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只在转瞬间黄光已是年过五十的老奴才。从前齐国君萧宝卷的御膳房里走出来,卑微的伙夫经历漫长爬涉终于赢得了临川王府内事总管的称呼。
多年前他的双手只配为华丽的皇宫添一杯星火,一张永远面向青砖的脸无论冬夏都得由烟炭熏烤着。若把皇宫里的女人比作锦绣灯笼里的烛,他与若干蚁蚯般的太监便是烛台上的屑,先是被烛泪烙予火辣辣的印迹覆盖着,然后步步深埋,直到再也找出原来的影子。
他太卑微,在皇宫里呆了十几年,从未见过每日战战兢兢伺候着的主子。前齐灭亡后,萧宝卷身边的大臣、太监逐一被监禁斩首,吓得他们这些小奴才躲也不是,逃又无能,黄光本以为自己也会可怜地做了萧宝卷的陪葬品。不过,幸而他太卑微,所以连最后陪葬的资格都没有。
仁慈的新君还给了他们更好的出路,于是,在一个同样清冷的早上他被六王爷挑进了王府。
如今他这双手再也不用翻弄粗糙扎人的柴火,成了拈着绣帕教导稚嫩少女的工具,这双手还可以不时抚摸弹掷光泽刺眼的银锭子。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知足,其实,从离开火炉那刻开始他已经在满足了。
说实话,前朝皇帝的暴虐泛不起他心里的憎恶,当今圣上的仁厚似否也与他无关。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位皇帝。试问,凡人又怎么可能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有感慨呢?
从前,为了能在宫里混求个平安日子,他听从头领太监的命令。现在,依俯着王府生存,他就得忠诚于王爷。他这人没什么过高要求,能苟且偷生得份平安便以足慰此生,所以,忠于身边的主子也是他多年经历的总结。
王爷是个严肃的人,在奴才们面前不善言笑,可一旦对面坐的是女人或朝臣官吏,无论那人多么卑微,王爷都会奉以煦日般的笑容。他想,这笑容或许也是王爷的生存方式,正如他的忠诚。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安求小志,王爷却是那种在火山中滚爬寻觅大志的人。
黄光领这位称作鹰公子的人进了王爷书房。能在书房里同王爷交谈的大都是王爷重视的贵客,所以黄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鹰公子,尽管他冷若冰霜,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当然,他也隐约明白,鹰公子其实并不是什么官宦公子哥,虽然他着了一身儒雅绫缎,可腰际里别挂的大刀和那深蓝犀利的目光总让人生畏而引发颇多猜测。
鹰公子背向他一动不动地端立着,像座冰雕,隔了老远地方都能感受到寒意。黄光沏上壶好茶恭恭敬敬道:“请鹰公子稍等,王爷马上过来!”
可人家连个哼声都没有,更别指望瞟他一眼,看看他伺候得多么周到。
还好黄光从来不认为这些冷漠的表情有何不妥,因为他只是个奴才,永远都是小奴才!所以他仍笑盈盈地候在旁边,直到王爷进来,才埋头退下。
“黄光,吩咐下去,别让人靠近书房!”
王爷不爱多话,但每次与鹰公子见面,都十分谨慎。黄光明白,王爷定是要办什么大事才不忘提醒自己,所以他一定会努力做好这件差事!
“鹰兄弟觉得今日的行动有几成胜算?”萧宏堆砌了一脸的笑容问道。
萧宏之所以亲昵称他为兄弟,恰因眼前人正是萧宏花了重金专程从东瀛请来的杀手鬼鹰。鬼鹰在东瀛有个响亮的名号“血无影”,也暗暗意味着他杀人时只有流血,不见身影!
“不出意外,十成!”鬼鹰道。
“有鹰兄弟这话本王就安心了,慕容睿屡次破坏本王大事,如今又暗地里盯上本王,本王真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
鬼鹰道:“慕容睿、韦嵘杀了我十几个手下,我的右护法也因他们丧身,就算王爷不除慕容睿,我也要替那些弟子报仇血恨!”
“呵呵,当然,以鹰兄弟的神功对付慕容睿绰绰有余,何况现在韦嵘不在身边。慕容睿必除无疑,不过还请鹰兄弟……!”
“王爷大可放心!”鬼鹰伸手止言,“我鬼鹰决不会因为私人恩怨乱了王爷的大事!请问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吴大人?”
“唉!”萧宏故作痛楚叹了口气,转而严肃道:“法成乃本王内弟,暗地里帮本王许多忙,此次本王已经努力替他遮掩了,可没想到还是让四公主他们识破了真相。当然,本王也相信法成他不会出卖我,不过慎重起见,法成怕是留不得了,还请鹰兄弟为他置一出好戏,让他安乐离去吧!”说毕,又长长叹息一声。
“王爷明白就好,成大事者必会有所牺牲!新安暴露后,多多少少会危胁到王爷,如果要处理得毫无痕迹又不牵涉王爷还真是件十分棘手的事,幸好有长公主突然插进来帮了王爷许多忙!”
提起长公主萧琼,萧宏手心掌上的筋真正抽搐了下,毕竟恩爱一场,要牺牲她来保全自己,关键时候竟有几分不舍了!
鬼鹰又道:“我师弟鬼狼也是颗好棋子,正好利用他明地里对付慕容睿!”
不愧为冷血杀手,连同门师弟也毫不留情出卖,绝!正适他味口!
萧宏恢复惯有的笑容,“好!摆平此事,本王定不会亏待鹰兄弟,他日取得江山,鹰兄弟就是本王的开国将军!”
鬼鹰听罢,冷峻的眼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或许,他自己也认为,这开国将军权掌天下兵马的荣耀会比东瀛第一杀手的名号更值得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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