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健微笑着，“抛开其他的因素不提，就我的性格和兴趣而言，我喜欢你这种有文化素质的对手。在我这儿，我从不搞刑讯逼供，你放心好了。你也可以保持沉默。”他自豪地重复一遍，“你可以保持沉默。”
戴高鸿看着许健微笑着的脸。
许健继续说下去：“但是，请你认真地听我说。我相信，你不会痛痛快快地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我和你之间的战争，完全是无形的、软科学领域里的战争。因为没有DNA，没有指纹、没有场面录像。而且，所有的证言，还有你的口供，在今天的法制角度来看，都不是很容易就让法官接受的证据，更不可能影响法官的判决结果。请看我的衣着。”
此刻的许健穿着笔挺的西服，皮鞋也擦得锃亮，发型也梳理得非常耐看。
许健点燃一根香烟，像一个大学教授上课一样说话：“我这样做，是对你的尊重。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我非常反对你使用一首邪恶的、充满魔鬼气息的音乐。你有创作自由，但是你没有权利使用它。当你发现它是致命的武器时，你应该销毁它。”
戴高鸿立即高声地说：“我反对，你在作有罪推定！”
许健仍然细声细语地说：“不要急，你有权保持沉默。这样吧，你不是说你爱一个女人吗？我征求过她的意见，可是她不愿意见到你。因为她相信你是一个用音乐去杀人的人。”
戴高鸿模仿着许健的语气，“我反对你诱导证人。”
许健说：“我没有那样做。我请你听一段录音。”
许健打开录音机，紫凝的声音立即传出来：“戴高鸿，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我相信你就是用音乐去杀人的凶手！你的邪恶的心理，使你的音乐天分蒙羞，使贝多芬和莫扎特蒙羞。我不想多说什么，如果法律真的因为没有证据而无法惩罚你，我建议警察请你每天早晚各听一遍你所创作的音乐，让你自作自受，自己惩罚自己！”她突然放慢语速，“我放慢语速，是从你的魔鬼的音乐中得到了灵感。我调查过为你演奏过的乐队的成员，他们都说如果听了你的音乐，就会有一种被慢慢地折磨、凌迟处死的酷刑感觉。现在有三个乐队的成员，虽然还依然在生，却落下了精神分裂症状，无法治愈了。这都是拜你所赐。你应该忏悔，在牢狱里度过你的余生。再见，邪恶的魔鬼。”
录音播放完毕。许健若有所思地让录音带无声地旋转一会儿，才把录音机关上。
许健说：“真的，那个乐队里有三个成员得了精神分裂症状，非常的痛苦。我可以领着你去看看他们的惨状。”
戴高鸿低头不语。
“我不会强迫你去看他们的。除非你愿意。”许健说，“也许你不知道，我大学念的是法医专业。我当过好几年的法医。因此可以说我对医学一知半解。我打算搞个核磁共振成像研究试验。我找来几个志愿者，让他们听你的这首音乐，然后抓紧时间看他们各自脑部的变化。当然，我还打算请来国内最权威的专家，让他们讨论研究，找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鉴定这首音乐究竟有没有让人听后自杀的魔力。”
许健稍作停顿，继续说下去：“我倾向于这样的一种理念：宁可放过，也不冤枉。或者按照培根说的，一次错误的司法比一次犯罪更可怕。我觉得可以接受法律上因为无法证实音乐可以引诱他人自杀而不惩罚你的这种结果。法律难免有它的局限性和非预见性。但是，彻底扑灭、销毁你所创作的这首音乐，将是警察责无旁贷的任务。我将终身记住这个任务。”
许健踱了几步，走近戴高鸿：“刚才我说的话，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芝蔴绿豆官儿。我的影响力有限。所有的一切，有待两级法院的判决。这个，你准备好如何对你的律师和法官说吧。还有一件事儿告诉你，你在法庭上很可能有机会遇见紫凝。为了防止悲剧重演，惩罚罪恶，她愿意走上证人的席位。她对我说，她愿意再次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去寻求悲剧不再重演！”
戴高鸿泪流满脸。
许健拿着一个优盘，对戴高鸿说：“这是我们所能找到的你所创作的那首音乐的一个副本。这是在温琛远家里找到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尊重你，你算得上一个音乐天才。但是我拜托你，你先销毁你所保存的所有的《不该凋谢的玫瑰》的这首音乐的正本和副本！并帮助我们在网上搜索这首音乐！必须排除所有的隐患！”
戴高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用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许健请蔺藜、紫凝和华生吃饭。张宾当然席中作陪。
许健约紫凝的时候，她正好乘着冷藏汽车从北京回来。
由于MGCD生化细菌被证实在经历冰箱损坏事件后，仍然具备原始的活力和生殖能力。不过紫凝保守地再次租用冷藏汽车搭载MGCD生化细菌返回。这是温琛远的命根子，她绝不敢半点儿马虎。
紫凝心情不错，就大方地问许健：“怎么想到请我们吃饭呢？”
许健说：“案子结了，我高兴。”
华生说：“侦破了一个案子，几个同事聚餐回首案情，这真是一件痛快至极的事儿。”
张宾说：“今天我未穿警服，不能算是警察。我说句普通人说的话，我喜欢跟美女一块儿吃饭。”
大家想着的还是与庄传智和温琛远有关的案子，对张宾所开的玩笑不感兴趣。
紫凝说：“这是庆功酒，应该我请客。我说一句真话，请大家不要不感。我手头上的钱，是庄传智留给我的。严格上这是他的钱。用他的钱请客，最合适不过了。如果没有许警官和张探长，可能庄传智的灵魂就无法伸冤！”
许健说：“当然，还有华生先生。如果没有他的努力，我们可能误入歧途，判定庄传智死亡是绝对意义上的自杀事件。我们拥有占绝对优势的刑侦资讯和技术资源，却未能找到根本的线索，让我觉得我们没有竭尽全力。”
“当初我抱着一个这样的想法：庄传智是自杀的。即使我没有把相关的线索说出来，警方也能证实庄传智是自杀的。”蔺藜非常难过地说，“所以，我由于某种原因故意隐瞒了一条很关键的线索，几乎让凶手逃脱法律的制裁。”
“你完全不必自责。”华生安慰着蔺藜，“最终你还是勇敢地说出来。可以这么说，这个案子被认定为自杀事件容易，被判断为他杀案件难。谁有这么敏锐的想象力，把一首音乐想象为一种把人推向死亡深渊的魔法。这当然只有我们的许警官了。”
张宾说：“尽管庄传智之死一度被视为自杀事件，没有立案，但是我们仍然耗费了大量的时间。用我们许队的话说，在程序上我们做得无懈可击。”
“我承认这一点。我接受林振华先生的委托，收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活动费用。可以说，在调查庄传智死亡事件中，我是竭尽全力、不择手段的。”华生歉意地朝蔺藜点点头，“但是，我在获得宝贵的讯息时，我竟然迷失了方向，反而变本加厉地认为庄传智是自杀的！我站在一个门槛上，跨进去我就可以成为像福尔摩斯一样的侦探了，可是我痛失了这样的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指着紫凝，“她曾经告诉我，温琛远在临死前，在QQ上向贝多芬天才发言评价《不该凋谢的玫瑰》。那些关键的字眼如恐龙、哀乐，我都听到了，但是我无动于衷。”他恳切地问许健，“我想知道，你从哪里得到了灵感和勇气，把一首音乐设想为魔鬼的笛声的呢？”
许健说了一个十多年前大学校园里的往事。他们班有一个瘦高个子，他睡在许健的上铺，沉迷于写小说，尤其写侦探小说。一天晚上同寝室的同学，不是参加舞会就是看电影去了，总之大都出去寻欢作乐了。许健和作家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找到朋友聊天，先后回到寝室里。顺便说一下，当时没有网络，上网聊天有如天方夜谭。许健和作家枯坐了一会儿，作家扔给许健一根香烟，就开始说他打算写一个这世上最难侦破的、对智慧型的警察是重大挑战的谋杀案。他问许健有什么独辟蹊径的创意吗？许健说他想不出来。作家笑话许健，说对于念法医专业的学生来说，这注定将来他们都极有可能要跟犯罪分子交锋。当时许健根本不想当法医，而是希望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然而作家硬是把许健当作知音，拽住许健大谈由他构思的侦探故事。这个侦探故事编得漏洞百出，而且作家的语言表达能力一般，这使许健听起来味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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