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凝在医院的病房里整整呆了一个月。她的身体遭受不同程度的外伤和内伤,左前臂挠骨折断,脾脏轻微破裂。但是伤得最重的是她的心。尽管戴高鸿已经死了,她没有参加他的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总觉得他没有死。即使她在脑海里认定他已经死了,她觉得他的来世仍然在这个世界里活动着,在寻找着她。
因为戴高鸿说过,让紫凝在蓝色海洋咖啡馆里等他,他一定会赶来的。这不算是遗言。这应该是他和她的约定。紫凝在离开医院后,经常走进那个蓝色海洋咖啡馆里,或者在这个圣地的附近徘徊,耐心地等着戴高鸿。她曾经询问咖啡馆的老板和老板娘,询问所有在咖啡馆里喝咖啡的人,是否见到了一个像戴高鸿的人。
紫凝也开始寻找戴高鸿的来世。
紫凝曾经考虑过创作一部有关她和戴高鸿的爱情的小说,用尽人世间最美丽的言辞来赞美他。
在紫凝租赁的宿舍里,庄传智一边听着紫凝把她和戴高鸿的爱情故事缓缓道来,一边喝着浓浓的咖啡。
说完这些故事,紫凝长舒一口气。自小她的作文极为低劣,常遭老师的严批。没想到今天她竟然灵感喷发和才华横溢,编出这么一个动人的故事。连她自己也相信这是真的。
庄传智却心情沉重。
庄传智突然想到那一副扑克牌子。他在见到紫凝的第一个晚上,就把她手上的扑克牌子撞到地上去了。他问紫凝那些牌子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紫凝说用扑克牌子算命是戴高鸿的拿手好戏,她是从他那里学会的。
紫凝说:“我这儿还有一副扑克,要不要再给你算一下呢?”
庄传智摇摇头,“老实说,认识你之后,我有点儿相信命运这东西。”
紫凝说:“那你的运气好吗?”
庄传智说:“Lydia,在茫茫人海里认识了你,说缘分也好,运气也好,我感谢上帝!”
紫凝说:“我也谢谢上帝!上帝让我找到戴高鸿的来世,我终于敢于面对所有的事儿了。”
庄传智在心里重重地叹息一声。他真心地爱着紫凝,他感谢上帝让他遇上紫凝。但是他实在不想充当戴高鸿的来世,在戴高鸿的阴影之下跟紫凝谈情说爱。他也不想借用戴高鸿的外壳和思想,占有紫凝的肉体。对于他来说,这是可耻的行为。这相当于诱奸。可是他不想伤了紫凝的心,也不忍心让她失望。他打算在度过这个平安无事、平淡无奇的夜晚后,明天一早就告诉紫凝,他真的不是所谓的戴高鸿的来世!因为他完全没能找到那种相应的感觉。然而如果他能够的话,他愿意爱她,比任何人更爱他。
庄传智嘟哝了一句,算是对紫凝的话的回复。
这天晚上庄传智就躺在沙发上。他的欲望无限提升,但是他不敢幻想跟紫凝干那种事儿,一直没有睡着。他轻轻地辗转反侧,不敢惊动紫凝。
夜半时分气温骤然下降,紫凝喊了一声庄传智。显然她也没有睡着。屋里只有两床被子,他们各自盖一床被子无法御寒。
紫凝说:“把被子抱过来吧,你也躺进来吧。”
事实上终于上了紫凝的床,庄传智和她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庄传智不敢触及紫凝的身体。
紫凝让庄传智抱着她。她说这样也许睡得舒服一点儿。她声明就这样睡吧。这纯粹是睡觉,没有别的意思。紫凝把这一切描述为就像远古的人躺在山洞里一样。
后来庄传智觉得紫凝是纯真的。即使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处女了,但是她在精神上仍然是处女。他没有理由占有她,更不能以戴高鸿的名义占有她。庄传智就凭着这种对紫凝的理解,安然入梦去。
这个晚上庄传智奇怪地梦见了戴高鸿。这个梦一反常态,竟然是有颜色的。而且戴高鸿的相貌非常清晰,说话也很有哲理。更令他兴奋和感动的是,那个戴高鸿的相貌真的像他。
在庄传智发出均匀的鼾声后,紫凝确信他睡着了,就轻轻地把他叫醒。
庄传智说:“你怎么啦?”
紫凝说:“冷。”
庄传智说:“不会吧?”
紫凝说:“真的。还有,饿得要命。”
庄传智紧紧地抱着紫凝说:“你把我吃掉吧!”
这样的话戴高鸿曾经说过。紫凝一时激动,竟然在庄传智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庄传智大喊一声。
紫凝说:“我睡了。你不能睡。你要保护我,不让恶梦进入我的身体!”
“遵命!”庄传智说,“可是,为什么担心在今晚作恶梦呢?”
紫凝说:“没有啊,可是让你保护我,这不行吗?”
庄传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戴高鸿真的死了?”
紫凝说:“你不相信吗?”
庄传智说:“那么,他在天堂里一定会为你祈祷的,也会保护你的。你不必担心恶梦会让你长夜不安。”
紫凝说:“此刻我需要你的保护。”
紫凝枕在庄传智的臂弯上,最终还是睡着了。
庄传智却失眠了。
庄传智不得不设想在什么场合、怎样把自己想说的话向紫凝表达清楚。他选择的地点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他害怕紫凝会哭。
庄传智最害怕女人的哭声。他不害怕他的妻子甄莉骂他和讽刺他,就担心她在他的面前哭泣。但是这种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庄传智领着紫凝去酒店喝早茶。酒店的餐厅就是庄传智设想中的大庭广众。
宝马轿车在酒店的停车场停下来。
一辆出租车在宝马轿车旁边。
紫凝不愿意自己的相貌完全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戴上墨镜,下车的时候还特意左右看看。
没想到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在出租车下走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紫凝。
绝对不是错觉,这个人就是戴高鸿!就是那个把紫凝变成偷拍的性爱录像的女主角的戴高鸿!
一看到这个相貌酷似戴高鸿的男人,紫凝一下子惊恐万状。不过她不相信他就是戴高鸿。在这个面积辽阔和人口众多的国家里,即使戴高鸿是神探福尔摩斯再世,也无法如大海捞针般把她找到。
但是紫凝再回头定睛一看,这个男人千真万确就是戴高鸿。她怎么会没把戴高鸿认出来呢?紫凝和戴高鸿已经大半年不相见了。现在他的皮肤变得黝黑,体形也明显瘦削了,她仍然会凭借他的眼神和表情把他认出来。即使他面目全非和面无表情,她依然能从他骨子里把他认出来。
紫凝惊慌得一言不发,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宝马轿车里,用力把车门关紧。严格地说用返回这个字眼不够贴切,她的目的是躲藏。
车门关上时发出较大的响声,把庄传智吓了一跳。他正站在车外低头看着手机,正好在这个时候有人发短信给他。
庄传智莫明其妙,也回到轿车里。
庄传智说:“怎么啦?”
紫凝用一个不能拒绝的手势催促庄传智立即把车开走。
庄传智不敢怠慢,把宝马轿车开出停车场。
紫凝捂着胸部,表情非常痛苦。她偷偷地观望着后视镜,担心戴高鸿会乘坐出租车跟踪而来。
庄传智关心地问:“你这是怎么啦?”
紫凝说:“快点儿,小心驾驶,送我到医院去!”
庄传智说:“哪儿不舒服呢?”
紫凝说:“很不舒服,想吐,头晕!”
在庄传智的眼里,紫凝是一个单纯的女孩。一开始他并没有怀疑紫凝身上会出现什么非身体因素的东西。他真的觉得她生病了,急着要送她到医院去。
马路上塞车,宝马轿车停下来。
庄传智是从医多年的专业人士,伸手摸一下紫凝的额头和手掌,发现她的体温并没有异常。她宣称她恶心想吐和头晕,她却没有把手放在嘴边预防呕吐,也没有把手放在太阳穴上减轻痛苦。而是无的放矢地把手放在胸部。这是心脏病患者在发病时的习惯动作。而且庄传智还注意到她惊恐不定地窥视四周。
庄传智说:“Lydia,你到底怎么了?”
紫凝说:“怎么堵车了?我难受极了!”
庄传智只好全力以赴,以最快速度把车开往医院。
但是当医院就在眼前的时候,紫凝叹了一口气,双手抱头不停地摇头。
紫凝轻轻地说:“没事了,不用去医院了。小心开车吧。”
庄传智觉得紫凝有点儿不可理喻和怪诞。
紫凝说:“你不用上班吗?”
庄传智说:“你忘了?今天是礼拜天,不用上班。”
紫凝没有说话。
庄传智说:“到哪儿去呢?”
紫凝说:“这会儿我想一个人呆着。你就让我就在前面下车吧。”
紫凝把话说得很坚决。
庄传智面无表情,没有开口说话。他尊重紫凝的选择,在最近的一个公共汽车上落站停车,让紫凝下车。
但是这天晚上,戴高鸿敲开了出租屋的门,把紫凝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紫凝想不到戴高鸿竟然找上门来了。对于奋力创造新生的紫凝来说,这不啻于晴天霹雳。
紫凝劈头就说:“你走吧,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紫凝甚至恶毒地希望戴高鸿立即死掉,永远消失于世上。
戴高鸿指天誓日地说:“我是不会走的!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紫凝冷笑一声,“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宁愿再死一次,如果你不立即离开的话!”她加重语气,有点儿声嘶力竭了,“这世上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你!你听着,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跟你是隔世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自从偷拍事情曝光后,在紫凝看来,仅仅是真心相爱绝对是不够的。如果戴高鸿不是有妇之夫,而且他和紫凝在现实世界中是永远肝胆相照、誓不放弃的话,未满二十岁的紫凝就断然不会受到无法承担的心理压力,不得不选择以死谢罪。
戴高鸿显然是有备而来。
戴高鸿不慌不忙地说:“也许你不知道,我离婚了。我放弃了工作,一直在寻找着你。”
戴高鸿不是画家,也不是电影演员,而是某个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他曾经谱写过几首非常流行的歌曲,撞击过很多年轻人的灵魂。几个歌手也因此走红。
在紫凝看来,歌手只有艳丽的外表和高亢或婉转的声音,但是音乐的灵魂完全来自作曲家和填词人的天赋和创意。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紫凝认识了戴高鸿,在崇拜的激流中涌出一见钟情的结局。当时紫凝觉得戴高鸿是真心爱她的。
现在紫凝不相信爱情。
紫凝还是冷冷地说:“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况且我和你是隔世之人。我最后说一遍,请你离开,立即离开,否则我会报警的!”
戴高鸿说:“我是有罪之人,我愿意向警方,向任何有权审判我的人自首。不过我庆幸我能够再次见到你。”
紫凝说:“你要知道,一个曾经死过一次的人,她的心会发生质变的。她已经忘掉了你!你快走吧。要是你赖在这里,我不再警告,立即报警!”
戴高鸿也不示弱,苦口婆心地说:“我要永远陪伴你,保护你,珍惜你!”
紫凝说:“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说的。这样吧,我这就去弄一瓶浓硫酸,自我毁容!变成全世界最令人恶心的女人,让你心安理得、死心塌地地离开我!永远离开我!我说到做到!”
戴高鸿说:“即使你有一张魔鬼的面孔,我仍然不舍不弃!”
戴高鸿就像不屈的战士,也像无赖市井无赖。
紫凝非常痛苦。
戴高鸿说:“我错过一次了,这一次我是绝对不会做错的了!”
紫凝怒不可遏地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戴高鸿呆呆地看着紫凝。
紫凝说:“我没有手机,借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
戴高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戴高鸿的手机一向放在裤兜里,紫凝一时冲动,试图动手夺取手机。但是她不想再触碰他的身体,就放弃这个念头。
这时邻居都闻声打开门看热闹,暂时没有人出来劝架。
紫凝喝令戴高鸿让开,大步走出出租屋的门,快步下楼梯去。戴高鸿问她有没有带上钥匙,要不要把门关上。紫凝仿佛没有听到。
戴高鸿急忙尾随而去。
紫凝走到外面,对头一个遇上的男人说:“对不起,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打一个不用付费的电话。”
这个男人看一眼紫凝,再看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戴高鸿。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手机递给了紫凝,说声对不起就匆匆地走了。
紫凝不顾一切地寻找电话。
戴高鸿一再堵截紫凝的去路。紫凝火冒三丈,用力踹了戴高鸿一脚。他痛得龇牙咧嘴,但是他乘机抱住紫凝,试图用男人的情怀软化她。但是他们的身体接触令到紫凝产生一种垂死挣扎的感觉,她有如闪电般地在戴高鸿的胳膊上狠咬一口。戴高鸿猝不及防,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紫凝随即挣脱而去。
紫凝在公共电话亭报警求助。
戴高鸿看到紫凝喘气粗重地报警了,显然让她的这种疯狂的举动给愣住了,以致他呆若木鸡不能进行任何的干预。
毫无疑问警察将会在短时间内赶到。他们之间的纠缠不清的事儿,不管警察是否有权处理,但是警察必定会暂时介入。
就身体之间的距离而言,紫凝和戴高鸿互相伸手可及。但是他们心灵之间的距离,不但遥遥万里,而且处于隔世的时空,再也不可能心灵相撞了。
紫凝失神地站着,戴高鸿一个劲地吸烟。他们就像两个陌生的路人,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由于许健和张宾不停地吸烟,此时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许健说:“对不起,我们少抽点儿。”
庄秋玲说:“你们吸烟没问题,我在酒店里干活早就习惯了。”
张宾对庄秋玲说:“请你再想想,给我们提供点儿什么。”
“我想到很多问题。但是……”庄秋玲伸手向张宾要香烟,“给我一根好吗?”
许健说:“你正奶孩子,不能吸烟。以后也不要吸烟。”
庄秋玲还是伸出手来。
张宾说:“我们许队是学医的,你要听医生的话。”
庄秋玲坚持要香烟。
张宾把香烟和打火机递给庄秋玲。
庄秋玲笨拙地吸着烟,开始咳嗽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你,难受了吧?”张宾幸灾乐祸地说,显得挺轻松的。
张宾挺欣赏庄秋玲的。他刚才对许健说过,庄秋玲挺年轻漂亮的,生了孩子后更有少妇独特的风韵,他要介绍她给许健当女朋友。近年来许健和老婆温如心的关系每况愈下,已经难以收拾,而且老婆远在澳大利亚。但是许健听了张宾的说话后,甚至没有吭一声或者看张宾一眼,张宾觉得没有意思,就没有再说什么。
许健说:“别吸了。”
庄秋玲却出语惊人地说:“我想了一个晚上,越想越害怕。你们说,林北寒会不会是杀害庄传智的凶手呢?”
许健和张宾都显示出职业般的冷静。
张宾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庄秋玲说:“我终于想明白了,林北寒和庄传智是竞争对手。因为林北寒的父亲林振华就是像李嘉诚那样的超级富翁。如果庄传智真是林振华的亲生儿子的话,那么林振华一共有两个孩子,庄传智和林北寒,他们都将是林振华的财产的合法继承人。我说得没错吧?”
张宾点点头,“请说下去。”
庄秋玲说:“如果庄传智不在人世了,那么林北寒将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他可能是林振华的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张宾说:“金钱是万恶的根源。这不错。但是,得有证据来支撑你的观点。林北寒总不会伸出无形的手,把庄传智杀死于无形之中吧?”
庄秋玲一时词穷。
许健对庄秋玲说:“按你这么说,林北寒应该是林振华的独子。现在我们假设林振华只把财产遗留给他的孩子,那么林北寒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可以独得林振华的全部财产。但是庄传智冒出来了,那么林北寒将不会是唯一的继承人了。这么一来,庄传智至少可以分得价值数亿元的财产。也可以说,庄传智的生命价值数亿元。”
庄秋玲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许健在思索着。
庄秋玲说:“我记起来了,庄传智是这么找到林振华的。”
许健说:“怎么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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