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素萍有点奇怪地看着李晔的母亲,以为听错了。
李婶儿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傻闺妮,闺妮是娘身下掉下来的肉,最亲娘。你才使劲啼哭了一大向子,算是孝心。再往后,来吊纸哩亲戚、乡亲还多哩,你嗓子哭坏了,到时候还能出声?人家光听见你嫂子啼哭,听不见你啼哭,不笑话你娘生了个傻闺妮才怪哩?你哥哥他们也保准不愿意。”
章彩红和李晔听得有点发呆。章素萍也木然地看了李晔的母亲一会儿,突然她猛地起身,趔趄着冲进堂屋。一声长长的哀嚎从堂屋传到院子里,传到大街上……
此后三天,直到出殡,章素萍在外人多的时候,总能有声有调地哭诉….
章彩红和李晔都没跟着章素萍去坟场。除非是父母去世了,这里的女子是不能去祖坟的。章彩红听父亲说,素萍到坟场后跳进了坟坑,任谁也拽不动,后来还是她的两个哥哥给拽上来的。
在送葬的人回来了,章彩红果然看到素萍身上的孝衣上粘满了粘湿的黄土。章彩红、李晔迎着素萍走过去,素萍却好像没看到她俩一样,抬着头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睡觉的东厢房。两人只好跟着走,在厢房门儿给李婶儿和素萍的大哥拦住了,素萍的大哥哑着嗓子说,你们回家吧,让素萍歇着吧。
章彩红和李晔相跟着到了彩虹家里。李婶儿也跟着她俩进了院。章彩红的父亲母亲和李婶在堂屋里说话,章彩红和李晔面对面侧躺在东屋的炕上。半晌,李晔说了一句:这素萍以后咋办。章彩红也跟了一句:这素萍以后咋办?
章彩红再见到素萍的时候,已经是烧完圆“头七”纸了。五天前,李晔已经回县城上学走了。章彩红默默地拉着素萍的手,呆了好长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蓦地,素萍说,我想嫁人了,你咋办?章彩红瞪着素萍,跟不认识了一样。素萍笑了一下,带着点哽咽。“我想好了,早点嫁人。大哥对我好,可他怕大嫂闹。二哥更别说了。咱再复习一年,还是考不上高中,白让他们褒贬。李晔是商品粮,跟咱不一样。你,再复习一年,也考不上高中,也该想想咋办了。”
章彩红自己坐在东厢房里的炕上。发呆。
“你个死妮子!咋还不做饭!”窗外母亲的声音把章彩红从发呆中惊醒。是呀,这天都黑了,一点也没觉出来。连水都没打,看来一顿骂是逃不掉了。
“你省省吧,闺女大了。这不闺女为素萍的事儿发愁哩。”父亲对母亲一瞪眼,慢慢放下肩上的松麦根的长锄。又拎起水桶去街上打水。
章彩红家住的南章村在小刀河北岸。几十年前,小刀河里还有水,还能行船。顺着小刀河向东,可以到达山东的德州。南章村所在的渡口乡,就是当时的古渡码头。现在渡口乡的农民,其实都是渔夫、船工的后代。不过,小刀河都枯了几十年了,现在渡口乡的人都成了种田好手。
过去,小刀河虽然早就枯了,但毕竟是河,水位浅,村里吃水倒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这几年天总不下透雨,水位一年比一年低,现在这些渔民、船工的后人们连吃水都成了问题。从前年起,原来的压水机都不怎么出水了。去年村里用果园的承包费在街上打了两眼深水井,才算把全村的压水机给解放了。
饭桌上,章彩红说了素萍想嫁人的事儿。父亲一言不发,大半个头都埋进那个专门的粗瓷碗里。母亲半天叹了口气说,“算这闺女灵醒,爹娘都没了,早点儿出门儿还是好的,省得在娘家受憋屈。自个儿慢慢奔呗。”
“命不好呀,”父亲突然从海碗里抬起头,“小红子,你也别复习了。再复习也考不上高中。”
“那让闺女干嘛去?也选人家呀?”母亲的白眼横过父亲的脸。
“早就给她盘算着哩”父亲的脸侧过去,“过两天我去石门找大姐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儿干。在村里呆着,不到四十就成老婆儿了。”
石门是省会。章彩红在地理书上学过。石门离章彩红家还不到一百里,大姑家就在省城住,章彩红却从来没去过。章素萍也没去过。连吃商品粮的李晔也没去过。
到省城去干活?
章彩红的手一颤,心跳得历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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