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小坐片刻,永乐公主与慕容睿一同前往灵堂看望慕容老爷、老夫人。
这一次,公主尽量让自己没有眼泪、没有悔恨、也没有愧疚。她如释重负,面带微笑地问候两位老人,她娇滴滴地说:“爹、娘,你们比翼双飞,旅途一定不会寂寞吧,茵茵真是羡慕呀!爹、娘,你们一直宠爱茵茵,那么今日茵茵再拜托你们一件事好吗?茵茵请爹娘捎句话给茵茵的亲娘,你们告诉我母亲:茵茵再也不会任性了!……”
“……”
公主独自喃喃自语,不悲不泣。慕容睿听她娓娓道述往日时光,心底更加地抽痛。他亦默默询问爹娘:他该做何选择?可他清晰明白,如果爹娘能够答话,定会异口同声让他选择公主!他是多么希望爹娘能答话呀!
“公主!夜深了,你也劳累了一天,早先回去歇息吧!”慕容睿轻唤静静扶着朱漆棺柩的公主。
公主缓缓抬头,慕容睿才发现:原来她眸中一直充溢着泪花!只是额角稍乱的黑发长垂以及轻松的笑语遮掩住了她面部的忧伤。公主努力营造一个和美轻松的氛围,看他一瞬间,那泪花儿便又摇摇晃晃快速收回去了。
她淡笑着说:“睿大哥,刚才跟爹娘说了小会话,精神好很多了,不如我们去枫林走走吧!”
慕容睿虽捉摸不透公主此刻的想法,却是愿意陪同公主散心的,此刻他们都如孤漠中受伤的小鸟,需要相互的支撑与扶持!
将军府大体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院落,中间是武堂,设有假山,莲池,园林等。今日公主特意走南边,从傅绫罗的住所包绕去后山枫林。
公主虽不愿听到傅绫罗那尖锐鬼魂般的笑声,却又矛盾地想知道那笑是否仍在持续,对她的恨是否依然那么切齿!
果然,他们刚靠近院落,便断断续续从围墙内传来的厉声扭曲的笑及恨之入骨的骂咧。
自她疯癫后,便一直称公主为女妖。某时,那恶毒的言辞几乎令公主也错愕以为自己就是女妖!是呀,她就是女妖吧!不然慕容家也不会有今天的惨剧!
公主淡淡地说:“她应该这样恨我的,是我剥夺了她平静如水的生活,如果今日遇害的是我,我会毫无怨言,我甚至宁愿被害人的就是我!”
他们稍持距离并肩步行,公主的话令慕容睿寒冷,冷得抽搐,颤颤甩手间碰触到那亦微颤的指,他焦急地握住它,越握越紧,以此表露心迹——失去她,他只会同样地痛苦。
他眼神深切,盯着公主:“公主,让你受苦了!”
公主怅惘侧面,望向他:“不,睿大哥,真正受苦的是慕容家的每一个人,而我只是那罪魁祸首,我是悔之晚矣呀!”
“不,公主!罪魁祸首不是你,是那弄人的命运!是命运作弄了我们每一个人,是命运把美好的丑恶的、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通通搅合在一起,是它让我们大家得到了暂时的快乐而后又压之绵绵无期的痛楚!公主,忘掉它好吗,别再埋怨自己,你本是无忧无虑的,我希望日后你能重拾从前的快乐时光,好吗?”
公主摇摇头,沉默片刻,又淡笑道:“嗯,好!睿大哥,我跟爹娘说过我不再任性,我会听你的话的!我相信爹娘也跟我母亲一样,都是不会离开我的,他们会永远地陪在我的身边!睿大哥,对吗?”
慕容睿半明其意,但仍赞同地点点头。
公主又说:“睿大哥,韦嵘说凶手另有其人,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你看呢?”
慕容睿惊奇地看着她,恢复往日办案的理智,狠狠地说:“你说得没错,种种迹象看,绫罗定不是原凶!我一定会尽快找出真凶,查明真相,替爹娘报仇的。”
公主说:“原来睿大哥也早就怀疑爹娘的死因了?”
慕容睿说:“绫罗原本是个温婉的女子,从小在慕容府长大,慕容府的人就是她世上唯一亲人,就算她因为嫉恨性情大变,也不至于杀害爹娘。她疯癫后不止一次地自语爹娘的死不是她所为,她的话与碗底残渣无一味真药的事实都值得反思怀疑。我想绫罗投毒后必有他人介入过,才把碗里的药换成了全部的毒药。只是无故杀害两位老人,不知凶手真正想对付的是谁?”他停了停,问:“公主,你了解阿贞吗?”
永乐公主诧异:“睿大哥也跟韦嵘一样,不约而同地怀疑阿贞?睿大哥你知道的,阿贞两日前已经去彭城了。”
慕容睿并未多言道明他猜测的理由,只是淡淡地说:“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凶手便会浮露水面!”
公主重重地说:“如果真是阿贞所为,我定不原谅她!她本是综哥哥派来保护我的,如果她真伤及我的亲人,我想综哥哥也不会放过她的!”
慕容睿说:“对于这件事,公主心里有数就可以了,公主不必多想也不要插手此事,我会尽快查明事情真相的。公主,爹娘已遭不幸,我希望你不要再出任何意外,你答应我,要好好地珍重自己,好吗?”
“好!”公主想也没想立刻回答。
不觉中,他们已来到了后院枫林。凉风拂面,踏在松软响脆的落叶上,公主才觉疲惫,她软软地从慕容睿身侧滑落在地,慕容睿搀扶着她,与她紧挨着坐在落叶上。
虽不是诀别,却甚诀别,靠着他宽慰的肩,公主是多么的不舍与依恋呀!
仰望天空,她想象了无数种结局,或喜或悲,或悲喜交加,……,而最终都逃不过独吟悲歌的噩运,难道正如睿大哥往日常说,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吗?
于是公主更加坚强地重复:“好,睿大哥,我一定会珍重自己的,我们都要把悲伤埋藏起来,勇敢地走下去,好吗?”
“公主!……”
公主换了换姿势,扶着他的腰,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把头深深埋那温暖结实的胸膛间,她怕往后再无这样的日子了!
慕容睿环住她的背,下颔紧贴在她香柔的发丝上,亦是静静地合着双眼,不愿再有思考,只愿这样永远的拥有!
两人虽有誓死不分的愿望,可是——同样深切决心都有吗?两人不敢谈及,心中明了:那将只会又一次无情地触伤对方!
许久,公主似乎记起什么,猛然抬头,用手拔开慕容睿肩部的衣裳,当铜色臂膀暴露于月光下时,清晰可见那两行弯曲幽深的牙痕。再次看自己昔日的“杰作”,感情却是截然不同了,公主茫思:“睿大哥,如果真有来世,凭借这个印迹你能在来世的茫茫人海中找到我吗?”
侧目注视肩上牙痕,往夕绵绵情意再现眼前。今日,佳人依在,他日,佳人何处?他畏怕明日,他唯独能做的,只是此刻把她搂的更紧,“如果真有来世,就算没有任何信物,我都会找到你的!”
“睿大哥,你看我们又在做梦了,听说去来世的地方,一定要过一座叫‘奈何’的桥,喝孟婆煮的汤,喝了孟婆汤,我们会将今生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我们不会再记得彼此了!来世的我们仅只是陌路人而已。”
“不会的,你说过,我们是有缘的,有缘人又怎么会陌路错过呢?”
公主扑哧一笑,说:“睿大哥,跟茵茵相处这么些日子,想不到睿大哥也耳濡目染变得越来越天真浪漫了!唉,你看我们,现在活得好好的,说什么下辈子的事呀!呵呵!”
慕容睿苦笑,若真有来世,他倒希望来世即刻到来,来世,他只为她一人而活,来世,他要彻彻底底地爱她一场!
他愁肠百结,说:“莫说事事难料,却不知人的情感才是最难预测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因儿女私情陷得这么深,我放不下你,真的放不下!”
公主替他把衣裳整好,说:“睿大哥,也许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无论无何,我都要谢谢睿大哥待茵茵的好,不管结果如何,茵茵能有睿大哥这份情意已经很满足了!”
“公主!……”
公主笑道:“睿大哥,不说了,说多了大家又要伤神了,明日要回郢州,我们还是早先回去歇息吧!”
慕容睿余话未完,踌躇片刻,但终就没开口。
他站立起身,又把公主扶起来,轻声说:“嗯!”
送公主回屋后,他正转身离去,公主却在背后叫住他,深情地唤:“睿大哥!”
慕容睿回首望她,问:“公主?”
公主眸子晶莹,柔情似水,说:“睿大哥,你也要好好珍重自己!”
慕容睿只觉暖流涌身,他面露微笑,说:“嗯,公主不要挂心,早先歇息吧!”
公主倚在门边,看他远离的背影哀声叹气,她知道,他们注定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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