿,竟昏了过去。马老爹心中清醒,暗叫一个苦呀,赶紧从怀里取出一打烟雾符,再加上几块硝石扔到地上。
马老爹虽说平时连蒙带骗,这烟雾符倒是使得甚好的一道灵符,是他几十年画符生涯中无意所得,平日尽靠它装神弄鬼,用上一张烟雾符就让烟腾雾起,遮人耳目,使他来也无影去也无踪,把活神仙装得活灵活现。此种烟雾符经过马老爹不断的试验改良,平时画起来也很费事,一天也就能画出两张。此时情况紧急,马老爹随便摸出几十张烟雾符甩了出去,威力可是惊天地骇鬼神,顿时烟雾四起,眼不视鼻,就是大罗金仙碰上这种状况也是毫无办法。
吊客僵也“咦”了一声,他没想到在这种破烂地方竟也会碰见使得这么好符咒的人,他却没想到马老爹竟然随身附带同一种符咒几十张,纯粹以量多取胜。他对敌经验丰富,虽眼不能视却双脚着地面乱踢,空中顿时沙石飞射。莫测和马老爹身上各中几粒石子,莫测倒是因为昏迷减去不少疼痛,马老爹却痛得心神俱裂,勉强地扶莫测回到屋中。
吊客僵凭空打了几掌,待得烟雾渐散,院中已无人影。他身形迅速飘到紧闭的门前,一脚将屋门踹碎,气势汹汹地冲进屋中搜查一番,屋内却空无一人。难道逃到了外面?吊客僵急忙出屋在四野寻找,相信以他二人的身体状况绝逃不出半里。
事实上马老爹屋内有一个暗道通到外面的坟冢,五十几米长,是他年轻时自己偷偷挖造,也是他平日装神弄鬼所用,此时却救了二人的性命。
马老爹进入地道后再也不敢像往常一样从另一侧潇洒地钻出表演神仙的变化无穷,只好萎缩着和昏迷的莫测在地道中过了一夜。这一夜真是漫长,马老爹闭眼叹息了一声,他已年过六十,昨夜先是喝酒过度,又经受那么大的折腾,如今已是灯枯油尽,再无一丝力气爬起。
这两天心神不安,眼皮乱蹦,原是冥冥中寿命将尽!
莫测还是昏迷不醒,呼吸越来越微弱。马老爹伸手一摸莫测额头,竟高烧得很,心里顿时慌了,难道二人真的无力回天,要困死在这地道中,可惜这些年还攒了不少银子没花呢!
马老爹正懊悔平时不该那么吝啬,忽然想起昨夜黑袍人向莫测索要内丹,心下感觉奇怪,看着莫测一张无比真诚的脸不禁摇头,五年的相处已让他能从真诚的外表看出背后的狡猾,他非常肯定地摸着莫测的衣服,果然在腰间找到了那颗内丹。
马老爹道法虽浅,没什么真才实学,但养气修道之书却看了不少,平日里总搞这些东东,多多少少也就略懂一些,从来只听说有这种丹却没看过,不禁眯起眼睛看着色如红玉温如暧床细如凝脂的肥遗内丹。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上苍如沐如浴的阳光再次给予老残的生命如日的温暧、如雨的滋润,或许是又一个崭新的开始。他知道此丹非比寻常,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健人体魄、增人功力等一系列功效,若食了此丹必可度过眼下难关,或许还可返老还童也不一定,到时一定讨个老婆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想至此马老爹持丹的枯手不禁颤抖,他这一生混吃混喝,虽然潇洒快乐,老来却只后悔没有好好地成家立业,享受不着儿孙满堂的福份,心想若能再年轻一回一定重新做人干番大事业。这时他忙把另一只手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捧着这颗内丹,仿若捧着自己的生命一样。
是的,这就是他的生命!要说自己贪财一生,可却忽略了最宝贵的生命,等失去时才后悔莫及。他双手颤颤地将内丹捧到嘴前,便要将其吞下,手在空中却一下子停下来,怎么想用力也不听使唤。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有舍不得、放不下之事。
莫测,这个萤绕在心头的名字,陪着自己这么个孤老头子五年的少年,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转头看着莫测尚显童稚的脸,心里像打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自已这一生坑蒙捌骗,虽没什么大恶,却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儿,可莫测才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呀,如同自己的孙儿一样!
马老爹想到这里不仅老泪纵横,他平日虽爱占莫测的便宜,赌牌时也出老千骗过莫测不少次,但此时此刻越看莫测越可爱越上心,仿佛就是心头的一块肉、胸中的一腔血、肺里的一口气,怎么能得不下,一时间这几年莫测对他的好处全都涌进脑海,于是嘴角耸动着,双手颤颤微微地将内丹从自己的嘴边移到了莫测的嘴边,喃喃自语道:莫测呀莫测,我的孙儿莫测,下辈子一定要还我个金山呀!说完忽然又感觉少了点儿,说要还两个金山才行。
马老爹就这样自言自语了一阵,见莫测脸色越来越红,身体也有些颤抖,于是一咬牙把肥遗内丹塞进了莫测的嘴里,怕他吞不进去,又伸指在莫测口内摸了摸,确定已入肚后才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气,这次内心交战给他带来的的折磨不亚于先前身上所受的伤痛。马老爹自知命不久矣,只盼望能等莫测醒来,再见他一面。
那内丹乃肥遗千年修行的精华所在,去毒疗伤,效果立现。一个时辰过后,莫测渐渐苏醒,只感觉四肢百骸无不舒畅,刚想伸个懒腰,手脚却碰上湿漉漉的泥土,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房后的地洞中,马老爹正躺在身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马老爹,你怎么了?”莫测扑到马老爹身上,他见马老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面上苍白了无人色,顿时哭喊着叫道。
马老爹此时奄奄一息,见莫测活了过来对自己这么关心甚是高兴,心想没白救了他,气喘地说:“测儿,你听我说,你刚服下内丹体内阳气正盛,马老爹无用,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日后你可到我屋中取修道之书,自行琢磨,否则真气不化,有性命之危!昨夜那怪人也不知走了没有,在地道里多呆一天再出去,千万要小心。此处以后不可再留,我的银子全藏在炕下,还有别忘了每年多给……。”马老爹本想说多给我烧些纸钱让我在地下做个有钱人,可没有说完就咽了气,他一生爱财,死前仍矢志不渝。
莫测悲痛异常,可也不敢马上出去,听了马老爹的话在地道内又呆了一天一夜,饿得实在前胸贴着后骨煎熬不住,便从地道口探出头来张望,四野不见黑袍人身影,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他也不敢大意,沿着地道爬进马老爹屋内,听见屋内无人才慌忙地爬出,在书摞上找了两本书,从炕内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了近百两银子和一本黄色的小册。莫测来不及细看,赶紧又钻回地道,从地道另一头出来,把马老爹埋起来。
马老爹将家中地道通往这处坟冢,难道冥冥中就要葬身于此?
莫测看着简陋的坟头,连墓碑都没有,再过几年或许连自己都区分不出它和其它坟的分别,看了一会儿擦去眼角的泪水,暗叹一声。这几年他同马老爹相依为命,同吃同玩,虽年纪相差甚大,但老少在一起也开心得很,如今忽然孤零零地又只剩自己一人,又只剩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世上活着,就如同几年前父母离去时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莫测心中悲伤地自语:“马老爹,孩儿莫测发誓一定会为你老人家报仇血恨,把那个混蛋狗娘养的抓到大卸八块以祭奠你在天之灵!”
只是以黑袍人屠杀肥遗的实力,他真不知道身无功法的自己何时能完成这个誓言,或者是永远也不可达到的高峰?
不管怎样在能够有实力抓那黑袍人之前他必须保证自己不被黑袍人抓到,此处不可久留(久留必被抓到说不定还会被人家大卸八块),莫测在马老爹和父母的坟前磕了几个头,回头望了眼从小居住的地方,尽管以前日子穷苦,可也快乐得很。眼下只剩自己,又该怎么办?
他毅然回头,十七岁的自己挺胸向远方行去,向广袤大地、未知的远方行去。
“天下之大,何处为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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