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真是短暂,转眼夏天便来了。唯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终于告别了沙尘暴和杨絮。开着车在城里穿梭,可以看到马路中间的隔离栏上各色的玫瑰花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摆,空气中似乎充满了香气,不只是玫瑰花香,还有栀子花、茉莉花、黄桷兰的香味。我把车开到路边,人行道上有个老大娘正向人们兜售着成串的茉莉花和黄桷兰。一块钱一串。我给了大娘100块,把她手里的花全部买过来,大娘高兴得直说,“我天天都在这一带卖花,你要想买就来这里找我啊!”
那些花可能顶多能卖30块钱吧,我特意多给了一些。大娘的口音一听就是北京本地胡同里的人,像她这样的人,一个月也就1000块的退休工资,啥也买不起,只够吃饭的,万一得个病,钱就不够用。虽然有医疗保险,但也架不住药价高啊。
前一阵,姥姥住院,进医院就得交1300元的门槛费,这个是自费,并且出院后也不退,只要是第一回住院的人都得交这个钱。后来姥姥开刀把肚子里的一个肿瘤拿掉,为此花了不少钱,很多救命的药根本就不在医保的单子上,只能自费。得个癌病,家里积蓄就得花光了。虽说医术是发达了,医生挺直了腰杆告诉我们说不再谈癌色变了,但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癌仍然威胁着大家,不是怕医生治不好,而是怕自己没钱,最后还是只有眼巴巴地等死。化疗一次就得花掉1万块钱,工薪家庭确实承担不起。如果不幸患了心脏病,那更是个无底洞,就说一般老年人爱犯的毛病“心脑血管供血不足”吧,疏通一下血管,这就需要4万块,如果给心脏搭个桥,10万都挡不住了。
那次回去看望姥姥,我把住院费全给她垫上了,解除了姥姥、姥爷的后顾之忧。后来在医院遇到以前胡同里的老邻居来看望姥姥,那些老人们都感叹着,唉,不敢生病啊!还好你家妮可也争气,给您挣这么多钱,您好命啊!
我看着卖花大娘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思绪万千。100块买来的那堆鲜花在车里香气袭人,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那股香气直达五脏六腑。
又该去看看姥姥了。不知道她恢复得怎样了。
我把车拐进一条胡同,穿过去不远,就是姥姥的家。姥姥姥爷住在和平门的老胡同里,离我和父母早年住的崇文门胡同不远,不过和平门还没有赶上拆迁,住房条件比较差。
把车停在胡同的一棵国槐树下,我在胡同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些姥姥爱吃的,拎着进了灰墙灰瓦的老胡同。
北京几乎所有的胡同都是一个样子,小时候,我就在这样的胡同里慢慢长大,胡同见证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和青春。那时候,我在崇文门的胡同里乱跑乱蹿,高儿跟在后面大声地喊:“妮可,妮可,你慢点,别摔了!”
我才不听呢,继续往前飞奔,不曾想突然就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给绊倒了,高儿抢过来扶我,没站稳,也跟着摔倒了。
我小嘴一扁,本想要哭,一看高儿也跟着摔倒了,反而开心地笑起来。
高儿拉着我站起来,说,“你看你,傻不傻呀,摔交了还乐!”
我拍拍手,高兴地道,“那当然了,我知道摔交很疼,但看着你一起摔交,有人分担,疼痛自然就减轻啦!”
高儿哼了一声,“小坏蛋一个,别人摔交你就高兴吧,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儿。哥哥白心疼你了!”
高儿比我大几个月,老是自居“哥哥”,我却死活不肯这样叫他。小时候的我,淘气得要命,在学校里喜欢跟同学打架,几乎打遍了班里每一个男生。回到胡同里也尽给父母找麻烦,有一回一时兴起竟然爬到人家房上去揭瓦,高儿站在地面上着急不已。我被逮住后,邻居找到我的父母告状,结果高儿挺身而出,说是他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后,成功地使我逃掉了被父亲打屁股的厄运。
走在北京的老胡同里,大概是触景生情,怎么回忆起这么多跟高儿有关的事情。我甩甩头,想把这些记忆甩掉。
原本以为和高儿之间没什么可回忆的,没想到,他其实占据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生活,即便是拆迁后搬远了,我们也进入了青春期,他也经常突然就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终于意识到一点,往事是抹不去的。就算我存心忘记,它也就是暂时躲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而一旦条件适合,它就会冒出来提醒我:我曾经有过怎样的岁月,曾经和怎样的人有过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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