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蓓已经上班一星期了。
她负责经委的统计工作,整天与报表上的阿拉伯数打交道,使得她原有雷历风行的军人作风和威武的棱角,在阿拉伯数的加减乘除敲打计算中日渐磨钝削平。
她有时为了一个数的横鉴平衡等式,一人孤坐在桔黄色的灯光下和弥漫在喧哗闹市中的县府大楼里,无声无息地伏案忘我工作,加班加点,废寝忘食,是家常便饭。
她对这些枯燥无味的表表格格上的阿拉伯数腻透,就像行人行走在不便的雨天,十分烦人!又仿佛像失落人群的流浪者走在西部一望无边的大沙漠,格外神奇而空洞!
她恨老爸老实而正直,连她唯一的一个改变她命运的请求,居然在一位紧握全县父母官大权的父亲手上一筹莫展!未能如愿的给她解决,她在稀里糊涂,矛盾中度过每一天。
突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一听,是陈主任打来的:“蒋蓓,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蒋蓓放下话筒,直奔主任室。
“蒋蓓,建行张行长今晚宴请,我们一块去。”陈巧凤欣喜的说。
“陈主任,对不起,我不想去,我还有几份表格未填呢。”
“明天再干吧,工作是做不完的,等一会,大强开车过来送我们。”
“陈主任,不必了,我真的不想去。”
“蒋蓓,我观察了你的工作,不瞒你说,你到经委上班,特别是搞统计工作,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安心呐!你不是想调动吗?我与张行长说过,他同意了。今晚本是我宴请他,顺便介绍你们认识尽快落实调动一事,殊不知他反客为主设宴相请,你看,这宴请是否值得一去?”
“是这样的?”
“是呀。”
“陈主任,说句心里话,我委实想调动,我也喜欢银行工作,此宴请应该是我做东才行呀!”
“傻姑娘,人家已做东了,你还抢着去做东干吗?你怕你以后不能做东吗!”
“不过,这好象太突然了吧?”
“有啥突然呀,这可以锻炼你的适应力和应变能力呀!”
“主任,你真会讲话!不过,我还没有向我妈我爸请假呐。”
“好啊,你赶快打电话请假,也要好好的打扮一下自己,大强车到立即赴宴。”
“谢谢主任关心了!”
“哎,不必客气。哦,你跟大强的关系发展得怎么样了?”
“主任,请问大强吧。”她红着脸小跑而去。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大强的“蓝鸟”依时来到了县府大楼前,他拨通母亲电话,不一会儿,陈巧凤、蒋蓓从电梯出来。两人谈笑风生坐进“蓝鸟”,直驶“醉月酒楼”。
蒋蓓在前坐,她瞥一眼几天不见的大强,只见他颏下胡须如春草般地长了出来,两眼布满血丝,一脸疲意,深邃的双眼含着无限的忧虑。
“蒋蓓,几天不见,不认识了?”大强发现蒋蓓盯着自己瞧,问道。
“你近日很忙吧?”蒋蓓忙收回目光,反问。
“那还用说,唉,生意不停,应酬不断,可以说,这几天嘴巴粒米未粘啊!”
韦大强偏着头开车。
“那么说你是伟大的大忙人了!忙是?檬拢钆虏幻Γ馊寺铮υ蛴星 苯硇Φ馈?BR>
“哎,蒋蓓,那天我送给你家的那盒巧克力吃完了罢,好吃吗?”大强突然问。
“你买这种牌子的巧克力怎能吃呢?再说已受潮发硬了,恐怕你贪便宜,买了过期变质的处理品罢,我早就把它扔了。”蒋蓓尖声儿说。
“扔了!?你为什么不拆开看一看是什么东西呀?”
“我成天与阿拉伯数打交道,哪里还有闲心折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呀,再说,此礼物已送给我,那么,我如何处置还要请示某人同意吗?”
“哎呀呀,蒋蓓,你扔掉的不是巧克力,而是……人民币!”
“当然是人民币喽,它多多少少也是花钱买来的嘛。”
“不,里面是……你叫我怎么说呢?”
“你不好说,我帮你说!”陈巧凤声如雷动:“里面是一万元!对啵?人家聪明的蒋姑娘啊,廉洁奉公,不吃你腐败的那一套,她第一天到经委上班,就将此款如数送到妈妈手上了,叫你今后想办好什么事情,必须多动脑筋,少打些歪算盘。”
“妈,这钱呢?”
“上缴了!”
“妈,你怎么拿我的血汗钱上缴呢?”
“上缴给妹妹了!”
“嘢,蒋蓓,你与我妈联手来坑我呀?哼。”
“是呀,又怎么样!谁叫你乱拜呀,咹?”
“哈哈……哈哈哈……”大强开心的苦笑。
须于,“蓝鸟”刹停在“醉月酒楼”的停车场上。张驰早已在大门口恭候多时了,他满面春风迎上一一握手,率众走进宽敞明亮的“藏宝”包厢。
众人坐定,服务小姐微笑着给每人斟茶。
陈巧凤微微欠身,提高了声调介绍,说“这位就是本县金融界大名鼎鼎的张驰行长。”
蒋蓓正视这位行长,他身材矮小而壮实,西装革履,肚皮高挺,可谓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天气虽不算太热,厢内空调发出“丝丝”冷气,但他油光光的额角仍然沁出细细的汗珠。
陈巧凤又说:“这位是县委蒋书记的千金——蒋蓓。”
张驰伸出肥短厚实的手紧紧握了握身旁相貌如花的蒋蓓白嫩的纤手,笑眼成线:“蒋小姐,今晚认识您很高兴!”
蒋蓓细声笑答:“彼此彼此,张行长,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张行长呵呵笑道:“当然,当然,哎,今后请多多关照的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小蒋啊,你是县经委的干部,到我行工作,大材小用了!你就当我的副手吧?分管贷款工作,你看如何?”
陈巧凤又脆又甜的声音:“哎呀呀,蒋副行长,你还犹豫什么?还不赶快感谢张行长的伯乐慧眼呢!”
蒋蓓细声细气地说:“张行长,我很想做你的副手,也很想替你分担一些忧愁,但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驰声如洪钟:“蒋副行长,莫谦虚了,就这么定了。你是从革命大熔炉锻炼出来的,又在县经委实践了一段时间,根正苗红,年轻有为,我深信,陈主任推荐的人才不会错的!我也看得出,你做我的助手,从德、从才、从能力等等,绰绰有余。再说,眼下我为贷款一事分了许多心,而且搞得焦头烂额,你来分管此项工作,就算帮我分担几分忧愁吧?”
陈巧凤声若银铃:“蒋蓓啊,你就试着干吧,组织部那边的调令我已交待老韦作特事特办,明天调令即可下来,你将是我县金融界第一位最年轻的女副行长呢!”
说话间,酒菜上齐,十菜一汤,满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坐在蒋蓓对面一直沉默似金的韦大强声音嘶哑:“各位领导,该说的都说了,下面的任务是否可以举杯痛饮,以祝贺蒋副行长高升就职?”
张驰忙着拿腔拿调:“对,对,请大家举杯,祝蒋副行长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帆风顺,干杯!”
蒋蓓和声细气:“感谢各位领导关照,我委实不会喝酒,能否也作特事来办以茶代酒?”
陈巧凤甜声甜气:“张行长,你年纪长算老大,你说呢?”
张驰受宠若惊,笑答:“可以,可以,来,干杯,干杯!”
觥筹交错中,张驰向蒋蓓飞快地传递了一个笑眼,说:“蒋副行长今后官运亨通,高升了,吃水莫忘挖井人啵!”
陈巧凤说得更露骨了,她厚颜无耻的:“蒋蓓啊,我们县很快就改为县级市了,顺水行舟,县长改为市长,副县长就是副市长,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啊,唯恐天下不乱,硬要通过人大选举产生什么市长、副市长的。你跟大强又有多年的恋爱关系,今后就是市长的媳妇了,多光彩啊!所以你回家后多做你爸的工作,不让那些横生枝节,企图乱中夺权的人阴谋得逞。哎,桌上不提公事,吃菜,吃菜,大家吃菜!”她挟了一块鸡肉放入蒋蓓的碗中。
蒋蓓看着陈巧凤挟来的鸡肉,原来是一块鸡屁股,恶心顿起!刚咽下一杯苦涩的茶水涌上心头!她觉得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都变得暗淡下来,整个官场原来是如此庸俗腐败,荒唐滑稽!
她一语双关地喊了起来,说:“陈主任,你不要强人所难嘛,你喜欢吃鸡屁股,也要我吃,我办不到!!我办不到!”
张驰忙笑道:“鸡屁股我吃,我吃,我最喜欢这玩艺的了!”
陈巧凤另挟一块鸡肉放入蒋蓓碗中:“蒋副行长,对不起,阿姨老眼昏花了,来,这块不会再是鸡屁股了吧?”
蒋蓓乐嘴笑道:“当然,如果此鸡有两个屁股的话,那么这个鸡就是天下第一怪鸡了!”
众人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大强隔河挟菜,他挟起一个大蚌蟹放入蒋蓓碗中,献笑说:“蒋副行长,放心慢用,大蚌蟹上不会长有鸡屁股的。”
“对,对!”张驰挟起一个大蚌蟹放入蒋蓓碗中:“蚌蟹女士吃了滋阴美容,而且不用担心吃着鸡屁股那股恶心骚味,请慢用,请慢用!”他一说一个怪脸,又重新逗起众人欢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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