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西梁道上,有一个圆形的大土坑,直径达三米左右,有四五米深,下面是青砖砌成,从下面朝四周掏着四五个小窖洞。父亲说,这就是六十华甲。
过去有这么一个说法,村里人一到六十岁,就不让在村里住了。有人问,这些老人去哪儿?就送在村外“六十华甲”那里边了。吃住在里面,只有老人的子孙,到了吃饭时间,给他们送些饭菜,也不让其吃饱。送饭菜时,用一根绳子掉下去,小窖里面要是有人出来拿饭,说明那位老人还活着;如果送下去的饭菜,没有人出来拿,就说明那位老人已经死了。然后回村里叫来人,下去把那个小窑洞堵上。
村里人还传说着这么一件故事。大意是说朝廷里来了一位外国人,这位外国人给皇帝送来一只动物,让皇帝猜这是一只什么动物。猜对了,皇帝就不用向外国贡奉金银财宝。猜不出来,皇帝就得每年给外国十万两黄金。皇帝和皇帝身边的大臣们,谁也不认识这只动物是什么。象猫不象猫,象狗不象狗,象牛不象牛,象老虎不象老虎,象老鼠又不象老鼠。眼看着期限将到,皇帝急忙发布通告,征求全国能人异士,破解此谜。
这天,皇帝布告刚刚贴到村里,有位“六十华甲”的儿子,正给他父亲送饭。父亲问儿子最近村里有什么事情,儿子就和父亲说了皇帝的布告。然后,儿子就问老父亲:那是什么呢?
老父亲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老人家说:听你这么说,这只动物好象是老鼠,但我也不敢肯定。
儿子说:那怎样才能证明呢?
老父亲说:不过你可以试一试这个办法,看行不行。
儿子问父亲:是什么办法?
父亲说:明天你带上一只猫,把它藏在袖筒子里,到了皇帝那儿后,你将猫儿放出来,看看那个动物会有怎样的反映。如果它要是往后退,说明它就是一只老鼠;如果它没有任何反映,说明它就不是老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这位年青人来到皇帝那儿。当他看到那只动物时,心中不免一阵害怕,慌忙之中,他将袖筒子里面的猫儿放了出来,只见猫儿看见那只动物,直往前面冲,吓得那个动物直往后退……,原来它是一只大老鼠。
皇帝大喜,赏给年青人五十两白银与三两黄金。然后,皇帝问他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年青人实话实说,皇帝听了,原来老年人过了六十岁还是有用的。然后通令全国取消“六十华甲”,六十华甲也就成了历史。
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但传说能传说到我村西梁道上,可见历史上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情。
这个六十华甲的大土坑,我小时候还见过,只是历史留给我的印象不那么深了。
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偶然看见一九九一年第四期《山西民间文学》,里面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吴晓铃教授一篇文章,讲得正是六十华甲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为宋朝名臣包青天与他父亲。吴教授还给这个故事起了个名:许送不送,老包杂种。
故事说得是宋朝有个皇帝,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特别厌恶岁数大的人,于是下了一道圣旨:活到六十岁的人依然不死,就活埋!包老爷这时候正做开封府正堂,他老爹早已过了六十岁,可是身子骨还挺硬朗。包老爷是个孝子,不情愿活埋老爹,可是让皇上知道后,犯欺君之罪事小,不单救不了老爹,还要遭受诛连九族。怎么办呢?包老爷脑子转得活,他在府里后花园挖了一个挺深的地窑,把老爹藏在地窑里,一日三餐,他亲自给老爹送饭送菜,老爹活得很自在,就是不能出来串门遛街。
这样过了几年,没想到人间来了五个老鼠精,个头比大象长得还凶猛,先是在开封城外糟蹋庄稼,毁坏房屋,后来还吃起骡马牛羊来,有时竟然咬伤孩子,闹得家家闭门,户户不安。这五只老鼠精在乡村闹够了,又串进京城开封,在六街三市到处折腾。最后居然闯到金銮殿,弄得皇帝害怕坐朝,文武百官不敢上殿。皇帝急了!到处张贴黄榜招贤纳士:谁能降服老鼠精,官升一品,位列三台。娶过媳妇的奉祠赐第,没有老婆的招做驸马。如此高级的赏赐,并没有一个人来揭榜。
包老爷为这事也是心急如焚,一点儿主意也没有。这天晚上打道回府,来到地窑给老爹请安送饭。包老头看见儿子愁眉苦脸,就问他怎么回事?包老爷不敢瞒哄老爹,吐露了真情实话。包老头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何难!玉皇大帝在灵霄殿养了一只御猫,它就是那些老鼠精的克星。你到灵霄宝殿辛苦一趟,向玉皇大帝把御猫借来,降伏了老鼠精再送回去,好借好还,不就结了。
包老爷一边叩谢老爹的指点,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果然姜是老的辣,看来皇上活埋老年人这道圣旨下得真是不对啊!
人称包老爷是“日断阳来夜断阴”,并非凡人肉身。他连夜从后花园串上天空,直奔灵霄宝殿,先在玉皇大帝面前三跪九拜,然后讲明人间劫难,请求玉帝恩准借给御猫,下界降服老鼠精,为民造福。玉皇大帝慈悲为怀,当时便把御猫交给包老爷。包老爷再显神通,腾云驾雾,回到人间。
第二天早朝时,包老爷在袍袖里揣着御猫,径直走到金銮宝殿,五只老鼠精正在金銮宝殿胡蹦乱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御猫从包老爷袍袖里“嗖”地窜了出去,喵喵几声,上前一口叼住一只老鼠,前腿两个爪子摁住两只老鼠,后边右腿踩住一只老鼠,左腿抓得不牢,第五只老鼠乘机逃脱,一下便跑得无影无踪。
虽然逃掉一只老鼠精,毕竟抓住四只,还是值得庆贺。满朝文武百官跪拜皇上,皇帝脸上笑容可掬。奖赏包老爷时,皇帝自然问起缘由,包老爷不敢隐瞒其父尚在人间的真相,同时也将老爹教他如何问玉皇大帝借御猫,又如何用御猫战败老鼠精的前前后后,如实向皇上禀报。皇上听了:啊呀,原来老年人并不讨厌,还是有用得啊!于是,发布废除活埋老年人这条禁令。举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然而,包老爷满怀忧患之心。他想,那只跑掉的老鼠精决不会善罢甘休,一是为那四只老鼠精报仇雪恨,二是繁衍孳生后代,终究是国家与人民的祸害。他左思右想,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御猫留在人间,也让它生儿育女,世世代代与老鼠为敌。玉皇大帝怪罪下来,尚可以“为民谋利”的理由推脱。这样一来,人间才有了猫,猫吃老鼠,成了天经地义的一条真理。只是御猫觉得人间没有天上舒畅,就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包老爷身上,就连睡觉打呼噜,猫都在咒骂包老爷:许送不送,老包杂种。
当然,这也是传说而已。
由村里的六十华甲,我很自然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那是村南梁上的一个古建筑物,村里人都叫它堡子。什么时间修筑?因何修筑?是谁修筑?村里人都不知道。
传说在过去,村里来了一位南方人,他在村里走来走去,他在村里转来转去。
最后,这位南方人对村里人说:你们这儿有个妖怪。村里人一听“妖怪”这二个字,都有些害怕,连忙问道:是什么妖怪?南方人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南方人愈不说,村里人愈是着急。人常说,有甚也不能有病,没甚也不能没钱。妖怪在村里人看来,比生老病死更加恐怖可怕。随后,村里人宴请南方人喝酒吃肉,企求一个破解的办法。或许是酒肉起了作用,或许是南方人故弄玄虚,终于在饭桌上,南方人说出了破解的办法:你们在南梁上修筑一个圆形的堡子,即可消灾避难,永享安宁。村里人听了此话,就当是手执皇帝的圣旨,随即依据南方人所绘图形,即日开工修建。
又有村里人说:那是南方人骗咱们呢!他看见咱们这儿有风水,所以让咱们修这么一个堡子,把风水圈起来,否则咱村要出一斗米的官呢!众说纷纭,难辩真假。不过话说回来,那堡子是确确实实地建在那儿。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南梁上收割庄稼时,还看见那堡子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圆圆的形状,墙壁很厚也很高,高处有一人多高,也有塌陷开的口子,进去的感觉:一是神秘,二是害怕。还有人说,过去这儿打过仗,也死过人。
据《忻县志》第四二三页记载:忻县有六十堡,其中有游邀村堡、代郡堡、三交堡、蔡尖堡、麻会镇堡、关城堡、闹峪二堡、部落堡、吴家堡、高村屯堡、故郡堡、东楼村堡、西楼村堡、段家堡、曹家堡、石家村堡、魏家庄堡、北湖堡、太延堡、令归堡、董村堡、双堡、郭家堡、新庄堡、兰村堡、晏村堡、白石堡、月蜍堡、豆罗堡、冯村堡、北社堡、西社堡、下社村堡、官庄堡、上寺堡、韩岩堡、西张堡、匡村堡、逯庄堡、解原堡、流江堡、张村堡、王要村堡、合索堡、秦城堡、顿村堡、尹村堡、东高堡、杨村堡、播明堡、泡池堡、淤泥堡等,未见有寺庄堡字眼,只好存史待考。
显示历史的二块石碑
二零零五年天旱,所以秋天来得迟。父亲说,咱家往年能打一万斤玉米,折合人民币约五千元。今年只能打四千斤了,折合人民币约二千元。除过籽种、化肥、浇地等费用,可能还剩余一千元左右。我知道,这一千元钱里面,还不包括父母春种、夏锄、秋收所花费的时间。过去村里人有“谷贱伤农”的说法,好象如今农民的经济来源,并不完全依靠耕种土地。年青人外出打工挣钱,守家种地,应该是村里老年人与家庭妇女的任务。
父母年过六旬,依然种着十二三亩河地。前几年,我曾有意让父母把地退了,把他俩接在城里居住,三世同堂,共享人间天伦之乐。父母不情愿,当然有他们不情愿的理由,主要原因是不习惯城市生活。习惯了乡村生活,首先是乡村空气新鲜,所谓食品又没有污染。俩人种着几亩地,也算是锻炼身体。说到我们弟妹五人,也就是在秋收季节,回家帮父母掰几天玉米。其实也帮不了多少忙,算是尽子女一份孝心。
收秋空隙,在村西大庙背后,我惊喜地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正面朝下,正好将背面的碑文露出来。这块石碑系乾隆五十六年所立,也就是公历一七九二年,距今已有二百一十三年历史了。历经岁月沧桑,竟能逃开“破四旧、立四新”之难,真是一喜。现全文抄录于后,以考证村庄历史。偶而有几个字随岁月而逝,且以“O”代之。
众善乐仓
重修
老姥观音药王弥勒佛庙其始自尼僧德兴居于斯而塑其像焉凡遇无子求得有病求愈者屡显应故往来祈祝者皆集于此奈岁月几更风雨漂摇墙壁瓦砾不免颓坏里人能不目O手心伤耶本寺住持与村中善士有志修葺但微力难支不能如愿因募化捐舍(原字加提手旁)修尔兴工共盛事且加以以OO而金碧辉煌至此焕然一新是人力所为安知非神灵默率O驱以成此役也乎夫如是神赐者将因之无既矣迄今告厥功程勒石旌善聊为数语以垂不朽云
郡人石良玉董沐谨撰
豆罗村
赵东阳施钱三百文于门徐氏施钱二百文张谦光施钱二百文赵青阳施钱二百文赵锡元施钱二百文寇全燕施钱二百文于斌施钱二百文寇毓如施钱二百文张立基施钱二百文张大业施钱二百文王玉山施钱二百文萧永宽施钱二百文王进龙施钱二百文于生云施钱二百文赵凤阳施钱二百文张福成施钱二百文赵元仁施钱二百文赵完魁施钱二百文赵璋施钱二百文寇金忠施钱二百文寇银忠施钱二百文王朝O施钱二百文(O为升字上加个日字)于生两施钱二百文赵仲阳施钱二百文寇捡如施钱二百文寇法忠施钱二百文陈英施钱二百文于光成施钱二百文寇国忠施钱二百文霍成忠施钱二百文寇弼如施钱二百文寇义O施钱二百文张龙图施钱二百文寇亮忠施钱二百文赵殿元施钱二百文
本村
邢O施钱四千文张士通施钱二千文邢永治施钱一千文邢锡命施钱一千文邢福O施钱五百文张世光施钱五百文邢世禄施钱五百文张士秀施钱三百文邢聚璋施钱三百文张汗臣施钱三百文张士秀施钱三百文邢玉弘施钱三百文张士礼施钱三百文霍高施钱三百文张士英施钱二百文邢金香施钱二百文张世兴施钱二百文邢魁元施钱二百文邢高施钱二百文邢秀才施钱二百文邢世臣施钱二百文张士瀛施钱二百文邢O龙施钱二百文邢国治施钱二百文邢雍施钱二百文邢OO施钱二百文邢天福施钱二百文张式科施钱二百文张士进施钱二百文邢金宝施钱二百文张法名施钱一百文邢福虎施钱一百文张大经施钱一百文邢智荣施钱一百文张士锦施钱一百文李士通施钱一百文邢廷相施钱一百文邢O施钱一百文(O是文字上有个日字)张世旺施钱一百文张行敏施钱一百文张宗O施钱一百文张有名施钱一百文邢文君施钱一百文姚O明施钱一百文邢铎施钱一百文邢胜施钱一百文邢云施钱一百文邢忙服施钱一百文邢福艮施钱一百文邢福林施钱一百文邢福宝施钱一百文张富荣施钱一百文王OO施钱一百文邢廷玉施钱一百文邢永贵施钱一百文邢玉O施钱一百文邢廷柱施钱一百文张士泰施钱一百文邢法贵施钱一百文邢天宝施钱一百文潘金满施钱一百文张士法施钱一百文邢秀芳施钱一百文邢家干施钱一百文张国忠施钱一百文张士忠施钱一百文邢秀全施钱一百文邢子法施钱一百文
张士香施后柱一条邢天福
木匠乔德成泥匠张士锦丹青匠梁威铁笔匠赵宗荣住持刘金虎施钱二百文
O大清乾隆五十六年岁次辛亥黄钟元月十一日立起盖戏房五间
如实照录碑文,是因为碑文后面那一串串名字。首先将豆罗村三十六位人名(共捐款七千四百文)列在前面,我想是祖宗敬重外人的一种礼仪。下来就是我祖先的名字,在我看来是那么耀眼夺目,又是那么光芒四射。碑文记载乾隆五十六年,村民重修老姥庙、观音庙、药王庙、弥勒佛庙的过程,以及重修这些庙宇钱财的来历。
听村里老年人说,过去村里只有老爷庙,并没有老姥庙。因此我认为:老姥系老爷笔误。碑文所列本村六十八人,共捐款一万八千六百文,其中邢姓四十一人,张姓二十三人,霍姓一人,李姓一人,姚姓一人,潘姓一人。张姓二十三人中,有四人为十五世祖,他们分别是:张士香、张士英、张士瀛、张士法。在我与父亲整理出来的张氏族谱上,可以看到他们闪烁的名字。十五世祖张士法,与十五世祖张士发,系发与法同音所误。碑文中还有四人为十六世祖,他们分别是:张世兴、张式科、张世旺、张富荣。碑文中另有张姓十五人,不知前“因”后“果”,他们分别是:张士通、张世光、张士秀、张汗臣、张士礼、张士进、张法名、张大经、张士锦、张行敏、张宗O、张有名、张士泰、张国忠、张士忠。
据我理解,张士通、张士秀、张士礼、张士进、张士锦、张士泰、张士忠为“士”字辈,应与十五世祖同属一辈。另外八名前辈,很有可能为十六世祖。但是,有关子随父、孙随祖之细节,因无文字资料说明,我就不能凭空想象。这些疑虑,有待于后辈进一步考证落实。
五间戏房已不存在,也成为历史的废墟。
在大庙山门门前,还有一块断碑,下面也实录附后,残缺文字,以“O”符号或省略号代替。
令出惟行
州主严禁令
照得食为民天农民终岁勤O乃以有秋近有无业……割田禾更有任意牧放牲畜践踏坟墓者扰害闾(音同驴)阎……示严禁为此示仰该村乡保巡夫人等知悉嗣后如……登时当场拿获实有脏证确据可凭许尔等立即……踏坟墓亦属不合一律禁示尔等亦不得挟嫌妄……
同治九年八月……
公议凡遇坟内毁伤草木牧放牲畜田中偷O……草者一经拿获即许执脏物鸣钟本年会首乡……示扭送赏拿获人钱壹千文凡牧公牧公罚钱出公费……
儒学生员尧……
本年仲……
碑文中所提到的同治九年,应为公历一八七一年。州主是谁?不得而知。据《明史》记载:忻州洪武初以州治秀容县入。另据《忻县志》记载:雍正二年(公元一七二四年),升为忻州直隶州。这样说来,所谓州主,应该是忻州直隶州州长。石碑左面落款处的“儒学生员尧……”,应该是书写碑文的人。“本年仲……”后面为秋还是为夏?还是另有其字?因其残缺,下面那一半又不知去向,也只好留给人们一个想象。不过仅从这半块残碑内容来看,还是十分明确的,那就是告诫村民不得“任意牧放牲畜践踏坟墓”,也不得毁伤坟内草木,更不准偷盗田禾,否则“鸣钟”示众,或“扭送”官府治罪。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