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颜 第一卷 真假公主 第十九章 有女名颜倾（一） 冬小瞳
云遮月影，夜空无辰。
琉璃瓦上，一个飞驰的黑影，忽然一跃而起，没入无边的黑夜之中。
轻启朱门，闪入其内，双手在背后将门紧紧掩住，重重一靠，身体一下子松散下来。
忽然，他全身紧崩，蓄势待发，轻喝一声，谁！
黑暗之中，一双眼，如星辰闪烁。
沉沉一笑，静夜之中尤显突兀，“九银，你还知道回来。”
窗外，几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扇着落入庭中。静寂的夜幕，是它们休憩的乐园，俯首浅啄，嬉戏追逐，好不惬意。
密云散去，月光柔柔的倾斜下来，庭院中就多出了一些小小的影子，快乐的蹦跳着。
突然，一道尖利的声音，刺穿门窗，划向夜空。顷刻间，庭院中就只剩一地月光。
一片飞溅的琉璃，划过脸庞，一丝冰冷过后，血点滴溢出。九银跪在原地，丝毫不敢躲闪。
那只他最中意的琉璃盏，前一刻还在他手中把玩的琉璃盏，此刻，已是一地残碎。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他仍能感受他身上浓重的怒意，那双眼，更是寒光乍现，叫人不敢直视。
“九银，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九银不敢。”
“不敢？没有本王的命令，你竟敢善作主张杀了她！没有本王的命令，你竟敢向沈炎下毒手！你倒说说，你还有什么不敢？”
九银不语，只是将头埋得更深。
汉王轻叹一声，一身的冽气微微收敛，声音冰冷冰冷的，“九银，你是不是以为，本王不舍得至你死？”
九银一震，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殿下，九银愿为您肝脑涂地，殿下若要九银死，九银绝无半点怨言！”
“哈哈……”汉王止住笑，直直的看着他，“好个肝脑涂地，好个绝无怨言。”
听不明他话中的含意，九银慢慢抬起头。而他，却转过身，只将背影留给他。
“九银，你还记得进汉王府第一天，本王对你说过的话么？”
九银的声音抑止不住的颤抖着，“殿下，九银不敢忘。”
“好！那你现在，就自行了结了罢。”
九银似乎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从容的对着他深深一拜，而后慢慢起身，跪坐在那里。
“殿下，您多保重。来世，九银再做犬马，报答您的恩德。”
暗动舌胎，一丝辛苦沁入喉中，那粒藏在口中的苦果，藏了近三年的苦果，今日，终于尝到了滋味。
他是汉王府的武士，服从和骄傲是他的全部。而今，他背了服从主人的信，他却仍然给他这样骄傲的死法。
药力已经深入五脏六腑，也许是他临死前的幻觉，但也已让他心满意足。
他走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轻轻的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武士。从此以后，你就叫做九银。从此以后，你就是死也要死得骄傲。
如同三年前，他初见他时一样。
她一身污泥，伏在草丛中，就像山野中的精灵。
她一身喜服，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轻牵嘴角，笑得勉强，“王爷，戏唱得再好，也终有落幕的一天。到时，辛苦一时的戏子，博人一笑的戏子，能否脱下一身的华丽扮相，做回普普通通一个自己？”
她像断了线的玩偶，连同背后的那柄剑，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动也不动。
她是谁，到底是谁，那张倾城倾国的脸，那双慑人心魂的眼。
她究竟是他的什么人？
她来了，又这样突然离开，在他的生命中，匆匆而过。
她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不要她就这样飘走，他伸出手，却怎么也抓她不住。他想大喊，却突然发现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苦思冥想，想得头也生疼，再一看，眼前之人，却已变成了她。
“月熙……”
“王爷，月熙在这。”
“月熙，你别走，别离开我。”
“月熙不走，月熙永远陪着王爷。”
她将他抱在怀中，安抚着他，他才稍稍安稳。可是，一抬眼，却发现，远处那个身影，正在幽幽的望着他，如诉如泣。
他刚刚安稳的心，又开始微痛，她是谁，是谁？
忽然另一个身影闯了进来，一个男人，高大英武的男人，强托着她，似乎要将她带走。
她挣脱着，看着他，眼中充满期盼，似在等他救她。
他欲上前，却被月熙紧紧搂住，丝毫动弹不得。
纤弱柔美的月熙，却有如此大的力量，他不禁诧异，但心中，却欣慰不已，月熙，他的月熙，终于这般在乎他，依恋他。
他也将她紧紧抱住，用尽全力。再看向远处，那两人，却已失去了踪影。
他猛惊，浑身颤抖，失声痛喊。
他终于记起，那个女子，叫做颜倾。
他缓缓睁开双眼，熟悉的景物映入眼中，他又回到了这里，发生过的那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梦。
内室之外，好似有人在哭泣，他开口，声音嘶哑着，“若心……”
一切安静了下来，一抹素白，伴着淡香，顷刻之间来到近前。
看到她哭红的双眼，不禁觉得陌生，曾几何时，她又变回了那个爱哭爱闹的小若心。
她只是跪在床边，凝望着他，无声无息的落泪。
他微微一笑，抬手抚上她的满是泪痕的脸，“若心，看到我醒来，你不高兴么？”
她摇着头，再也压抑不住，扑到在他身边，放声痛苦。
“若心，不哭……”他轻抚她的后脑，静静的说，“你去叫枫进来。”
她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我有些事想要问他。”
她默默点头，拭去脸上的泪痕，缓缓站起，转身而去。只是走了几步，又转回头，静静的看着他。
他对着她深深的笑了，直到她的脸上也展露出笑容，坚定的转身离去。
想起刚刚昏迷中的那一幕，似梦非梦，但他终于想起，那个叫做颜倾的女子，已经死了。一声不响的死在他的眼前，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为什么一想到她，他的心口就在疼，好像有千百只虫在撕咬。
因为是他将她卷入这场事端？因为是他迫她假扮公主王妃？因为是他终而害她送了性命？
他知道，自己终究不是这般心慈手软之人，不过是一名女子的性命，绝不会。
但这种痛，活生生的存在，令他想要忘却都不能。
“主人。”
他转头看他，恭敬的站在一旁，还有若心，安静的立在不远处。
“枫，你来了。”
“主人，让枫给您看看。”
“不必了，我没事。”他微笑着轻轻摇头，“枫，她，怎么样了？”
枫一懵，看向他，轻声的说，“主人，您是问杜姑娘？”
沈炎心中不禁起疑，颜倾已死，他所问的，除了杜月熙还会有谁？
枫见沈炎面有疑虑，连忙接着说道，“主人放心，杜姑娘已经没事了，只是身子弱，休养几日即可。”
沈炎神色稍缓，“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日。”
想不到，已是三日过去，颜倾，也该入土为安了罢。
“主人……”
枫的神色有些凝重，沈炎心头一紧。能让他这样，必定不是小事。
“枫，还有什么事？”
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九银，他逃了。”
逃了是么，也罢。横竖，颜倾已经死了，该来的，总也挡不住。“枫，你起来吧。”
“主人……”
“枫，还要我亲自拉你起来么。”
若心轻轻走过来，将他扶起，戚戚的笑了。她明白沈炎，怪罪已经发生的过去，不如面对将要开始的未来。
“这样也好，既然他已知道，月熙就不用终日躲在那密室之中。”他看着他们，还有一身赤胆的郭忠，陪着他一起长大的这三个人，不知排解多少他生为独子的孤独，忧愁。
“若心，郭忠呢？”
“在外面候着，若心去叫他进来。”
沈炎轻轻点头，若心，若――心，就像他的另一颗心，总是能猜到他的心思。
年少时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都已成为他忠心耿耿的下属。就算有一天，他将要撒手人寰，抛下身边的一切，也断然不会觉得孤单。就如同儿时的誓言，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郭忠见到他虚弱的躺在床上，如此硬朗一名大汉，眼圈竟有些泛红。
“郭忠，我还没死呢，你敢哭给我看。”
郭忠二话不说，重重的跪在床前。
沈炎轻叹一声，“你也想要我拉你起来么？”
“郭忠不敢，主人，郭忠没用，没能抓住九银那恶贼。”
“好了，我已经知道了。”
郭忠抬起头，“而且……”
沈炎不禁双眉微皱，还有？让他再一次睡过去算了，刚一返醒，就有这么多恼人的事。
若心和枫齐齐的看向他，难道郭忠也有事瞒着他们。
“什么？”
“主人，郭忠满府找王妃的时候，让巴夏，趁乱逃走了。”
沈炎只觉得头嗡的一下胀了起来，难道真是天要绝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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