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南邑一带的风俗,章素萍的婚礼筹办到了最后的程序。
结婚前一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三,是婆家给娘家抬食罗的日子。
抬食罗是一件大事儿!按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说法:抬食罗主要是婆家表示安慰和谢意。女儿家被娘家教养了多了,好不容易长大了,对父母也知冷知热了,却又要嫁给外人,做父母兄长的心里肯定舍不得。再说教养女儿这些年,吃饭穿衣不知道花了家里多少钱财,婆家人说娶走就娶走了,这便宜也捡得太大了。所以,婆家人要在结婚前一天,给娘家送去些吃食和财物,感谢娘家人对自家媳妇的教养之恩。
跟订亲席差不多,在地里的粮食多了以后,抬食罗也是越来越讲究了。
章素萍婆家抬来的食罗,跟四个月前的订亲席一样,都是高规格的。半扇儿猪肉,足有一百二十来斤,暗指媳妇对婆家、娘家一样对待;一百零八个用蓬莲点着大红点的白面馒头,个个喜气洋洋,恰合天罡地煞之数,正是天地之合;十二斤手擀面条,都加足了盐,意指今后的日月有味儿、耐嚼;两颗巨大的北瓜,暗黄皮儿的,以示家风淳朴;六瓶酒扎着喜带的白酒,暗喻“久留”媳妇之意。另外,是一红一白两只公鸡;一红一白两只母鸡;红缎子一丈二尺,两块儿;暗红底小黑花棉布一丈二尺,两块。最后是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千块钱。
这些东西放在两辆双轮车上,这两辆车的上面各有一个结实的杌子,在杌子上面压着一块方方正正、黑里透青的石块。以示实心实意。按风俗说,所有的东西娘家都可以不要,但这两块石头是必须要留下的。在留下这两块石头之后,娘家还要送还两块同样大小的石头,表示自家也是实心实意。不管是婆家还是娘家,交换过的石头只有一个去处---支在自家的梯子下面。这喻示着实心实意结婚的小两口儿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长兄为父。接待婆家抬食罗的宴席是在章素萍大哥家摆的。虽然婆家人不敢、也不会挑娘家的席面,但大哥二哥还是把席面摆得象模象样儿。菜是两家出的,酒是大哥自己买的。婆家来抬食罗的,是明天婚礼的总管和几个小伙子。娘家这边上这桌席的人,是章彩红父亲等几个长辈。在酒席快结束时,章素萍的二哥、大哥依次出来敬酒。
素萍的大哥在敬酒的时候,又向总管确认了原来就答应了的一个条件----让彩红和李晔送亲。这个与风俗不合的条件是章素萍提出来的,这也是在订亲席上双方都同意了。婆家总管本来就没敢多喝酒,一听素萍大哥提这事儿,满口的应承,说“老理儿是老理儿,新事也得新办,孩子们高兴就好。”
婆家抬食罗的人走了,帮着照应场面的近门族人也渐渐散去。
章素萍、章彩红、李晔,坐在素萍那间充满喜气的屋里,默默无语。从早上开始,三个姐妹就凑在一起,奇怪得很,三个人都感觉没什么话儿说。几乎一直是这样默默地坐着,相互看着。
傍晚时分,素萍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走进屋里,好象也没什么话说。
在素萍布置的喜气洋洋的小屋里,一群人就这样呆呆地坐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都在家怎么也听不见说话呀?”门帘挑开,小老姑奶奶一步一步走进来了。素萍大哥赶紧起身说,老姑姑快坐下。然后就推素萍大嫂,“去给老姑姑端酒去。”
四盘菜蔬和两个酒杯摆在素萍屋里的小桌上。小老姑奶奶慢慢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品着。“明天,晔子准备一块红纱巾,下轿的时候给素萍蒙上头。那边找我看了,要甩五色儿粮食的。”素萍大哥给小老姑奶奶又倒了一杯酒,问,“老姑姑,你看这亲事儿,没什么磕绊儿吧?”
小老姑奶奶端着酒杯,慈善地笑着说,“就是你们的爹娘都在,也不定准儿能办成这样儿。哥哥是好哥哥,嫂子是好嫂子,乡亲们谁不夸你们。”素萍的二哥突然了一句“老姑你看我妹妹这命儿?”
小老姑奶奶笑眯眯地看了章素萍她们三个一眼,把杯里的酒干了,慢慢站起身,说道:“当年你爹娘他们都看得起我,真是高看了我呀!”小老姑奶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小的时候,爹娘那个亲呀,一个闺女家也花钱送出去。”说着说着,小老姑奶奶的声音低下去,似乎是自言自语,“我是学了国文学洋文,结果也不是老死在村里头。这世事,谁也看不透哟!”
小老姑奶奶一边自己慨叹着,一边悄悄走近了章素萍,就着素萍扶她的劲儿,小老姑奶奶把素萍向外拉了一把。然后,这个曾经在上海滩读过洋文的老太太,用只有章素萍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明天的五色粮食,管不了你一辈子!
然后,小老姑奶奶轻灵地走出了章素萍的喜房,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哥嫂们在送小老姑奶奶的出去后,就没在回来。章素萍她们三个在炕上相互拥着,居然迷边糊糊睡着了。
“咚!咚!……”
北章村儿那边的迎亲炮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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