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果然言准,当天际最后一缕白云隐匿时,马车便进入了人烟稀薄的渔村,穿过渔村再行几里就是茝镇。
茝,一种生长于河畔,生命极强、芬芳浓郁的香草,茝镇取名于茝草。
多年前,公主随母亲来过此地,那时公主便记下了茝草。
除茝草,茝镇还繁生多种名贵香料如紫茉莉、玉簪、丁香等。茝镇的鱼也许因长年浸香的缘故,亦是格外的肥美香嫩,连宫里平时食用的鱼肴,也大都取于茝镇。
茝镇流客众多,或为香草、或为肥鱼,所以茝镇的客栈也特别的多。
马车行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楼前停下。
老伯笑呵呵道:“两位公子,镇上客栈虽多,但这悦来客栈是最大最好的,两位今夜在此歇脚如何?”老伯以两位公子出手阔绰判断:像他们这样贵气的公子,那定是要住上好客栈的。
扶玉探头出去张望:“悦来客栈?老伯,镇上有家叫茝香楼的客栈吗?”
老伯笑答:“茝香楼!有呀,可是公子茝香楼连普通客栈都不如,只怕两位公子住不习惯呀。”
整日,公主一直闭目佯睡未曾说话,这时她却毅然道:“玉青,我们投宿茝香楼吧!”
扶玉听了,忙吩咐老伯:“既然我家公子要去茝香楼,还请老伯带路!”
扶玉明白,公主是思念娘娘了,当年公主与娘娘路过此地,住的就是茝香楼。
老伯虽有疑虑,但铭记玉公子吩咐,并未多问,只愉悦赶着马车继续前往。
扶玉问:“老伯,为何说茝香楼连普通客栈都不如,我记得当年它可是镇上最有名的客栈呀,当年很多达官贵人、商贾才子来到此地都争涌着住茝香楼呢!不是还有句‘不住茝香楼,枉为茝镇客’吗!”
老伯笑道:“公子说的是五六年前的茝香楼吧,唉,如今茝香楼早没当年的气派了,自茝香楼老当家死后,他那傻儿子继承了家业,不仅不会经营,还让旁亲把他父亲留下的祖业半骗半抢瓜分得所剩无几,如果不是老当家死前给那傻儿子配了个本事的女人,只怕如今这唯一生计的茝香楼也早不存在罗。”
公主听罢,惊讶不已,撩起绸帘向外望去。
古楼依旧,道路依旧,而昔日那慈眉善目,整日与客人举杯笑语、呤诗作乐的老当家却早已消失在这漫天迷漫的幽香里了吗?真是往事灰飞,变迁无常,或许正如她跟睿大哥,再美好的岁月也终抵不过命运安排化为虚影,只留人后无限的叹息与茫思!
马车很快到达茝香楼,店家因听到马蹄声,早已出来恭候。
几人一下马车,一妇人便笑脸上前:“两位公子赶路辛苦了,请到小店歇歇脚吧!”妇人约二十来岁,脸方,缝眼,唇厚,单瞧各部位略略丑陋,但是她热情的笑容却为她灰暗的容颜添了几分动人色彩,这样的女人尽管不美,可如果立于芸芸俗粉中却是能给人寥寥记忆的。
妇人笑言后,又以乞求的目光盼着客官的回答。看公主与扶玉缓缓走上石阶四处张望,她有些紧张,或许曾多次,慕名而来的客人都是这样好奇张望而后又拂袖离去吧!
朝里望去,大堂内萧冷无客,只有一老人持着长长火把在慢腾腾地燃点灯笼,圈圈红光摇曳于孤寂陈旧的桌面,昏暗影姿反复地缩短拉长,老人乃茝香楼唯一的伙计,却是个哑巴,他的无声更显客栈的寂静。
扶玉瞧如今的茝香楼落到无一人光顾的地步,不由皱起眉:“公子,我看还是换别家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怪冷清的!”
公主没有出声,望了望头顶“茝香楼”三字,便又继续往里面走。
堂内桌椅还是当年摆设,可厚实桌面到处是刀锋的划痕,虽然主人把桌面擦拭得发亮,却依然抹不掉它的阴凉和沧桑,壁上悬挂的多副山水字画也全然不见,只剩灰蒙蒙的木板硬冷屹立着。
突然,内室传来一阵傻笑,尽管几人已知这里有个“傻当家”,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还是把三人吓了一跳。正要相问,一层左边蹦出个年青男子,男子无视几人的惊恐,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面颊,对他们憨笑几声后便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从袖管取出一把小刀朝桌面划来划去。
妇人见状,忙阻止:“小珏又忘了不能在桌椅上写字的?”
妇人一说,男子便立刻住手了,并愣愣道歉:“娘子,谢珏又忘了,画画写字是要在纸上写的,谢珏这就拿纸写字去。”说完,便惭愧跑开了。妇人望着他背影轻轻叹气,神色却未见半分怒火和不满。
她怕刚才相公的行为吓到几位客官,忙赔笑:“我家相公有些痴呆,惊忧到几位了,客官请坐,愚妇亲自为几位斟茶赔礼!”
扶玉提醒:“公主,咱们真要住这?”
妇人一心想留住客人,听扶玉此话,不免恐慌,忙道:“客官留宿茝香楼吧,愚妇定好好招待几位客人。”
茝香楼再也搜寻不到从前的影子,随着老主人的离去,茝香楼的伙计、客人、热闹也全散尽了。公主本就不喜欢黑暗寂寞,客栈的空荡清冷着实让公主也有了离去的打算,但见妇人可怜乞求,又于心不忍,竟不自觉说出:“既然来了,咱们就在这住下吧!”
扶玉和老伯听罢倍感惊讶,可主人执意,他们也不好再多言,只得出去搬行礼,安置马车。
妇人见客人愿意留下,连忙道谢,眼里充满了感恩,她用白巾擦拭那本就干净的桌椅请公主坐下,又斟茶倒水,又笑语客套。
妇人如此热情,反让公主不好意思了,公主轻言道:“店家莫客气,随便即好!”
妇人激动地说:“小店寒碜,公子愿意歇脚那可是小店莫大的福气,不瞒公子,小店两年来还未接待过公子这样贵气的客人,今日公子留宿,小店必会因公子的到来蓬荜生辉,生意兴隆的!”
公主听她此言,心情爽朗了许多,仿佛她真给别人施了大仁大德似的,自身也得到了满足和欣慰。她好奇茝香楼的变故,好奇刚才的傻子,不禁问道:“你就是小珏的妻子,小珏可是以前那人称‘小神童’的小珏?”
公主记得以前这里有个叫小珏的男孩,三岁能作诗,五岁能作画,十岁已饱读百家经书,他聪明伶俐,人人都称他为“小神童”。小珏是店家的儿子,与自己年岁相仿,同样年纪,别人才高八斗,自己却连诗经都常常背错,记得当年他在客人面前滔滔诗文时,她曾是多么的自形惭愧呀!
妇人诧异望她,说:“公子竟知道我家相公幼年的事?”
公主解释:“嗯,我小时候随母亲来过茝香楼,当年我才十岁,小珏也只有那么大吧!而他却比我聪慧多了,小小年纪便能赋诗作画,人人都称他小神童呢,可如今小珏怎么变得……”
妇人微笑:“原来公子是茝香楼的故人,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公主道:“在下应云。”
妇人道:“应公子见笑,愚妇采琴,是谢家的童养媳,小珏幼年丧母,是采琴一手把他带大的。六年前公公不幸病故,小珏不肯接受事实,跪淋雨中祈求天神,望天神能让公公活过来,小珏他伤心过度昏倒雨中,后来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人却因高烧多日变得痴傻了。”
“啊!”公主惊骇,六年前,那是多大孩子呀,竟会这样的痛不欲生!
回蓦当年,同样丧母,同样伤心,她却安好的活着,比起小珏,她的感情是否太薄弱了呢!可是,她若因五年前的伤心、现在的伤心或失疯或死去,她的亲人会因这份诚孝而开心吗!亲人最大心愿不过是希望自己爱着的人活得更好而已!
即便旁人也是如此,正如她希望小珏是正常人一样。如果小珏无病,当年的“小神童”成长为翩翩才子,能脱口佳句、挥笔花鸟,那该是多么绝美的事情呀!茝香楼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凄凉,它会因后起之秀小珏的才华而再一次名声远扬。
公主仔细瞧桌上那些刀刻的纹路,多为常见飞鸟,虽手笔幼稚,却依不失飞鸟悠然的形态。
公主说:“小珏还能吟诗作画吗?”
采琴听罢,欣慰笑答:“相公虽然痴傻,却仍痴迷写字画画,只要能让他动笔,他就安静乖巧了。只是脑子烧坏,虽日日动笔,却未有任何的进步。”
或许因他的思维仍停留在儿时,所以才没有进步吧!公主想。
公主又道:“从前那些挂满墙壁的字画怎么都不见了?店里的桌椅也十分陈旧、破烂,如能在保持原样的基础上做适当翻新,也不至于客栈这样冷清。”
采琴道:“采琴也想,可是哪有这个能力。应公子有所不知,自公公过逝后,采琴无才不懂经营,又忙于给相公治病,导致生意清淡,久而久之茝香楼的收入竟不足以维护一家人的生活了,采琴无奈只得变卖公公身前留下的古董字画来维生。”
啊!原来世间多是凄苦之人!旁观别人的困苦,自己的苦难竟变得不足为奇了,公主急切关问:“听说老当家曾留下不少家产却被旁亲给霸占了,可有此事?”
这本是极其愤怒的事,哪料采琴竟平静地微笑:“我一个弱妇要照顾相公,支撑茝香楼已经很吃力了,公公其它遗产我也没有精力和能力去打理,亲戚们能照应,未让它们落入外姓人手里也算是保住了公公生前的心血。”
“你们日子这样艰难,亲人可有给过半点帮助?”
采琴依然淡淡道:“茝香楼在我手里经营得如此惨淡,我哪还有脸奢望亲戚们的相助,再说到底是别人家的钱财,得助一时得助不了一世!”
“可那本是属于你和小珏的!”公主愤懑不已,这采琴也太懦弱了!
采琴似看穿了公主心思,忙笑着安慰道:“公子不必怜悯小珏和采琴,各人有各人的生存之道,我跟小珏只求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其它荣华富贵不愿多想。只是茝香楼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让公子失望了!”
公主无言,与其说她懦弱还不如说是忍让,她是在为他们宁静的生活忍让,而这忍让背后该要多大的胸襟才能容纳这么多的委屈和责任呀!
公主有点敬佩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女人啦,她掬手道:“采琴嫂嫂淡漠的心态真是令应某叹服呀!茝香楼虽然再无昔日辉煌,可采琴嫂嫂的清心寡欲和对小珏的情对茝香楼的情却是茝香楼从前的辉煌未能攀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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