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然,你投石下水——试试深浅再说。”
其实钱一先对“钱”和“遗产”这两个玩艺特别敏感!早已深思熟虑,他故作闭眼沉思,片刻,睁开笑眼:“我们蚕豆就萝卜——嘎嘣干脆,定个‘君子协议’。”
“哎呀呀,定什么‘君子协议’多麻烦!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说话算数就得啦!”
“也好,也好。”钱一先不失生意人风格,满口赞同。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人总算达成了默契:花月香答应去深圳跑一趟,帮活动所需的资金和设备,当然费用以后要在录像利润中扣回,钱一先则承诺了以后可以考虑对方的要求。
两天后,花月香动身了,她特地把“米粉西施”钱小凤一块儿带了去,说是让小凤作为她阿爸的代表,同时也好经经风雨,见见世面,锻炼锻炼,增长点才干。老家伙起初顾虑重重,生怕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丫头出事情,后来想想让女儿去当个耳目也好!何况是跟女的在一起出门,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思之再三,也就挥挥手同意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人从深圳回来了。事情办得挺顺利,贷款、录像机、带子,都解决了,贷款息也不算高。
钱一先抚摸着刚运回来崭新的设备,眼前仿佛冒出一扎扎花花绿绿的钞票,禁不住心里乐滋滋的!但只有一样是叫他纳闷的:女儿的神情好像有点不自然,十八九岁的妹仔,心里有事,脸就像一块镜子,能一清二楚地反映出来。他逼问了几句,女儿就两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原来,钱一先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金大龙这混小子竟然悄悄尾随而去,在深圳忽然冒出来!跟他表姐花月香串通一气,巧设圈套,在餐桌上设法把单纯无知的钱小凤弄醉,然后在宾馆的房间里把她奸污了。
钱一先不听则已,一听气极!从案板上扯了把切菜刀,就要去找金大龙拼命!正好这时金大龙由他表姐领着前来赔礼道歉。
钱一先一见金大龙,恨得牙根痒痒的,舞起菜刀就扑了过去。金大龙连忙躲到表姐背后,钱一先扯开花月香一刀劈去,金大龙吓得面无人色,夹起尾巴一溜烟逃跑了。
钱一先还想追,被花月香拦住。气得钱一先破口大骂:“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老奸巨滑的女人却一点也不生气,满脸堆着笑,连忙道歉,骂完小畜牲,又骂自己,说什么对表弟管教不严呀,让他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呀,真该砍头挨刀呀等等,然后话题一转,又提起继承遗产的事情来。
花月香轻轻笑道:“金大龙的离境手续已经批下来了,很快就可以动身,去到外面,就是一个阔佬了!因为太过于喜欢小凤,生怕求婚遭到拒绝,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简直是畜牲!”
“生米煮成熟饭,希望老伯成全他们算了。”
“这个死流氓,我才不成全他!”
“好在这事情外面也没人知道,干脆不要声张,成全他俩的好事结了婚,表弟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小凤带出去。”
钱一先默不做声。
“有了这样一个阔姑爷,钱老板还愁以后没有福享吗?何苦老为生意奔波呢!”花月香说完,真的拿一张边境护照在老家伙眼前亮了一下。
钱一先看见护照,眼睛顿时一亮,满脸的怒气烟消云散。这护照意味着什么?老家伙心里非常明白。他把菜刀放回案板上,两手一背,踱进里屋去。
花月香看见紧张的空气缓和下来,松了一口气。她见小凤还在一边擦眼泪,便走过去安慰:“大龙这样做当然不光彩,并没有恶意,请你谅解他的苦衷,何况大龙已经认错了。”
小凤越想越想伤心,竟放声大哭起来。花月香赶紧捂住她的嘴,说:“小声点,别让隔壁邻居听见,拿来当笑话传说。”
小凤只好收声,两肩一上一下地抽个不停。
花月香走后,钱一先盘算了半天,最后拿定主意,把老伴和女儿找来,关起门商量。两母女一起反对这门亲事。理由简单:金大龙明摆着是一个流氓坏蛋!怎么能招这样的人进家呢?这岂不是引狼入室吗!但是老头子已经拿定了主意,招定了。十头牛牯也难拉得回他的决心!理由也很简单:“招了大龙为姑爷,就等于招了个财神爷进屋。年轻人嘛,特别是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干一两件丢丑的事?要朝前看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钱老板所谓朝前看,实际上就是朝“钱”看!他是一家之主,主意定下来,就算是圣旨,这门亲事就算这么定了。老婆子知道老头子的犟脾气,老头子既然拿定了主意,如果反对也没用,也就不出声了。于是只剩小凤一人孤军无援了。
翌日,金大龙的表姐再次登门拜访,专门给钱小凤送来一条金项链和一只镶着翡翠的金戒指,算是金大龙赔礼的表示。小凤毕竟是个小丫头,没多少主见,让人家甜言蜜语加上金项链、金戒指一顿糖衣炮弹,心也就软了下来。她虽然恨大龙欺负了自己,但想到结婚以后可以跟着他到香港去继承遗产,过着养尊处优的阔太太生活,再不用扎条围裙卖米粉,一天到晚听着顾客的喧嚣,嗅着呛鼻的煤烟和油腻,原先用自尊心构成起来的防线也就士崩瓦解了。
于是,在钱一先主持下举行定婚仪式,随后,两人又一块去区政府领了结婚证书。
“米粉西施”嫁人了!爆炸性的新闻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了这座5万多人口的小镇。整整一天,全镇都在议论这件事。有的人表示庆幸,羡慕“米粉西施”交了好运,从此连娘老子都跟享清福了!有的人则为她惋惜,说是好端端一个姑娘嫁给一个臭名远扬的小流氓,等于鲜花插在牛粪上,“节堕”了!
当天晚上,钱小凤原是在学校念书时的班主任余老师专门为了这件事,登门找钱老板谈心,规劝他回心转意,指出这样做会后悔的,那时就晚了。可是钱老板半句忠告听不进,冷冷道:“这是我的家事,多谢老师操心了。”一句话,把门封死了。
婚礼当然极其隆重和热闹,钱老板一辈子头一回看到有这么多轿车接送,而且是清一色的红轿车!他好比大姑娘坐桥一一头一回,感到脸上说不出的光彩!从早到晚,逢人就笑,仿佛是吃了笑药一般。
转眼过年了。由于女儿不在身边,老两口除夕的年夜饭显得冷冷清清。老太婆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老头子却啥事儿也没有,恰恰相反,他觉得今年比以往的哪一年要红火。这也是难怪,粉店的生意加上录像,最近又是添了两张桌球和一台马机,每天从早到晚,店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赚的钱可以说是源源不断,滚滚而来,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叫人开心的吗!
他高兴地从陈旧的乌黑酸枣木雕门柜,拿出日前金大龙送来的两瓶贵州茅台酒,想痛痛快快地醉一回,但是他舍不得喝,自语自言:“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呐!”。
他又将“茅台”放回柜中。
什么时候才喝这‘茅台酒’呢?
钱一先自有打算——应该是抱宝贝孙子的时候,这也是人之常情哟!……
大年初一,钱老板是从甜梦中被爆竹声惊醒的。他整整做了一夜好梦,所有的梦都跟赚钱有关,他梦见自己赚了那么多钱,他梦见自己仿佛在钞票汇成的大海里游泳。那些稀奇古怪的梦,真的是叫人陶醉,叫人留恋!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还忍俊不禁长叹了一声:“唉!——”迷信的人有一个说法:梦境和现实往往是相反的!比方说,梦见发财,却会破财,梦见棺材,却会发财,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这回钱老板梦见大发其财,却不幸应验了。
——这是过年之后不久的一天。来了一个由县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和“社文办”派员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钱老板开展“多种经营”的粉店进行了彻底检查,查出了一大堆问题:除了超经营范围、偷税漏税、利用播放录像散布精神污染等等之外,还利用桌球、马机进行赌博,扰乱社会治安。
然而其中最严重也最麻烦的问题是: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题都跟金大龙和他的那个所谓“表姐”多多少少有一些瓜葛。而金大龙及其“表姐”经公安机关多方侦察,业已查明同是属于一个罪恶累累的走私集团的两名要犯。所谓“表姐”最近被捕,金大龙虽已出境,也正在与港方交涉,要将其缉捕归案。鉴于钱老板虽与两犯有联系并有窝赃受蒙蔽、上当受骗之嫌,所以未追究刑事责任,勒令其停业整顿,并给予经济制裁。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