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章村儿迎亲的炮声刚刚响过,素萍家院里已经是人来人往了。章彩红弟弟他们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直就没睡,在隔壁素萍二哥家打了一宿扑克,就怕误了时间。炮响的时候,章家近门的族人们都已经到齐了。前天到县城预约的美发师也在炮响的时候赶到了。
给新娘子做头发,在南邑刚刚兴起时间不久。在南章村儿,请专业美发师做头,素萍算是头一个了。说是县城里请来的美发师,其实也不过是平常理发的,技术什么的根本没法儿和几年后的美发师比。不过,在素萍出嫁的这天凌晨,那个从县里来的美发师还是让这几个小姑娘感觉开了眼。那个女美发师,轻巧地在素萍脸上抹了几遍,素萍的脸蛋立刻就变得嫩里透红了。在脸上的功夫做完后,美发师把李晔、章彩红等人都撵走了喜房。半个小时后,门开了,新娘章素萍已经是另一番模样:原来的齐肩发秀发都盘到了头顶,一条大红的喜带儿在头顶上飘飘欲飞。在喜带映照下,素萍的脸越发显得娇嫩。原来被秀发掩住的脖颈,粉得似乎要汪出水儿来。李晔她们凑上去细看时,原来素萍的头发被梳成了十八条小辫子,然后用地发卡插花着笼到头顶,那条大红的喜带儿轻灵地在发卡间缠绕,隐约形成一个凤的模样!
看着妆后的素萍,章彩红、李晔,还有素萍的嫂子们,都跟不认识了一亲,好半天才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真好看呀!
素萍的妆扮好的时候,迎亲的婆家人正在放第二遍起轿炮。南邑一带的风俗,迎亲的人到了娘家后,新女婿和管事儿的人会被迎到里屋歇息一下。其他的人就得在外面等着,耐心地等着新娘子给家人告别。那个新娘子会匆匆从家里出来呀?毕竟是要离家了,那当父母的都有说不完的话嘱咐闺女的。那在外面侯着的迎亲人也不敢硬催的,便一遍一遍地放炮,催新娘早点上轿。多少年来,形成了规距,不放三遍起轿炮,那新娘是不会走出门来的。按规距,第二遍起轿炮后一袋烟的功夫,那第三遍炮就会响起了!
第二遍起轿炮过后,章素萍的心突然跳得历害起来,泪水开始一汪一汪地向外涌。李晔和彩红一边一个使劲儿地搂着素萍,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屋里李老师、彩红母亲几年长辈都一个劲儿地说“你看你这个傻闺女,这大喜的事儿,啼哭什么呀?”可是,眼泪还是一层一层地从素萍的眼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素萍的哥嫂们都进来了,大嫂拉住彩红母亲的手说,“婶子,她哥哥我们给她说几句话儿。”一屋里人都出去了,连李晔和彩红也都被母亲拽出去了。
屋里只有五个人了,大哥先开口了“萍萍,你今天出门儿了,这还是咱的家。我和你二哥那都是家里。”二哥接过来说,“咱跟咱哥哥,嘛时候也是一家儿。”素萍流着泪使劲点了点头,“哥哥嫂子们,我知道都结记着我哩。我小,不懂事儿,都让着我。这个,我什嘛时候也忘不了。后头还得结记着我。”大哥犹豫了一下,推了一把大嫂,然后拉着二哥出屋了。
大嫂和二嫂对了一下眼儿,似乎在推让着什么,最后还是大嫂悄悄地对彩萍说了几句什么。听完大嫂的话后,素萍有点茫然的样子。二嫂也凑过去说,咱女人都得过这关的,其实也没什么……
第三遍起轿炮响了,婆家管事儿的人已经开始催了。素萍大嫂从屋里伸出头儿来,彩红母亲她们几个长辈紧跟着进了屋,李晔她俩也走进了屋。几个人相互看着,最后是李老师说话了,“让女婿进屋吧。”
话音刚落,章志林就在他哥哥嫂子的陪伴下走进来了。平时蔫蔫的章志林,这会红光满面,只是眼圈儿有点黑。章志林走到素萍的炕前,喃喃地说“素萍,咱们,咱们走吧。”素萍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章志林稍稍提高了点声音说,“素萍,咱们走吧。”素萍还是一动不动。章志林的嫂子说话了,“素萍,跟我们走吧。家里都等着接你哩。”说着,便伸手拉住了素萍的右手。那边儿,素萍大嫂也轻轻拽着素萍的左手。二嫂也在一边说“萍子,起身吧,那边都等着哩。”素萍抬了一下头,还是没动。李老师推了一下李晔和彩红,两个灵醒过来。俯身上炕,往下拉着素萍,素萍才慢慢挪下炕来。章志林的哥哥嫂子推了章志林一把,章志林抬起来接了素萍一下,然后拉着素萍的手,出了素萍住了十八年的娘家……
在大门口儿,章志林骑推着一辆崭新的“燕山”牌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大红的布条儿。章志林推着车子,低声对素萍说“素萍,上车吧,家里都等着哩。”在哥嫂和李晔彩红的扶拥下,素萍侧坐在“燕山”自行车的后坐上。炮声,噼哩啪啦地响起来……
素萍娘家送亲的队伍在半上午的时候就回来了。按这里的风俗,娘家人送亲的人是不能过在婆家过午的。在北章村儿,那些送亲的大人们都是兴高采烈,一边吃一边热闹地说着闲话。章彩红、李晔面对素萍婆家丰盛的酒席,几乎没吃东西。她们只是紧紧地挨着素萍,三个人都显得愣愣的。
一进村儿,彩红和李晔就跟着李老师回了家。现在这两个小姑娘好象才睡醒似的。一点一点地说起素萍婆家的事儿来。李晔搂着彩红的肩头说,“小老姑奶奶说的还真准,婆家真甩五色粮食了,要不是蒙上脑袋,肯定痛哩呛不了。”彩红掐了李晔一把说,“还说呢,他们家也是找小老姑奶奶看的呗,能不准呀。不知道有嘛冲撞,还得甩五色粮食。”李老师接过话头说,“听说素萍婆婆是属老鼠哩,跟素萍的属相有点不对付。就甩了五彩粮食。”甩五彩粮食,是一种带古老的风俗,就是用大麦、小麦、高粱、小米、黄豆五种粮食混在一起,甩向刚进门儿的新媳妇,以镇压新媳妇可能带来的妖气、邪气。按这里的说法,属狗的和属鼠的有点相克,所以就用上了五彩粮食,让素萍受了点委屈。
李晔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彩红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李老师也有点呆,便问“你这傻闺女笑什嘛哩?”李晔更笑得不可收拾了,彩红一把拽过她来,声色俱厉地说“不许笑了,快点给我说笑什嘛哩!”李晔凑到彩红耳边儿,低低地说,“我在想,初六素萍回来后,看她怎么给咱们说当媳妇哩。”
彩红狠狠推了李晔一把,也跟着咯儿咯儿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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