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城里怎么折腾,农村儿的日子还是往年一样的过。
小麦浇过最后一水,一直是晴天。所谓“麦熟一响儿”,这个时候的北方农民们一天要到麦地里转好几趟,就是最懒的庄稼人,也要在后响到地里转一圈儿。一旦看到自家地里的麦芒黄了,那就要拿起镰刀下地了。
收小麦是一件重活儿。在北方有个“四大累”的民谣,里面的“四大累”,分别是“起粪、打坯,收麦、睡妻”(实际上,第四累说法儿肯定不是这样文雅的),收小麦排在第三位。现在有了收割机,一亩地也就两枝烟的功夫就收完了。不过,租用收割机的费用太贵了,一亩地要五到十块钱。所以租用收割机收小麦的还是少数,至少在小刀河流域,大面积地使用收割机是要到九十年代中期以后。
不过,在章素萍的坚持下,他们家的小麦是用收割机收的。家里实在没人了!公公是个半病子,大伯子刚出院,婆婆除了照顾他俩,还得顾着家里一大摊子事儿。只凭章志林和素萍两个,要收那七八亩麦子实在太难了。本来,大哥、二哥都说收完自家地里的就来帮忙儿的,可素萍也是坚持要用收割机。现在地里的活儿太多了,收了小麦还要脱粒儿、上房、晒水气、下房,收拾小麦进瓮的时候,还得拔地里的草、种玉米、浇水。大哥二哥家里的地都不少呢,再说他们的建筑摊儿也越来越红火了,少干一天就少挣不少钱哩!
谁的光景谁过,又不是过不下去!章素萍心里这样想着,嘴里也经常叨叨这句话。在回绝两个哥哥帮忙儿收麦的时候,章素萍还当着婆婆、大伯子说了这句话儿。这个过麦期间,章素萍干活儿跟疯了一样,除了和章志林收拾地里的麦子和玉米,回到家也不闲着,帮着婆婆喂鸡、做饭、洗衣裳,一天也就睡四五个小时的样子。
麦间还没过完,素萍原来胖胖的脸蛋儿就塌下去了,眼窝儿黑了一圈又一圈儿,手上全是麦叶、麦荏划的小口子----不流血,只是肿得象发面馒头。看着素萍这样整天忙来忙去的,素萍的公公、婆婆一天比一天沉默。后来连她大伯子也不怎么说话了,身子刚好点就开始跟着忙活了。
在麦间快过完的时候,章素萍的公公婆婆出门儿了,去了素萍婆家嫂子家里。傍晚时分,素萍的婆家嫂子就跟着公婆从娘家回来了。
在素萍婆家嫂子的娘家,公公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埋着头儿和亲家抽烟。婆婆则对着亲家和媳妇骂儿子,说儿子不争气,都有孩子了还给老人们添累。然后婆婆一边摸着孙子的脸,一边对媳妇说,“他不争气,你要管他才是哩。总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我和你爹看呀,他也是知道改了。”婆家嫂子开始是绷着脸听,听着听着就流了泪。素萍公公突然说话了“灵珍儿你回家吧,这回我跟你娘是非帮你把他管好不结。总叫孩子少爹没娘哩,不是个事儿。往后还得过光景哩。”钱灵珍——素萍的嫂子哇地哭出声儿…….
钱家的父母也早就想让闺女回家了,他家的儿媳妇的脸色早就开始难看了。于是就爹一句、娘一句地给她宽心,最后说“谁家光景都是自己过,宗不能在娘家住一辈子吧。志平也不是不干活儿,就是脾气坏点儿。你回去想想法儿,劝劝他。他还是听你哩。”这样说着,又把头儿转向了章志平、章志林的父母,“亲家呀,咱是得好好说说志平了,岁数也不小了哩。”章素萍的公婆一个劲儿地点头儿。
看到婆家嫂子回家了,章素萍象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扔下正装小麦的布袋就抱起了小侄子,然后笑着对婆家嫂子说:“那边儿忙差不多了吧,顾着婆家儿还得顾着娘家。可把你累着了。我还跟志林说明天去给大伯家也搭搭手哩。”一丝带着苦意和羞愧的笑容在钱灵珍脸上划过,她弯腰捡起口袋,边装麦子边低低地说“素萍呀,是把你给累着了哩。我和你哥都没有顶上事儿。”看到老婆都回来了,章志平立刻跟换了个人儿一样,已经基本好利索的他,居然扛起一袋小麦下房了。惊得素萍婆婆直叫他别逞能!
当天晚上,章家的小麦全都被章志林兄弟从房上扛下来,也都入了瓮。章家的小麦足足装满了家里的十一口瓮和两个小木柜子,还有七八袋实在没地方装了,就放在编织袋里靠在瓮边上。
夜里,章素萍睡得很沉,主要是心里静了。意志林也睡得很沉,主要是太累了。章志平家里的灯光倒是熄得有点晚,在若有若无的传过一阵哭泣之后,灯终于灭了。很快,在麦间的夏夜里,章志平的屋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欢愉的男人和女人的呻吟。
在章志平在自己家里操练第四大累的时候,隔院儿里他的父母也没有入睡。黑影里,两位老人躺在炕上,絮絮叨叨已经说了半夜了,他们是在商量着怎么找人赶快给两个儿子分家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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