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测一路向西,往商於城方向走去,听说商於城中能人异士较多,他想先去拜师学艺。
商於城是秦国第二大城,素有“秦商楚郢”之称。郢城曾经是楚国都城,后被大秦所得置为南阳郡,历百年而不衰。商於城与之比肩,繁华景象,可见一斑。
柳阳镇距离商於城一百多里,主要为商於城供给粮食木炭药材等生活必须品,同时也从商於城进购布料盐茶等物,利润甚是丰厚。因此两地商贩,马车挑夫,来往不绝。一路行来,尽是欣欣向荣之象,也使途人忘了内忧外患的局势。
莫测服食肥遗内丹后,浑身是力,只是他现在无亲无故,也不识路,便随着路上的途人慢慢行来。
天渐黑,商於城门关,百行不通,路上的行人全都停下来准备明日进城。有钱的人就在路边的客栈住下,没钱的人就在田间找了块空地,寻些干柴,升起火堆驱赶蚊虫。大伙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胡侃,却也妙趣横生。
莫测生来就在田野间打滚,根本不曾想过住店,挨着火堆一坐也不说话,只听众人聊一些奇人异事。
“听说前几日朝阳城有事发生,和前朝国舅穰侯有关呢!”一个汉子说道。
众人见有故事可听,忙凑了上去,围着那汉子问这问那。汉子见众人感兴趣,自是洋洋得意,口沫纷飞地如说书般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莫测心中阴影未散,还停留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因此对胖子所言也不感兴趣,只大概听见自从应候范睢得信于昭王,向昭王谗言说穰侯权势滔天,世人只闻太后、穰侯,独不闻昭王之名,昭王大怒放逐穰侯于朝阳。前几日忽有官府之人去穰府抄家,穰侯全家上下无不尽死。众人听后议论纷纷,各处散去休息。
莫测靠近火边正要躺下,忽然瞥见不远阴暗处一个十三、四岁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小女孩,紫色的荆钗穿过光滑如水的青丝,秀眉如月,肌肤似雪,虽年纪尚幼,却已显露出空谷幽兰、淡雅如仙的气质。此时的她双手抱膝,蜷缩着坐在地上,娇弱的身躯微微发抖,让人有仙女落入凡尘的感觉,他心中不禁生起怜惜之意。
他站起身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小妹妹,你要是冷就靠火堆坐近一点吧。”
小女孩闻声看向莫测,只是摇了摇头却没说话,显然有些内向怕生。
“不用了,小兄弟。”小女孩身边的一名中年人回答道。
莫测先前只是看着可爱的小女孩,却没注意到她身边竟然还有人,此时再看那人,面貌俊朗,气宇不凡,声音浑厚,不似寻常之人,只是为何在此处,在此处又为何不让小女孩到火堆旁坐着,心中很是奇怪,但他只是点头一笑,也没再问,转身又回到火堆旁。
过了一会儿,众人皆已睡去,漫漫田间充满了吱吱虫鸣与风吹麦穗的饱满之声。
莫测耳贴地面,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睁眼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再看那小女孩已伏在中年人身上睡去,中年人则盘膝打坐。
肥遗内丹与其它内丹的特殊之处就是聪耳清鼻,因为肥遗属蛇类,本身视力不佳,因此额外修炼耳力与嗅觉,在内丹上更是有所体现。莫测服食肥遗内丹过后,耳力异于常人,只是他自己还浑然不知。
直到又过了片刻,马蹄声更响,莫测向远方一望,黑夜中果然有两骑从东面奔来。
莫测眼看两骑从众人身前飞驰而过,在西方的天地交接处渐渐消失,骑上之人俱三十几岁,一人身穿官服,一人身穿道袍,这个时候也不能进城赶那么急做什么?
他正疑惑间忽然身旁的中年人忽然发出一声长啸,抱起已然醒来的小女孩凌空而起,一跃几丈,去势如电,向田间深处奔去。
莫测感觉奇怪,这时西方马蹄声又起,刚刚过去的两骑又转了回来行至篝火处,由于田地间跑马不便,马上的二人也一跃而起,由脚代马往中年人方向奔去,速度也是快得惊人。
莫测感受到那二人身上的凛冽杀气,眼前一闪小女孩清秀的模样,心中莫名牵挂,也急忙跟了过去。
中年人功力深厚,无奈先前脚已受伤,抱着小女孩坚持跑了十多里路就被二人追上。
莫测在后紧追不舍,初时尚因为急行而有些气力不逮,跑上几里后渐入佳境,浑身舒畅不已,等到前方四人聚到一处时也没有慢上几分,于是悄悄地找个田间的角落藏了起来。
“苏乘风,此子乃乱臣贼子,你又何必趟这浑水。不如交与我二人,过往之事定当不究,如何?”那位身着官服之人摆足了官腔,色厉内荏地说道。
“哈哈哈……”中年人仰天长笑,笑道停处恨恨地说道:“穰侯殚精竭虑,一生为秦,却遭奸臣陷害,落得如此下场。我苏乘风若不能保全穰侯最后一丝血脉,又怎能报答穰侯当日知遇之恩,将来又有何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穰侯呢?”他说时眼含泪花,双眉怒展,仰天而视,似是在天上已然见到穰侯的英魂。
“今日若取此子,先赢过我手上这柄剑。”苏乘风说完拔剑。
众人眼前一亮,此剑剑身漆黑,黑而不浊,剑柄七星,如龙在卧,锋芒之气浑然天成,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有雷霆万钧之势。苏乘风手持此剑,巍然不动,不怒而威,剑身光华四射。
莫测在十几丈开外也感受到剑气凛然,威压似波涛般滚滚传来,仿佛要穿肌裂腹一般,不得已退后几步。
“七星龙渊?”那个道士奇道,表情甚是惊骇。
“不错,当日蒙穰候不弃,赠与此剑。吾见此剑,如见穰侯。”苏乘风悲情说道,后来话锋一转,说:“没想到太岁宫的三台子也进入仕途了?”
那个道士见苏乘风识得自己很是吃惊,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昆仑山苏乘风果然名不虚传,贫道正是太岁宫三台。”
“应侯竟与太岁宫的人勾结,可悲啊可悲!”苏乘风心中实在悲愤。
那二人相互一视,哈哈大笑,身着官服之人上前一步,双手拜在胸前,身体向前一个大大地鞠躬,说道:“下官太岁宫官符九。”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暴动,衣襟在空气中呼呼作响,倏然出现在苏乘风面前,双掌直取苏乘风双目。
苏乘风猝不及防,急忙上身后仰,七星龙渊横扫身前。官符九不敢与七星龙渊交锋,被迫后退。苏乘风险闪而过,但双眼受掌风一扫,疼痛灼热,心知此人内力非凡。三台道人见官符九偷袭不成,剑尖一晃,闪出三朵剑花,直取苏乘风百会、神庭、太阳三处大穴。官符九也改掌为腿,欺身上前,专踢苏乘风下盘。
苏乘风一交手便知遇上劲敌,暗想太岁宫近几年声势显赫,实非空穴来风,赶紧施展昆仑山九华剑法。昆仑山是当今三大胜地之一,剑气双绝。苏乘风三十几年前在江湖出道就已成名,人称“剑影”,剑锋如影随形,如今七星龙渊在手,剑生莲花,气贯日月。那天上北斗也越闪越亮,与七星龙渊映得全场璀灿生辉。苏乘风虽战二人却渐占上风。
官符九和三台道人越战越是心惊,原以为苏乘风受伤在前,又连夜奔跑,以二人之力手到擒来,谁想苏乘风越战越勇,大出意料之外。苏乘风心内却明白,自己功力消耗怡尽,如若不快速取胜,就有性命之危。苏乘风心想死倒也无憾,只是可怜敏儿,想到此处不免余光一扫,敏儿已不见踪影,心下大惊。
这时官符九双手一扬,漫天暗器飞来,苏乘风急忙后退,用剑将近身的暗器击落。三台道人剑指玄天,唇张齿动,喃喃自语。天上星光一闪,三台道人身边多出两人,身披金盔金甲。原来三台道人修的是三台道法,修成之后,可御上、中、下三台星君。他如今火候未到,只召出文昌、太微两星君,有此两星君加入战场,苏乘风顿时险象丛生。
苏乘风处乱不惊,腾空而起,凌空倒行,剑影飘飞,剑舞一下,北斗七星亮上一分。三台道人与官符九心中暗叫不妙,可为时已晚。苏乘风剑尖一指,大喝一声:七星助我,斩妖除魔。破!北斗七星发出万道兴芒,一道七彩霞光直射剑尖所指之处,正是文昌、太微星君所在,瞬时将两星君打回天庭。三台道人顿时口吐鲜血,须知这种召唤之物若有闪失,召唤之人也会一同受累。三台道人知道自己以后若再想请动星君下凡恐怕难上加难了。
苏乘风使出“七星破”,力不支体,高高地从空中摔落下来,一口热血喷射而出。
“爹爹……”一阵哭声传来。苏乘风寻声一望,原来敏儿在右边的草丛里,身边站着个少年正是莫测。
原来莫测当时见场中危险,拉着小女孩往草地里走。小女孩也知场中危险,很听话地与他远远地观看。刚才女孩见爹爹受伤,哭着叫出声来,要往苏乘风奔去,却被莫测一把拉住。
此时莫测见众人的目光均聚焦他这里,不禁头皮发麻,不过看到苏乘风对他点头示意,心中安定不少。
“他叫你爹爹?”官符九听出疑端,心中起疑地问道。
“正是,她是吾女苏敏。”苏乘风满意地说道,仿佛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疑虑。
“那穰侯的孙女呢?”官符九听后大惊,急忙问道。
苏乘风望了望渐白的天空,宽心地说:“穰侯遗子此刻恐怕已经进城了”。
官符九和三台道人闻言脸色发青,心知中计,怒道:“苏乘风,今日我等不杀你父女难解我等心头之恨。”
他俩正待欺身上前,苏乘风跃身而起,持剑横扫,一股剑气汹涌而来,官符九和三台道人不禁后退。
苏乘风心知恶战难免,以现下残败的身体实乃九死一生,只是自己为报穰侯知遇之恩而死倒也无憾,可怜年纪尚幼的敏儿,即使侥幸存活将来却也是孤苦伶仃,可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只盼望苍天有眼能救下敏儿一命。
他趁刚刚争得的时机面首西方,伏身而拜,仿佛看到了远方所拜之人,字字铿锵地说道:“弟子苏乘风下山三十五载,惩恶扬善,降妖伏魔,为救天下苍生尽施吾力,终不负师恩,不负我昆仑山之名。如今穰侯遗孤有难,弟子无用,愿以性命救之,只是弟子之女尚幼,师恩似海,师恩如天,保佑敏儿无事,弟子若有来生定当再报。”他说完这些话,向西方磕了三个头,咚咚直响,极是用力。
莫测见此情此景心潮澎湃,眼角沾染了泪花,正欲拭袖擦去,却耳听‘哇……’的一声,身边的小女孩已经痛哭流涕。
苏乘风站起转身,面向小女孩说道:“敏儿不哭,你是爹的好女儿,昆仑山的好弟子,今日死也不能丢了作为昆仑弟子的荣耀!”
小女孩极是听话,擦干了发红的双眼不再嚎哭,只是低低地抽泣着望着她的爹爹。
苏乘风深深地望了小女孩一眼,目光中尽是不舍之情,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保重,我的好敏儿’之后手捧七星龙渊高过头顶,仰望苍天,长发散落,衣襟随风飘起,全身上下传来浓烈的杀气,无形的威压弥漫全场。
他剑尖一转,剑气宛如形成一弯新月,左臂划破,一滴血珠停在剑尖,垂弦欲滴。空中传来苏乘风朗朗声音,虽是豪迈,却又有说不出的诡异。
“玄天北斗,玄府阴冥。
碎吾肝胆,上祭七星。
残吾血肉,下祭幽龙。
七星闪耀,幽龙再生。”
语落处顿时狂风大作,浓雾漫起,天上北斗七星再次闪耀,照亮整个天空,成了那天上的主宰。七星龙渊剑柄上七星也光芒四射,剑尖血珠沿剑身环绕,留下淡淡血痕,血痕渐渐变紫,幻化成一条幽龙。
苏乘风剑尖向前一指,幽龙从剑上一跃而出,身长数十倍,双眼通红,周身燃烧紫色冥火,咆哮向官符九和三台道人扑来。官符九和三台道人想跑却为时已晚,很快就湮没在冥火之中。
莫测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近几日总是遇见怪事,正寻思间,突然幽龙消失,万簌俱寂,苏乘风高高耸立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爹爹”,苏敏挣脱了莫测的双手,哭喊着跑过去扑在苏乘风身上。莫测也急忙跟着苏敏来到苏乘风身前。
苏乘风面色苍白,全身衣襟碎裂,抓住她女儿的手,说道:“敏儿,你速上昆仑山,找掌门师祖,说赤魔已现,毒妇出山,世俗之人已无力对抗,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危在旦夕,望我昆仑早日出山,领袖正道……。”他未等说完一口鲜血喷出,眼睛直直地盯着莫测,嘴唇又动了几下似有话说,可终未说出就已死去。
“爹爹……”
苏敏趴在她爹爹身上嚎啕大哭,莫测触情生情也想到前日死去的马老爹,音容笑貌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心里也悲痛万分,这时却听后面哈哈大笑之声。莫测和苏敏抬头一看,竟是官符九浑身焦黑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原来官符九身上有一宝物叫回天印,能辟百邪,生元气,传为当年轩辕黄帝所持金印。幽龙乃地下邪物,虽有北斗七星助之,但因苏乘风身负重伤,剑气泱散,使将出来威力大减。官符九有回天印助之抵挡锋芒,受伤并不严重。三台道人却因刚刚施法,真气不继,一命呜呼。
才出阎罗府,又入鬼门关。
莫测感觉他与苏敏仿佛待宰羔羊一般站在对方的面前,这时忽见官符九贪婪地看着苏乘风手中的七星龙渊,心里便有了计较。他走到苏敏身边,悄声说道:“一会儿跟我一起逃出。”
苏敏似未听见,双眼盯着官符九,似要冒出火来,莫测弯腰取下七星龙渊,官符九果然心神大动。
“喂,想要吗?”莫侧大声问道。官符九听得一愣,苏敏也转头怒目而视。
“给”,莫测右手一扬,忽然烟雾顿起。原来莫测在马老爹身边几年,也学会了烟雾符。官符九感觉有物向后飞出,连忙追去。莫测右手一揽苏敏细腰,狂奔乱跑,跑了两里向草丛内一滚,刚想看看苏敏怎么样了,只见一个巴掌打来,实实地落在脸上。
“你……”,苏敏刚要出声,莫测右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他来了。”莫测在她耳边说道,闻到淡淡幽香,心神一阵荡漾。
苏敏听后果然不敢再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回了几趟。他们一动不敢动地趴着,静静地过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说是度日如年,同时又是白驹过隙。莫测右手压着柔软的双唇,左手握着细若无骨的柔夷,身体也紧贴着那娇美的身躯,只感觉一阵眩晕。
见始终没有动静,莫测也不好意思再这样下去,长长地松口气,右手刚刚放下,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光。
“喂,你干什么?“莫测见苏敏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吃了。
“你把我爹爹的剑给了那人。”苏敏哭喊着说道,满含泪痕的俏脸让他看着就心疼。
“那这是什么?”莫测左手从地面一拾,七星龙渊横在眼前。
苏敏见到七星龙渊,怔了一怔,一头扑在莫测怀里,哭了起来。莫测觉得胸前一阵波动,心想小丫头发肓的不错嘛,就等她平静了一会儿,看着四野无人悄悄地领她来到苏乘风尸前。
苏敏趴在父亲身上又是一阵大哭。莫测劝了又劝,好说歹说才把苏乘风埋了起来。
“走吧,你去哪儿呀?”莫测真想不出这么个小女孩一个人可怎么办。
“去昆仑山找师叔祖。”苏敏泪眼未干,声音虽娇嫩却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后会有期。”这是莫测听别人告辞时说的,他本想抱拳告辞,但见对面是只个小丫头,心想算了,掉头就走,心里却盘算着她会不会留自己。
莫测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听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奇怪,转头一看,苏敏正望着自己,泪水爬满了脸庞,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仙女。
莫测见此爱惜之心油然升起,几个大步回到苏敏身前,柔声问道:“哭什么,你知道怎么去昆仑山吗?”
苏敏摇了摇头,现在的她感觉是如此地无依无靠。
“算了,我好人做到底,就送你到昆仑山吧!”莫测承诺说道,他实在不放心这么个小女孩孤身一人远去昆仑,更何况听说昆仑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自己要是能在那儿能拜师学艺那就复仇有望了。
苏敏听后终于停止哭泣,心中虽然悲伤,但总算在最冰冷无助时找到了最后一丝温暧,怯怯地问道:“哥哥,那你知道怎么去昆仑山吗?”
“不知道!”莫测诚实而无奈地回答,昆仑山他倒是听马老爹说过,可那不是群仙大会的地方吗,以前一直以为是马老爹没事骗自己瞎说的。
“那你怎么送我去昆仑山?”苏敏听后有些迷惑。
“慢慢找呗,世上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找不到!”莫测自信地说道,他眼见她年纪这么小就只剩孤零零的一人,外面这么凶险,自己没有去处,他又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走?就算苏敏不让自己送,自己也会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走吧!”莫测向前方走去,身后的苏敏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紧紧地抓在手里,这是像父亲一样带给她安全感的臂膀。
两人向商於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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