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繁华京都几条大街,大约晌午时分,马车停在了豫章王府。
萧综躺在花园的悬簟上,沐浴着暖阳治疗他轻微的咳嗽。
公主与慕容睿的突然造访,让萧综既喜又悲。摸了摸胸口,温热衣襟下,心却是冰凉的,他黯然苦语:妹妹,为什么陪在你身边的再也不是哥哥了!……不经意间,颤栗的指尖竟掐穿了兵书的纸页
等公主几人来到花园时,萧综已收拾好了情绪,他合上书,起身下簟,坐在悬簟旁的石墩上,然后又强振精神招呼二人坐他身旁。
公主见哥哥萎靡不振的病容,鼻尖涌来一阵阵酸楚。他的眼睛深陷了,白珠上布满了错杂的血丝,浓郁的眉怏怏下垂,柔韧的嘴角松懈,他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病痛,折磨得他原本儒雅俊逸的面孔只剩枯黄的皱痕。
她痛心地说:“综哥哥,怎么几日没见,哥哥已病得这般严重!”
萧综耸了耸他孱弱的肩,努力生出最明朗的笑容安慰他的妹妹,说:“妹妹,看把你难过成这样,我只是偶感风寒而已,晒晒太阳就好了。今天妹妹能与慕容将军双双前来探望,我这病就已经好了一大半了。”
公主眼眶红红,不信哥哥的话,着急抓起他的手,替他把脉。
诊完后,她呆若木鸡,才发现哥哥内心的创伤远比小小的风寒更加严重。哥哥这是为了我吗?公主歉疚地茫思。
萧综见妹妹陷入苦闷,忙玩笑地逗妹妹:“茵茵,都说了没事吧,你可是天下间最好的大夫,不会把不出哥哥的病吧!”
“我哪有那样高明呀,哥哥你总是爱取笑我。”
“我说的可是实话,”他又转向慕容睿,说:“将军,我妹妹可是神医,将军他日驰骋沙场,若不幸遇难,那妹妹也是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的。”
此话虽为笑侃,但语意中的玄机却仿佛是他对慕容睿未来的引指。通过两次见面,以慕容睿多年历练的敏锐,他觉察到这二殿下深藏的敌意,而他的敌意正来原于他与公主的婚姻。在萧综眼里公主简直是个完美无瑕,无与伦比的奇迹,他对公主的怜爱也超乎寻常。尽管萧综怪异的举止让慕容睿生疑,可必竟无凭无据,不能因为猜疑来定夺一个人真实的内心世界。
他陪笑着说:“二殿下说的是,对公主的医术我也早有耳闻,日后怕是会常常烦扰公主。夏秋交际,日暖夜凉,殿下可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多谢将军关心了,其实我也不是体弱之人。只因魏贼近来频频作乱,我们做臣儿的希望能为父皇分忧解难,熬夜看了些兵书,才感染上这风寒的。”他说罢,还有意平抚一下手中的黄卷。
“魏贼见我大梁遭逢天灾,趁虚而入,着实卑劣。殿下操劳政事,忧国忧民,更要当心身体呀!”
“将军言之有理,我们都应当好好注重,不然哪有精神对抗魏贼,保卫我大梁江山!”
夜里看书染病?萧综的话让公主稍稍得到了缓息。
虽然不是原由,但公主宁愿相信!她宁愿相信综哥哥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她!
她打断两个男人间的客套,笑着说:“综哥哥,既然你为国家着想,就把这个吃下吧!”说完,接过扶玉手里的小瓶,倒出几粒棕黑色的药丸,放入萧综的手心。
萧综紧皱眉头说:“妹妹,你知道我跟你一样,最讨厌吃药,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哥哥,这回你必须得吃,如今茵茵不能常陪在哥哥身边,你不吃药,教茵茵怎么放得下心。”公主诚挚地乞求他。
公主的关心让萧综暖意融融,顷刻间他仿佛忘掉了妹妹嫁人带来的痛苦,他含泪地应诺她,当即吞下了药丸。
公主看哥哥吃了药,才满意地笑了。
因为要进宫,公主与萧综闲聊了小会,便准备离去。
行走时,萧综深情地望着妹妹,几次欲语又止。公主与慕容睿诧然问及,他却默语不答,只是深深地叹着气。
同豫章王府那灰色的氛围相比,公主显然在武帝的怀里得到了全身心的释放,空荡清冷的大殿也因她与皇上的笑声而朝气蓬勃。
就象她自述的童年一样,她调皮地抓抚皇上的胡须,做着鬼脸直到皇上的肚皮笑得抽筋,她因为久坐皇帝的腿上,怕他老人家麻痹,又跪到一旁替他捏拿。
别离的三天在他们父女眼里如同三年,厚厚积压的话语,怎么讲也讲不完。慕容睿再一次见识了公主口若悬河的才能。
他们谈话中,偶尔会问及慕容睿。比如相处的如何?茵茵是否真的那么懂礼节、识大体?父母是否喜欢她?……。
这些慕容睿都如实回答,因为公主确实如她口中‘自吹自擂’般做的一样好。
皇上留公主驸马在皇宫里共进晚膳,饭后父女二人又谈论了许久,直至公主筋疲力尽,扶玉等才送公主回她的轩璃宫就寝。
公主走后,武帝便换回了龙颜正色,召慕容睿进御书房密谈。
武帝问:“将军对刺客一事的暗访可有进展?”
慕容睿慎重地回答:“回皇上,臣近日又增派了些人手调查,依然没查访到任何线索。照臣看,此等大海捞针的做法恐怕难以破案,微臣倒是有个大胆的提议,不知皇上认为是否可行!”
武帝说:“以将军多年的办案经验,都难以找到刺客,看来这群匪徒决非一般。既然将军有好主意,不防直说,不必顾及触犯到朕。”
“皇上,从杀手的武功和忠诚分析,他们应是一个训练多年的秘密组织,臣认为这包藏祸心之人可能就在皇上身边,并且蓄谋已久!”
武帝听罢,握住佛珠,喃喃地说:“这太可怕了,知道朕行踪的人全是朕宠信的皇子公主和开国功臣,难道他们会背叛朕?”
“皇上,这只是个假设,也可能是其中有人被利用或其它原因。”
“依将军的意思,要从知道朕行踪的人着手调查,包括每一个人?”
“皇上,唯今之计恐怕只能这样!”
武帝思索了片刻,说:“既然这样,就依你的意见办吧。慕容睿将军,此案调查关系到我大梁血脉和国家根基,你要替朕好好挑起这个重担。朕现在赐予你上方宝剑,以方便你行使职责时不必受制他人权威。”
“皇上,此等重要的国家大事,你信得过臣?”慕容睿问。
“将军是朕的女婿,大梁的镇北将军,若连将军都不信任,还能信谁?”武帝不加考虑地回答。而心里,他信任慕容睿只因他救过爱女的命,救过自己的命!
慕容睿感喟地说:“谢皇上,臣一定不负皇上重托,尽快找出幕后元凶!”
“好!”武帝说:“慕容将军听好,以下是知道朕行踪的人:宋云、太子(萧统,长子)、南康王(萧绩,四皇子)、永兴公主、淑妃娘娘(永兴公主的母亲)、永乐公主、南陵王谢义、江州刺史王淮安。”
武帝犹豫了一会,又说:“调查此事尽量不要太惊扰他们了,就算元凶找到,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声张!”
慕容睿听罢,叹道:武帝也太仁慈宽厚、重情重义了。他不由想起了永乐公主说的:‘父皇自从跟随母亲奉了佛,便常常素食,日日参拜,尤其娘亲仙逝后,更是从此不近女色,不滥杀无辜,在皇宫中过起了佛门般的生活’。
武帝的胸怀令慕容睿肃然起敬,他说:“臣一定谨记于心,请陛下放心!”
“上次相见的李太常,中书令等人都是可以信赖的,将军有疑问可以与他们一起商讨。朕封你为镇北将军已有些时日,但一直没有给予你真正的权力,今日朕便赐你符节,帮朕整训京都三军,供他日北伐!”
“这,皇上,臣惶恐不能担当如此重任!”
武帝微笑着说:“慕容将军,朕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会为我大梁干一番大事业!慕容睿,朕把最重要的事都托付给了你,朕的江山、朕的女儿你都要替朕照顾好,你能做到了吗?”
又是重若千斤的嘱托,他能做到吗?他苦笑,其实他平实无常,并不像外人想像的那般有能力!而在武帝坚定、信赖的目光下,他只能说:“皇上,臣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使命,照顾好公主!”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出现了公主美丽俏皮的笑容,她对他眨眼并以挑衅的口吻说‘睿大哥,你可是个守信用,重情义的人,答应了父皇的事可要做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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