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传智也站起来,“谢谢,不用了,我走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跟你说。”
林振华说:“说吧。”
庄传智说:“你的儿子林北寒,我知道他是一个纨绔子弟,拈花惹草是他的本性。不过可以说这些跟我无关。问题是,我妹妹,也就是郭秀娟的女儿,一个酒店餐厅的服务员,现在成了林北寒的目标人物。林董事长,你说,这件事怎么处理?今天我就是专程为这件事而来的。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不一定会来找你!”
林振华非常惊愕,“怎么这么巧?”
庄传智说:“这是真的,不是话剧《雷雨》!”
林振华说:“你放心,我会立即处理好这件事的。”
庄传智朝门口走几步,蓦地有了一个跟林振华类同的想法。
庄传智转过身来对林振华说:“我也有一个要求。在林北寒跟我妹妹一刀两断的时候,不能让我妹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什么也不能让我妹妹知道。我也希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不能让这个世界多一个绝望和痛苦的人!”
林振华郑重地点点头。
庄传智轻轻地离开了董事长办公室。
当天晚上庄秋玲提前下班,非常郁闷地回到家里。庄传智已经睡着了,却被她叫了起来。
庄秋玲说:“我想知道你跟林北寒说什么了?”
庄传智说:“没有啊!”
庄秋玲还是忘不了林北寒,在下班后偷偷给林北寒打了电话,想跟他聊几分钟,没想到他拒接听她的电话。她继续打他的手机,一个年轻的女人告诉她打错了电话。她百思不解,觉得这一定是庄传智搞的鬼。
庄秋玲说:“你说,你干了什么好事!我不相信,就过了一天,林北寒会这么对我!他要泡别的女人,也不会这么对我的!”
庄传智不客气地说:“你也不想一下,我怎么会害你呢?”
几天过去了,庄秋玲一直无法打通林北寒的手机。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到世纪先驱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找林北寒。他的同事告诉她,林北寒到美国去了,可能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庄秋玲天天等着林北寒从美国打来电话,可是她渐渐地失望了。林北寒就像彻底地忘记了她,并且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几天后林振华约见庄传智,地点是位于郊外的私人会所。
林振华亲自驾驶一辆奔驰轿车在约定的地点接上庄传智。庄传智觉得林振华挺重视他的。这是庄传智第一次进入这种谢绝平民百姓光临的高级消费场所。他由林振华带着,经过前台服务员核实会员和会员之朋友的身份,进入咖啡厅。庄传智觉得恍如进入了英国的皇宫,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衣冠楚楚。这一切让他喘不过气来。这时他无法断定林振华是否重视他、疼爱他,但是如果没有由林振华领着,即使他口袋里有大把的钞票也无法踏足这个地方。
庄传智根本不想踏足这种地方。
林振华和庄传智喝着咖啡。
林振华和庄传智见面后,一直没有言语,只是相互看了几眼。
林振华的第一句话是:“你妈身体怎么样?”
庄传智说:“托老天爷的福,还不错。”
林振华笑了:“你是医生,应该是唯物主义者,还相信老天爷?你很恨我对吧?”
庄传智说:“老实说,恨你的人应该不是我。”
林振华说:“你妈常常跟你提起我?”
庄传智摇摇头。
林振华说:“我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你是医生,能看出来吗?”
庄传智还是摇摇头。既然林振华这么说了,庄传智在心里也承认对方就是给自己生命的父亲,无论如何必须尊敬对方。
林振华说:“一般说来,孩子的相貌和身材跟父母相似,有时简直就像用同一个模子复制出来一样。特别在肤色、下颚、眼睛、眼皮、耳垂、鼻子、耳垢、身高、肥胖、秃头、青春痘、声音、萝卜腿、罗圈腿这些地方,父母最容易把自己的相貌特征遗传给自己的孩子。”
庄传智看了一眼林振华。
林振华显得很慈祥:“你应该知道你的耳朵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海里某种贝壳儿,跟一般人的耳朵大不相同。还有,你的耳垢是湿性的。根据遗传原理,你孩子的耳朵也跟你的一样。”
庄传智看一眼林振华的耳朵,注意到他的耳朵和自己的耳朵一个模样,真的就像贝壳儿。庄岩的耳朵也是这个样子的。
庄传智说:“老实说,我找你,不是为了我自己。可以这样说,你以前干了一些什么事儿,我没有权利去管,也不想多说什么。再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缺了谁我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过,如果你真是我的亲生父亲,你承认了,我会尊敬你的。”
林振华说:“这样很好。不过我问心有愧。我愿意说实话。”
三十多年前林振华到远郊的农村去,指导公社社员栽种优质水蜜桃。当时他已经结婚一年多,妻子怀孕了。他是一个多情的、成熟的男人,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健康的农村姑娘常常目不眨睛地窥视他。他并不喜欢这个淳朴和爱慕他的姑娘,却诱骗她跟自己发生了关系。事后他后悔了。他在心里承认自己非常可耻,就像动物一样蛮不讲理。同时他也觉得对方很脏,就像一个欧罗巴人种的白肤色男人认为一个尼格罗—澳大利来人种的黑肤色女人很脏一样。但是后来他还是无法压抑体内的欲火,一再跟她发生关系。以致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可救药了,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曾经考虑过杀死她、或者自己上吊自杀。那时他就很担心她会怀孕。不过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被造反派揪回原单位批斗,面临着灭顶之灾。紧接着他仓皇出逃国外。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振华觉得自己能站在今天这个高度上,非常不容易,他也满足了。他在回望自己的人生历程的时候,更多的是想着与自己的事业有关的事儿。这些年来围着他转的年轻女人实在太多了,他心目中至关重要的女人,是那个怀着孩子、不堪受辱跳楼自尽的原配。他几乎忘了郭秀娟的名字,更是忘了当年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说他绝对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
林振华说:“我知道你受苦了。我这个作为父亲的,当年在无意中给了你生命,却让你受苦了,我感到很难过。”
庄传智说:“我觉得你应该跟我妈见一次面。”
林振华非常为难,他的头在不停地摇晃着,分明在摇头拒绝。
林振华说:“我非常对不起你妈,我会作出补偿的。”
庄传智说:“你补偿不了。我觉得根本无法补偿。你跟她见一面,这是对她莫大的安慰,这比用金钱补偿更重要。我是这样认为的。”
林振华还是摇摇头,“我无法面对。”
庄传智说:“难道跟她见一面,你觉得那是多此一举?”
林振华说:“我承认,当初我做错了。我后悔莫及。”
庄传智说:“你是我父亲,我尊敬你。过去的事儿,可以不再提起。我和我妈真的没有任何要求,不要求你负责任、补偿。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妈见上一面。”
林振华说:“坦白地说,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我承认我非常痛苦,十恶不赦。”
庄传智说:“你的意思是,除了钱,你真的不愿意为我妈妈做点儿什么?”
林振华说:“是你妈让你来找我的?”
庄传智说:“绝对不是。你的名字我至少听说两年多了。如果不是林北寒,说不定我永远也不会来找你。我再次声明,来找你是为了我的妹妹。我妈根本不知道。”
林振华变得轻松了,“林北寒这混小子,都是让我宠坏的。这小子读了不少书,都三十而立了,却不知道成家立业,老是给我闯祸。不过,到此为止了,不会有事儿了,我把林北寒打发到美国去了,过一两年才回来。到时他、还有你妹妹,就把那件事全忘了。现在的年轻人容易忘掉曾经发生的事儿。”
庄传智低着头。
林振华看着庄传智,“你跟林北寒不同。你打算一辈子当医生吗?”
庄传智却答非所问,“我别无所求,只想平平安安地当医生。不过,我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你能主动跟我妈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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