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一先怀着沉痛、内疚的心情,踏入香港境内,仿佛置身于繁嚣世界中的一股激流,那么新鲜,那么恐慌,那么刺激,那么迷人。他按照女儿信中提及的街名,乘搭的车次,坐上一辆豪华的大巴士。他双眸凝视着窗外,神情专注着这花花世界,像万花筒一样,神奇无穷的变幻。
天公不作美,窗外,细雨纷飞。香港之夜,美丽而壮观,除了车灯、水银路灯及高楼大厦建筑物外的霓虹灯外,一切给钱一先的感觉是幽暗,神秘,繁忙而气派。
九龙街到了。钱一先下车,拿出信,在路人的指点下风尘仆仆地来到一幢黑色镂空花高高的铁门前。铁门内是一片绿茵草坪,高大的楼房耸立其间。
钱一先拍整衣裳,从口袋中取出一把牛角小梳,熟练梳理几乎掉光头发的秃顶,轻轻咳两声,果断按响了铁门上的电铃。
倾刻间,铁门内大块鹅卵石铺的地面上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朝他快步走来“喂,讨饭的,乱按门铃找死呀!”
“小兄弟,我不是讨饭,我是从大陆那边过来,找我的女儿和女婿的。”
“疯老头,别开玩笑了,我们这里住的全是单身一族。”
“单身一族?”
“是呀,谁骗你是大爷!哎,你找什么街,多少号?”
“你这混小子想做我大爷?不会有此福生气吧!你这里不是九龙街八号吗?”
“正是,你找何人?”
“女儿钱小凤、女婿金大龙。”
“啊哈,金大龙、钱小凤早在半年前就离港回大陆了。”
“回大陆了?”钱一先跌坐在地上:“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那男人将口中的烟头朝他脸上一吐:“骗人不是娘养的!”说罢拂袖而去。
钱一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他痴呆静静地凝视着栏内男人吹着口峭,离他而去。
在雨中,钱一先不知傻坐多久,他不相信女儿女婿半年前就回大陆。“也许这男人是女儿、女婿的仇家,在撒谎,在骗他!”他一次又一次按响电铃,可是万物俱寂,他无可奈何,在铁门外度过了凄凉的一夜。
伤心之极,疲倦之极,钱一先昏昏沉沉睡着了。他怎么料得到千里迢迢寻女不见,一场灾难还不客气降临到他的头上!
天蒙蒙亮,钱一先被冷醒!一摸内衣口袋,发现所剩不多的钱被扒光了!唯独这把跟随他多年的牛角小梳没窃去,他将梳子“嘣”声折断,扔了!没钱,意味着断了他的退路和生计,他十分懊悔!感到心悸惶惑,甚至呼吸急促,身子空空如也,大有虚脱之感。
他愤忿冲口而出:“他妈的,越冷越翻风,越穷越见鬼!这个贼叫老子抓住,非把他生吞活剥不可!”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钱一先欲哭无泪!经过深思熟虑,最后起身行走,决计“讨饭也要讨回到大陆!”他一步步的艰难地往回走。……
钱一先横过马路,从街口冲出一辆黑色轿车险些撞将过来,幸亏煞掣及时,不然他已成了‘车下鬼’了!
惊魂甫定,车上那个极瘦的男人伸出头来,恶狠狠地骂道:“你懂不懂得走路呀?死老头,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哼!”
“喂,老弟,我是走路呀,难道是我这副老骨头发溅,去撞坏了你的靓车,咹?”钱一先很生气。
“这是快车道呀!老杂种,寻死想死也不看看地方,看看对象找个阔佬嘛!告诉你,我是帮人打工开车的,我也是穷怕了的,穷得荷包都可以摇铃铛了!你啊,找死想死,想要保险赔偿金,也不能这样害人呐!”瘦男人有理不饶人。
“你,……简直是混账!……”钱一先气极。
那男人见没事,又酸溜溜地:“老鬼,幸亏你碰着好讲的人呐,否则,在香港这块文明的净土上,一顿拳脚是够你受的,拜拜!”一踩油门,车绝尘而去。
钱一先一脸铁青,像扭紧了发条的闹钟,一肚子恶气憋得足足的,他“呸”的一声,跺脚向远去的车影一口唾沫:“他妈的,你这小子骂老子寻死想死,你这个狗杂种是什么死?你去找死赶死!……”
夜幕降临。钱一先走了一天路也走不出香港,走来走去又回到了九龙街。一幢黑色镂空花高高的铁门和铁门内的一片绿茵草坪,耸立的楼房,曾似相识。寻女心切,钱一先又硬着头皮,举手按响门铃。
霎时,铁门内大块鹅卵石铺的地面上走出个男人,一看叫门者又是昨天穷要饭的老头,恶狠狠地骂道:“疯老头,死老鬼,又是你啊,存心来捣蛋是吗!不是告诉你了吗?你的女儿、女婿早就回大陆了!你这样累不累?你不累,我可累呐!”说罢扬长而去。
钱一先愤怒地喊道:“你骗人,你撒谎,你无赖,哼,你恐怕就是我女儿、女婿的大仇家,别在骗人了!”……
他希望有人给他开门,他希望见到女儿和女婿,他抱一线希望欲抬手按铃,“嗖”的一声,从铁栏内窜出—只高大威猛的西德大狼犬,朝他扑来!吓得他失魂落魄,撒腿就跑,身后立刻传来一群男女欢悦的狂笑、喝采声……
香港之夜格外迷人!幕色浓浓,喇叭声声,车轮滚滚,赤橙黄蓝,一块块光怪陆离的招牌、美女广告,映入老眼昏花的钱一先眼帘,并非大饱眼福耳福!他无心顾及和欣赏,因为他早已筋疲力尽,饥肠辘辘。
他冒昧地走进一家大酒店,屁股未落座,即被店主的几个伙计喝斥轰了出来,随后从店里扔出了两只大肉包!他不顾一切拾起一只包子,正拾另一只大肉包时,肉包却被一只绣花鞋踩烂了!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华丽衣裳、亭亭玉立的漂亮女人,两眼扑闪扑闪的望着他笑。她那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显得质朴、娇艳、洒脱,像山坡上盛开的野玫瑰!
“姑娘,你太作孽了!这包子你不吃,人家可要吃呀!”
“是吗,真可怜!唉……”
“你……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不会吧,老人家你知道我是谁吗?哼。”
钱一先神色忧郁,满腹怨恨,他处处碰鼻,感到万念俱灭!他心痛的望着被踩烂而脏的大肉包,望着这位踩着大肉包不肯罢脚,神情十分傲慢的小姐,睁大昏花的老眼,像哥伦比亚发现新大陆似的狂喊。
“姑娘,你……你真不讲理!……”
“大伯,在香港再穷再饿,也不能失去人格,拾别人扔出的食品来充饥,不如一条狗呐!……”
“姑娘,你骂人?”
“骂人?我才没有那个闲空。”姑娘说罢,扬长而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钱一先喝道。
“哟,又想怎么样!”姑娘回转身,向他走过来,冷眼惊问。“姑娘我不敢怎么样,你很象一个人,请问姑娘贵姓?”
“阿哈,想拉关系!”
“不,你很象一个人,真的!”
“是吗,象谁?”姑娘吃惊地盯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
“你先说你姓什么,我再你告诉你。”
“我姓花,名月红。”
“花月红?你认识……”
“哦,我知道你啦,想吃饭嘛,小事一桩,跟我来。”一个请的姿势,极为优美。
钱一先巴不得填饱肚子好赶路,尾随这位热心肠的姑娘又进了这家大酒店。店伙计热情招呼来客入座。猛见后面接踵而来的一个要饭老头,上前拦道:“喂,去去去,到别处要饭去!”
“怎么,这位是我的客人,也要赶走?”姑娘愤然。
“哦,小姐,对不起,我不知是您的客人见谅,请见谅。”
“大伯,随便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钱一先饿了几餐,嘴巴早已伸出手来!“那,我就不客气啦!来碟白切鸡、糖醋鲤鱼,白果老鸭,铁板鱿鱼,素炒菲黄,再来一碟花生米,就这些,不知小姐是否合口味?……”
“很好,大伯所点的菜,本姑娘也喜欢吃,再加一碟白灼虾。”
“先生,小姐,请问喝点什么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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