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多,这辆疲惫的客车在雨雾中,爬出了弯弯曲曲的山谷,来到了县城。这时首先要解决的是肚子问题,林洁明显地感觉到奶水少了,孩子含着奶头就舍不得放。
农村出生的孩子大多都是吃母奶长大的,给孩子吃母奶的母亲或许更像母亲。
下了车,林洁的目光就有些焦灼,她急于找到一家既干净而又清静的餐馆,好吃了给孩子分泌奶汁,可她生性就爱挑剔。
清静和干净在普通的餐馆原本就是一对矛盾,生意好的那家必定嘈杂,且都杯盘狼籍得令人恶心,生意差的那家虽清静或又因为不卫生而少有客人光顾。
雷鸣是安心听她摆布的,而此时她的心里也仿佛他们就是一家人,自己就是女主人了。找了好多家终算选中一家吃了出来还直报怨白费钱,还不如自己随便弄的几个小菜。雷鸣很理解,因为那家餐馆的手艺确实还不如她。
照相的时侯,她的心理障碍却反而又回来了。
看上去这家相馆是母女两合开的,负责拍照的老板娘以为他们是照全家福,林洁磨蹭着不上前,她催促说﹕
“快点啊。”
她慌乱地摆摆手,扯扯衣服,瞟了一眼雷鸣说﹕
“唉。我这衣服。就他们父子照吧。”
雷鸣知道,他不吭声她是不会来照的。看她那可怜相,他的心又有些软,而她的衣服因背孩子的缘故,的确也皱了。赶忙说﹕
“我们先照吧。等她换了衣服再照。”
老板娘一听“再照”两字,立刻热情起来。急忙吩咐摇铃逗孩子的姑娘。
“给我。铃。你带她上楼换衣服。”
他原本是想耍个滑头的,没想到这家不起眼相馆,还专为顾客准备有拍照的衣服。他有些傻眼了。刺眼的灯光嗒嗒的亮了。铃声“叮当叮当”的响起来。随着一声“好”。这对十分勉强的父子合影给摄进了像机里。铁证如山了。隔壁的音像店正放着那首歌。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无怨无悔的爱着那人,
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
歌声让他的神智模糊起来,那女中音在他听来仿佛是“我请你快点跑快点跑……”很具教唆的意味。他搂着孩子越来越茫然。当那女人唱第二段的时候,耳鼓里的音律已变成“你这个大傻瓜大傻瓜。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你就别再免强……”
他没跑,但却真像傻了似的。
城市呵真是块魔地。它仿佛风月场中风骚的美妇,丰姿妁焯而性感迷人,只着三点式遮掩住那两个最诱人的地方,让中青年趋之若鹜,老少年耳热心跳。她总是走在你的前边,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磁性地黏着你。一忽儿把你引向芳香馥郁金光灿烂的卧室,一忽儿又把你引入刑具满屋寒透彻骨的魔窟,一忽笑魇生花的挑逗得你意乱情迷,一忽儿举起皮鞭将你折磨得再不愿做王骆宾歌唱的那只小羊。
这一切恰如《红楼梦》贾瑞手中拿着的那个癞头和尚的风月宝鉴,正面是美女,背面是骷髅。面对枯髅你或许还能够逃生,而面对美人你只有死路一条,她虽说给予你感观上的刺激,但却诱惑着你一步步地走向深渊。
那女人的歌像巫婆的咒语,让他出窍的灵魂飘飘悠悠的飞向远古,飞向那位叫庄子的老头,听他咬牙切齿的臭骂了一通女人,讲了个《扇坟女人》的故事。他原本就是道家的徒子徒孙,道家思想在民间的传承中尽管谬误百出,但心意大致还是相通的。
和先人对话,仿佛使他的灵魂出窍了,面部木木的没一点表情,一任老板娘和林洁摆部。老板娘为拉生意,极尽讨好赞美他们夫妻如何般配,一家三口如何幸福,孩子如何聪明,夸张得让人毫无觉察,舒服熨贴。
这当然是林洁最喜欢听的。硬拉了他们三百五十多圆的生意。
雨停了,天空仍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
出了照相馆,他闷闷不乐,林洁以为他是舍不得孩子的缘故。他对她怎样她没去设想,她认为只要他对孩子好就行。
可是,她对他分明更依恋了。去买车票的路上,她看着阴沉的天空担忧地说﹕
“鬼天气,坐客车不安全,我看你还是坐火车稳当些。”
她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灵魂又给这几句温言软语招了回来,眼前的又是“风月宝鉴”的正面,——林洁那娇美的面庞,风腴而婷婷的身影。
骷髅是阴深恐怖的,谁愿意面对骷喽呢?
她就那么关心我的安危吗。他看着她温顺地点点头。
火车站在县一中的右侧,气笛声仿佛鸣冤似的呜呜传来。这所中学不走运得很,每年的高考销静也没能阻止这泼妇鸣冤般的气笛声。
从母校门前走过,林洁羞愧地低着头加快了脚步。雷鸣看着大门头上高高悬挂着的迎接高考的标语惊诧地问。
“嗳。几号了。”
“二号了。”
“哦。又是一个黑色的七月。”
在山村过日子像神仙,洞中一日,世上百年。
这些天他全没了时间观念,没想到眨眼间又是一年的高考。他驻足看了看一中的大门,知道她是三年前从这道大门走出,融入社会,吃了那么多的苦,险些丧命才活到了今天。
唉。都不容易呵。但愿这些小字辈们融入社会别像她那么惨,别像我那么麻烦。他祝愿着。不会了,网上不是有国家推行大学生住学贷款的消息了吗﹖他想。
要走了,他舍不得。这个错误的孩子救了她的命,却撕碎了他的心。牢狱在等着他,暗杀在等着他,责任在撕扯着他。他无法躲避,只能迎上去。
雨又下起来,气笛声张扬得让人受不了。
火车要开了,林洁站在月台上看着临窗的他木钝钝的样子,感到他是那么的可怜。他看着搂着孩子的她,眼泪汪汪的感到她是那么的无助。两人的脑子都空白了。
呜——呜——
气笛声又歇斯底里地响起来,“哐’的一声火车起动了。他的眼睛定格在她的肚子上,脑子的影像里有粒绿豆在发牙。
火车加速了,她想起了在心里缊藏了几天的话。可是,来不及说了。她终于哭起来,头埋在孩子的胸前,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说:
“人家不要爸爸,就叫爸爸回来。……”
她哭着火车远去了,似乎这一切都已结束,可这一切都才刚开始。群山中一列火车迎着风,冒着雨疾驰而来,命中注定要撞车的三个女人找来了。
哀哭中的她感到雨更大了,抬起头来朝那烟雨濛濛的远方看了一眼,退了几步,又猛的把头埋在了孩子胸前说:
“锋儿,我们好可怜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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