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富是外省人,距家遥远,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以依靠,日子相对就要过得苦些,生活方面的苦难倒还可以忍受,可以有黄一天他们所给予的适当照顾,关键是内心的那份思念之苦是无人可予给他解除和分担的。从进来之后,他明白自己的艰难处境,所以能较为妥当地处理着各类事情,听说他是从连续洗厕所一个月一声不响地开始干起的,一直一丝不苟地干到现在这个高位的,他所洗厕所的清洁程度常常成为了教育现在这些人的标准,免不了还得让他现场指导指导。湖富平常就以这种与世无争的态度来对待这儿的一切,最多有人故意三两次生事夹磨他以后,也就不再有人找他的麻烦了。
湖富具有多愁善感的性格,他那性格注定了他在这里将会愈加艰难,现实也造成了如今无穷无尽的“妻住长江中,我囚长江头”的相思之苦(青云江是长江上游的一条大支流),他一会儿怀疑老婆是不是要离开自己了,所以迟迟不见给自己来信;一会儿怀疑孩子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孩子已经夭折不在了?一会儿又担心房子是不是被查封了等等,总之忧虑是没完没了的,也没有谁能给他一丁点儿关于老家的信息,他忍着内心的巨大伤痛和对未来的无比担忧,将其化解到了团团升腾的烟草的青烟里、融进了封封飞出的家书里、洒进了捻断的发根里、发泄到了紧张的劳动中……他常常瞪圆了眼盯着黄一天,重重地出一口长气,再重重地拖长声音叫道:“老――黄――呀――,唉!”,就这一叫声似乎让他轻松了不少。
湖富经常给黄一天讲家乡的往事:他说自己与老婆青梅竹马,是在同一个村子里嬉戏长大的,高中毕业后,都没能升入大学,回家后开始凭着一股闯劲艰难地创业,摆过地摊卖五金百货、做过农资销售和农产品初加工,慢慢地有了积蓄后,进城干起了服装批发,后来在同学的带动下,接触到了白酒销售,这一行业的获利还比较可观,可是没想到仅仅入行三年,却不明不白地栽倒了。他每当讲起丈母娘每次特地为自己这个女婿煨的鲜美可口的鸡汤时,幸福感不自觉地溢于言表,嘴巴都要咂摸好几下,略有声响地吞着口水,似乎口中还有那味道似的。
他讲,现在在外边为自己活动的是原来的一位生死相交的高中同学。原来在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那位同学因为仗义执言遭到了当地流氓地皮的疯狂殴打,恰逢被湖富碰见,湖富长得比较墩实,他拼着命救下了已被打得昏迷不醒的同学,送医院抢救后获救,从此两人结下了深厚情谊,以兄弟相称。那位同学毕业后入道白酒销售行业比较早,现在已经赚取了几百万元的资产,同学在来信中说无论花多大的本钱,都要把湖富救出去,因为涌泉报滴水之恩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有着那么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呢?对于这一点,湖富心存感激,在这种境况下,正是有这份真情支撑着他坚强地活着、抱着一份希望活着。
黄一天对于湖富的处境了解得多了些,深知他的那份苦闷、孤独和彷徨的心情,寻思着用文字把它刻画出来,也能为他减轻点忧愁。
“独在异乡只识月,
托月千里寄相思。
举目无亲,
天网严罩,
心思碎!
夜不成寐泪湿枕,
不知妻儿可安宁?
泪长流,
心长悔。
意长谢,
情长依!”
这是黄一天专门给湖富胡乱瞎编乱造的几句话,没想到湖富非常喜欢,经常或念叨背诵,或吟唱,有板有眼的,有些伤感至深的味道。在写家书的时候,将它落在了上面。
湖富的老婆蒲波终于来信了,在信中,她告诉湖富,由于湖富意外出事,自己在医院仅仅住了两天就回到了乡下的外婆那里坐月子。住在乡下,条件受限,没有远在四川的湖富的任何消息,自己急得不可开交,每天都是以泪洗面,有一只眼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梦中总是看到湖富回家了,自己总想跑过去欲扑到怀中,但总是在这时脚下一拌被惊醒了,在冷清的夜晚,真想绝了尘缘而去,只有身边那个刚来到世上的儿子支撑着自己活着。蒲波告诉湖富,孩子还没有取名字,暂且就叫盼盼吧,盼你平安、怕你早日回来,孤儿寡母的需要你!孩子长得倒挺好的,全在于外公外婆的照顾,自己全没有心思照顾孩子和自己,心思全都在陌生的江都市无头无脑地游荡,总想在梦中见到平安无事的湖富。她说再过一段时间还没有消息的话,自己就准备只身前来,心靠得近点,以便相互间体会到一丝温暖,得到依靠……
读着老婆的来信,湖富伤心地哭了,黄一天也陪着流泪了……湖富哭着哽咽着说,老婆的身体很单薄,小时候大脑受到过损伤,医生告诫说是经不得刺激的,他真担心会不会惹出更大的祸事?过一段时间后,真的会不会在看守所外面有一个疯女人长期驻守?
有一次洗衣服时,湖富忘记了把放在衣兜里看了很多遍的那惟一的一封老婆的来信及时取出来,结果洗成了纸渣渣,他惋惜得不得了,硬是化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碎片拼起来,用书夹着,依稀可以读出些意思来,他也常常拿出那模糊破碎了的信来看,真是百看不厌。唉,在外受苦的游子啊!
他多次写信让老婆寄几张儿子的照片过来,但老是没有回音,这又让他平添挂念,他跟黄一天说,如果儿子不在了的话,自己也就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了;如果老婆真的被气出了神经病的话,自己这一辈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她治好。
湖富自己收不到信,就喜欢读其他人收到的信件,用心体会着家书的万金价值,很多时候也把自己读得眼泪汪汪的,他有时也帮助别人写信,写得凄婉悲伤,笔端流出来的不是墨,而是泪。
一个偶然的机会,湖富发现了他的顶头上司的名字出现在了新进人员的名单上,把他吓了一大跳。原来办案人员从他这儿挖不出什么实在的证据来,就只得又从长沙抓来了大区经理,看来事情是越来越扩大化了。但黄一天他们冷静地分析后认为,也许大区经理是来给湖富顶罪的,可能是件好事情!
这些被囚禁着的男人的心绪,湖富可算得上一典型代表,既要思考着自己的案子,又牵挂着在外的妻儿老小,被折磨得身心疲惫,上天也正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锤打着这些不遵律法者,让他们悔恨,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彻底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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