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庄传智在这个城市的一个不起眼的妇幼保健医院呱呱坠地。但是他的童年并不快乐。老鼠和蟑螂是他的熟悉的伙伴，他是在吵闹和暴力中长大的。
庄富强烂醉如泥是家常便饭。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深仇大恨地咒骂郭秀娟，口没遮拦地给她揭疮疤、揭底儿。虽然他在发酒疯时的说话模糊不清，但是庄传智在长大之后，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终于弄清自己的身世。这一切也在郭秀娟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证实。至此庄传智才明白家里为什么长期处于大吵大闹、风雨飘摇的状态，也渐渐地明白作为养父的庄富强为什么易于发怒，对家里的一切不管不顾。庄富强只有在吃饱喝足后，躺在床上临睡前，哼几句越剧小调儿，才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亏待他。
郭秀娟是远郊一个贫农家庭里的三女儿。她初中毕业后就在当地务农，几乎没有踏足外面的世界，但是她一直期望能嫁给城里的工人，到城里过上好日子。
一个来自大城市的技术员，到村里指导农民栽种优质水蜜桃。郭秀娟看到这个技术员长得相貌堂堂，而且还有一肚子学问，据说由他培育的水蜜桃甜得就像王母娘娘的蟠桃，就对他产生了强烈的爱慕之情，以致胡思乱想无法入睡。郭秀娟很快就察觉到同村的其他年轻的姑娘也有同样的心理，就非常担心别人捷足先登。她是一个较为胆大的姑娘，不怕别人说三道四，硬着头皮接近这个技术员，跟他聊天和给他送汤送菜。她打听清楚了，他是念生物化学专业的，叫做林振华，在大城市里的植物研究所搞科研工作，还没有结婚。林振华也对单纯、健康结实和漂亮的郭秀娟颇为关心。郭秀娟产生了无穷的希望，心里盘算着如果嫁给他，就可以离开这个贫穷的村子，这辈子不用愁了。
那时候林振华有一颗不甘寂寞、热血沸腾的心，他不假思索就和郭秀娟偷偷地约会了。他对她说了不少甜言蜜语，还为她描绘出灿烂的未来。不久之后他向她许下诺言，要娶她为妻，在返城之后就把她带回去，因此没费多大的劲儿就占有了她的身子。她无怨无悔，后来还和他发生了几次关系。
没想到好景不长，有一天林振华突然被抓走了。郭秀娟从村干部那里隐隐约约地打听到，林振华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被揪回原单位批斗专政了。郭秀娟从广播里得知，文化大革命正轰轰烈烈地展开，全国人民群众奋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但是她怎么也不明白林振华怎么会是反革命分子呢？
郭秀娟就如被抽掉了主心骨儿，再也站不起来。尽管她只是微恙缠身，但是她却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几乎不吃不喝。她在四面楚歌、心力交瘁中等了两个多月，仍然不见林振华安然归来。后来她强撑着下地干活，试图忘掉曾经发生的一切。邻村有一个小伙子看上了她，托媒人来向她家里人提亲，答应在订婚时送来一份风风光光的彩礼。郭秀娟没有见过那个小伙子，不过她很快就点头应允了。她索性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嫁出去，借此跟那件已没有希望的事儿一刀两断。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她腹痛难忍。村里那个以老中医自居的老人来过了，一把脉就惊奇不已，用鄙夷的眼光看着郭秀娟。老中医把郭秀娟的父母拉到一边，幸灾乐祸地说郭秀娟怀上孩子了，这肚子痛都是孩子闹的，吃点儿安胎的中药就没事儿了。第二天中午，郭秀娟未婚先孕的消息便传遍附近的几个村子。那个小伙子的家里人立即跳出来，逢人就说不要那个伤风败俗的女人了。那门亲事就此告吹。
郭秀娟的父亲是一个安分守己、老实善良的农民，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奇耻大辱。他暴跳如雷，把郭秀娟痛打一顿，赶出家门。
郭秀娟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就到城里漂泊流浪，靠捡破烂为生，祈求时来运转找到林振华。
有一天郭秀娟遇上了庄富强的母亲。
那个老太婆目不识丁，一双裹脚小得可怜，是无业家庭妇女，有空的时候也外出捡破烂。那天居委会里的两个治安积极分子截住郭秀娟，把她当作是流窜犯，劲儿十足地盘问着。郭秀娟急得满头大汗。郭秀娟的家乡腔调引起了老太婆的注意，她便颤巍巍地走过去。郭秀娟如实地向两个治安积极分子交代自己和家长的名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让老太婆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那远房表叔的三女儿吗？
老太婆好说歹说，总算把治安积极分子打发走了。她找到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和郭秀娟拉了一会儿家常。郭秀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撒谎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强迫她嫁给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她看不上对方，一怒之下就跑出来了。她恳求老太婆看在亲戚的分上，给她找一个落脚儿的地方。老太婆仔细地看着满脸尘垢、衣衫不整的郭秀娟，觉得她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就开玩笑地说要给她找一个好婆家，郭秀娟也默认了。老太婆热情地把郭秀娟领回家去。
庄家的家境不太好。前几年庄家花尽所有的积蓄，还东挪西借了不少的钱，才给庄富强娶了一个当炊事员的老婆。可是两年过去了，女炊事员就是怀不上孩子。庄家的人全急了。庄富强更是急火攻心，本来就如火药桶的脾气动辄激发，一不顺心就不要命地打老婆。女炊事员的娘家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先是狠揍了庄富强一顿，把人领了回去，后来找到路子一下子就办成了离婚，还让庄富强赔偿一笔钱。至此庄家负债累累。
老太婆觉得郭秀娟不错，就费尽心机地要把她娶进庄家。当时庄富强的父亲还健在，两个妹妹尚未出嫁。他们都觉得虽然郭秀娟稍带一点儿土气，没有城市户口，但是总的来说她还是比那个女炊事员好多了，还不用破费大笔的钱操办婚事，说不定很快就能怀上孩子。正当一家人乐不可支的时候，老太婆作为生过三个孩子的过来人，尽管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还是很快就从郭秀娟的某些举动和大腹便便的身形，得出她有了四个月的身孕的结论。老太婆让郭秀娟务必说实话，她知道无法隐瞒了，不得不讲出实情。
庄家一家人大失所望。老太婆发愁了，打算让郭秀娟吃几顿饱饭，再把她送到大街外面去。这等同于把她扫地出门。正在这个时候，女炊事员的娘家人又登门了。他们扬眉吐气地宣布，女炊事员半年前再婚，现在已怀上孩子了，显而易见不是别人不会下蛋，而是庄富强没那个能耐。他们得势不饶人地扔下一句话，祝愿庄富强尽早治好那太监般的毛病。庄富强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喝令他们不要走，跑进里屋把郭秀娟拉出来，指着她那微微突出的肚子说这是什么！女炊事员的娘家人自讨没趣儿，悻悻地走了。
庄富强悄悄地跑到医院作生殖系统检查，由此果然证实了他患有不育症，还被告知这种病不容易治好。庄家一家人都为传宗接代问题而忧心忡忡、伤心不已。庄富强再也神气不起来，好几天像落水狗一样不吭一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庄家的人接受郭秀娟，借她肚里的孩子壮门面。庄家的人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对于郭秀娟来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家里人更是求之不得，这门亲事总算定下来了。
几个月后郭秀娟生下一个男孩。庄家的人为这个男孩取名文革。后来庄文革参加高考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庄传智。自然这是随了庄富强的姓。
庄富强一直对郭秀娟并不好，认为她是破鞋、扫帚星，每天非骂即打，甚至不让她吃饭。幼小的庄传智也享受同等的待遇。在满一周岁前，庄传智白天安睡晚上啼哭，而且头上长满脓疮。庄富强非常讨厌他，在酩酊大醉的时候就扬言要摔死他。
庄富强始终对庄传智另眼看待，每次饭前总是忿忿不平地说为别人养孩子，喝令郭秀娟和庄传智必须等到庄家的人吃饱后，方可动残羹剩饭。最血腥的一次家庭暴力出现在庄传智即将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开学前缴费注册的最后一天，几块钱的学费还没有着落。郭秀娟和庄传智都急了，找庄富强要。没想到喝了几两酒的庄富强的心情极坏，一下子被激怒了，一言不发就操起擀面杖往郭秀娟的大腿狠命地打。郭秀娟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如果不是老太婆闻声而来拼死相救，郭秀娟定会死于非命。为此她足足躺了一个月，左腿终身残疾。
十多年前尽管庄富强已经有了一个男孩，但是庄富强自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不过是别人的种儿，到了关键的时刻不一定会牢靠地向着他。如果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儿子，那将会确保万无一失！庄富强便不断地求医问药，并坚持不懈地治疗，在庄传智念初中那一年，好不容易让郭秀娟怀上了孩子。由于郭秀娟年龄偏大，腹中一直存在隐患。庄富强的脾气有所收敛，不过有一天他还是因为小事而大发雷霆，把郭秀娟推倒在地上。就这样流产了。在庄传智念高中那一年，郭秀娟再次怀孕。有一天庄富强又酗酒滋事，跳起来要打郭秀娟。正好庄传智在家里。此时庄传智身体消瘦，却比庄富强高出一截。他挺身而出保护郭秀娟，朝庄富强发出一生中第一次怒吼。庄富强跑进厨房取来菜刀要劈死庄传智，只见庄传智举起凳子要跟庄富强拼了。面对着庄传智那张长大了的、仇恨的面孔，庄富强这才猛地惊醒，明白到自己为所欲为的时代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郭秀娟顺利地生下了庄秋玲。庄富强觉得美中不足，不过总算有了自己的孩子。庄富强雄心勃勃再想要一个男孩，但是由于种种内在和外部的原因而未能如愿。
让庄富强想不明白的是，庄传智在困境中仍然刻苦求学，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名列前茅。后来庄传智轻而易举地考上全国重点大学，毕业后当上了外科医生，收入颇高且稳定。至此庄富强再也不敢欺侮郭秀娟和庄传智了。
庄传智所领到的工资几乎都花在家里人的身上。他资助庄秋玲读书，直到她在职业学校毕业，找到了工作，在一间大酒店里当服务员。另外，家里一半的生活费也是由他提供的，每月还给庄富强买酒买烟的钱。即将退休的庄富强觉得老有所依还有酒喝，家里的日子好了起来，就不爱发火了，再也不用那廉价的酒把自己灌醉了，只爱喝那些好酒，慢慢地品味。后来他还喜欢喝洋酒，逢年过节就讨好庄传智，让他买叉圈，只是那个XO.性格倔强的郭秀娟，在讲着过去的故事的时候，仍然不胜唏嘘，最后老泪纵横。
本来这是非正式询问证人和采集证据，许健在肌肠辘辘的时候，打算边吃盒饭边干点儿什么的。但是郭秀娟所讲述的是一个很凄楚的故事。如果不是必须认真倾听证人的证言和陈述，许健真的不忍心听下去。
郭秀娟擦拭着眼泪，很有信心地对许健说：“如果那个林振华还活着的话，今年他应该六十三岁了。他有知识有文化，而且很聪明，他当上大富翁不奇怪。但是我想不到的是，庄传智竟然不跟我吭一声，就偷偷去找亲生父亲，找到了也不告诉我！”
许健说：“庄传智是否找到了亲生父亲，他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大富翁，这些都还没有得到证实的。”
郭秀娟坚决地说：“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庄传智的确找到了很有钱的亲生父亲，但是斗争就在这里：庄传智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因为担心被庄传智瓜分家产，因而请专业杀手置他于死地！庄传智是被人谋杀的！”
许健示意郭秀娟说下去。
郭秀娟却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许健说：“证据，还是要有证据。”
“不知道庄秋玲能不能提供有效的证据。”郭秀娟扭头朝门口看一下。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庄秋玲也在讲述着她所知道的有关庄传智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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