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古玉 十二、还论不清真假,东西却又像漂亮女人诱惑到很有文化的地方去了 王宏宪
这一天,A来财突然接到电话。
里面的人努力用标准音说话,可声音哝哝咕咕的,泡在怪味里,让东北人听起来吃力。就一声一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这才让A来财知道里面的人,是那本研究红山古玉著作的上海作者。
A来财说话的声音立刻颤抖了,重新嚷一遍您好,由衷感叹起他的书真好,是填补了中国鉴赏红山古玉的空白。就说得自己更加崇拜不已,让人家在得意中有些不好意思。
上海学者老C,比A来财冷静,极其知道在这种时候相互尊重的重要性,等到A来财的话一断,便认真解释才给A来财打电话的原因。原来,A来财通过出版社转给他的那封信,因为责任编辑出差,被耽误两个多月。
A来财开心地笑了。老C也笑了。双方浑和成一团,天下欣赏红山古玉者一家人了。
老C说说从信中照片看见的阴阳两面玉雕不错,便打听A来财的其它藏品。
A来财一口气讲开能够记起来的全部古玉。
老C不时送来啊啊的声音,鼓励A来财讲下去。
老C是上海某雕塑艺术单位的学者,艺术迷,极欣赏东北三个文化时期的古玉。在造假传闻漫天飞扬的时候,非常相信石头自己会说话。他讲起来他研究古玉的信念,毫无上海男人的柔弱,几乎和共产党员信仰共产主义一样坚定了。
A来财又一次激动开了,就换了声音,说:“我绝对支持你出第二本书,我的是东西,你随便照!我那个龙塔,很适合上封面!……”
老C说:“我第二本书,准备出十六开精装本,照片全部激光印刷。上海印刷条件好……”
A来财想起来打断老C,说紧要的。“你什么时候来沈阳呢?”
老C说:“我想,我……
A来财忙叮住一句,说:“现在正是红山古玉兵荒马乱的时候,求知的人多,出书好卖。”
老C停了一下,说:“‘十一’吧,‘十一’放假时间能长一点……”
A来财大喜,赶紧又说体量人的话,“你不像我失业,你有正经工作,得天天上班,不能明天就来,也真是没有办法……”
尽量日子距离“十一”,还有两个多月,但老C总算是答应上沈阳来了,能理睬他的收藏品了,能对他的收藏品进行学术研究了,能像那次拍照击鼓说唱俑一样拍照他的红山古玉了。出头的希望,再次从A来财的心底升起。
心里记着上海学者“十一”来,A来财每天都过得特别好。坐在那里,随便一想,便想到收藏中的好东西,他的好东西老了。一旦龙塔登在那本激光印刷的精装书封面上,在全国个个新华露面,再往国外发行发行,那是个什么劲儿呢。一想到这些,他的脸全热了起来。
A来财又十分后悔推荐龙塔上封面了。为什么一定要推荐龙塔呢。他觉得,也许用阴阳两面雕更好。阴阳两面雕比龙塔简单,几乎就是人们形容传神时爱说的那个寥寥数笔,极富艺术张力,让人过目不忘,忍不住想象,那才是大美。
现在不管怎么闹心上哪一个好,有一点还是非常明确的:一旦叫学者研究上,东西便有了名分,价钱只能比原来贵。老C从上海来,送来的不是什么学术,分明就是钱。这就不得了,A来财再也等不得了,就早早计划开接待的事。
A来财把事想得极细。这一细,来了实际问题:来时接风,走时送行,中间的日子怎么也得再来一顿,那就是三顿客饭了。这三客顿,少一顿也不像样儿,而且照搬东北人下车饺子上车面,也根本不行。可是,钱在哪儿呢。
事在心里憋了数日,A来财不管了,只让妻子一定预备出那三顿请客的饭钱来。见妻子为难,倒一提声音,大气起来,说:“没处借也得借,反正咱们也没几天借头了,就是这一哆嗦的事。到了还钱时,过去借的,一律加厚,另付两倍利息。那时候,咱不差钱!还差钱吗?!”
妻子没和丈夫一起激动未来能有钱,坐在那里没表情似的。如今一涉及到钱,她就格外冷静。
A来财说:“面包厂那套货都请了,上海学者大老远地奔咱们来,怎么还能不请呢!得请得请!而且标准一定不能比招待面包厂那套货低!”声音一下子就恶狠狠似的,更不怕花钱了。
妻子还是不言语,一夜没睡。第二天,眼睛布着血丝,出去张罗,竟也准备出四顿客饭。
A来财忙打听这个特别值得他感谢的人是谁。
妻子说是向A来财大哥借的。
A来财只管嚷大哥够意思,说:“上一次借的没还,这次还肯再借,将来还时得想着他一点了。给别人都加厚了,给大哥也得加厚!”
其实,也不算是地地道道的借钱。妻子说,大哥借她钱时,还劝她一点也别发愁,大大方方地吃,吃完把收据给他拿过来,他找人报销。有好几个人欠他人情欠了三四年,也应该给他们表现表现的机会了。
A来财夸张地叫了一声是吗,更笑开了。
这之后,只等老C来了,愁饭钱之前的笑容又罩上脸来。A来财一下子想起多日不管家务,倍感内疚,忙勤劳起来,以行动补救。一干上家务,心情顿时沉重很多。原来这些天,家里勤俭渡日,都是靠多出力气实现的。不禁暗自感叹,家里这个日子叫他给过的。
“十一”的天气绝好,凡是讴歌秋景的形容词,尽管拿来用。
A来财早早来到车站出站口等候,手里拿着接人的招牌,白纸上大大写着接上海学者老C,一直举过头顶,这就接得非常顺利。
A来财一共接到五个人,四个是计划中的,多的那一个,是锦州来的,特意赶上这趟车,来会沈阳的古玉收藏家。锦州人离北京比沈阳近,说话却没沈阳地区接近标准音,再一笑,更不得了,大家本来五花八门的声音显得更有些乱。一路走下去,引得一路人看。
因为是“十一”,人人休息,市场就不管日子是不是周六,一样开。上海客人新奇沈阳古董市场,临时动意去看,A来财便嚷出租车司机,过了电视塔之后,见路往西拐。
文艺路古董市场依然是热闹的。A来财领这五个人走着看着,忽然停下脚。看清楚了,忙把头低了下来。不好意思见人的人,倒是他了。原来他看见的人,是省博物馆那位给他鉴俑的专家。那专家这时已经不露眼睛了,戴着宽边墨镜。但没用,他对他的印象太深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专家从A来财面前走了过去。他像很多逛市场的人一样,身后也背着一个大包。只是面料高级很多,不是一般贩子能有的。大包已经下坠,显然他很守市场的钟点,在天没亮的时候,就来买东西了。
接下来,A来财想着这位专家在报上说的“如今古董市场很乱,全是骗人的假东西”,脚下的路就不知道是怎么走的了。一下子又记起,专家还常常被拍卖行请去鉴定拍品,就胡乱猜测,活生生造出故事来。也许是这个专家故意搞的那气氛,让别人不买,把好东西剩在市场上;也许仅仅是绝对相信自己,别人都是阿斗;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悄无声息地在市场上收货,然后让拍卖行谁也不认识的小舅子,拿到拍卖行去卖。那他可就一鉴一个国宝了,还显得非常公正。
尽管心里也应知道把这位专家想得很坏毫无用处,但A来财还是愿意这样想。这样想开心,有意思,一点也不怕自己十分庸俗。
一行人来到A来财家,A的妻子早笑着迎了上来。
A来财自己也吓了一跳,妻子竟是穿那件上街才穿的毛衣,颜色本来过艳,还不顾年龄地在嘴唇上抹了口红。
那五个客人,全然不知A的妻子原来在家什么打扮,只觉得艳得热情,十分顺眼,答谢的话就说得格外可人。
该看东西了。一上场,A来财就拿出绝的。
情形和以前鉴定不一样,上海来的这四位学者不忙着说话,只看,脸上的表情就显得相当严肃。又有纪律似的,一个看完,递给另一个,每一个人都要看。空气到底不流动了,时间一下过得很慢。
不知几时,一个说这个东西以前没听人说过。又一个在猜,当时的人,造这个东西会是怎么想的呢。还有人推断,龙文化一定已经很有规模,发展到了一个高峰,不换造型,造个塔离天更近,与天沟通,就不行了。另一个感叹起来,真是神品,神品。接下来,他们不紧不慢地议论着,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着,仿佛在迎接红山古玉对现代人想象力的考验。
A来财坐在那里,到底傻子一般了。
A的妻子在那边早忙开了,提起茶壶往一次性纸杯中倒,看准一个空当,便换上动人的声音,请客人喝茶。并说她沏的茶,并不是茉莉花茶,而是青茶,还是当年的货。
老C叫着是吗,愣了。后来,点头承认南方人大都爱喝青茶,不爱喝莉花茶。一下想起来问女主人,“你什么地方人?”
A的妻子说:“沈阳人。”
老C说:“祖上呢?”
A的妻子脸红了。“都一直住在沈阳。”
这就奇怪了。一想也就猜到,A的妻子为接待他们,有上海人一样的细心,安排得十分周到,让他们到家一样,顿时露出极兴奋的神色谢。又拿出领队头头的架儿,一顿哝哝地说话,催促众人放下古玉,这就品尝女主人为他们专门准备的青茶。
众人品后,夸开青茶清香可人。
学者对龙塔研究一番后,有了明确一点的东西:
红山古玉是在一定生产力和科学背景下发生的。在这个背景下探索研究当时的生产力和科学内涵,对走进红山、了解原始社会,具有重要意义。龙塔八十一条龙,是史前表现龙数最多的艺术品。塔型榫卯组合式,实际上是古人参照自己建筑物而创造出来的塔型建筑微缩模型。图腾数量反映出红山人有数字概念,九这个阳数也已经作为上天的最大数字,让后来的皇帝使用,并一直保持至今,成为大量使用的吉祥数。而且,在龙塔上,还可以猜想是出现了乘法口诀九九八十一的奇迹。其加工技术反映出,红山人具有在圆面积上,进行九等分的能力。在建筑理念及建筑艺术方面,也达到一定水平。神塔“中”字结构,在稳定中力求变化,造型富于美感。飞檐尽头交代讲究,创造出房屋建筑宗教装饰艺术,开创了飞檐装饰的先河,并领先同时期意大利、雅典石建筑的艺术水平。部件按类型一卯一榫,有的地方以尺寸区别安装口径,建筑手段具有一定标准化。
A来财半张着嘴巴,尽力听着这些他从没听见过的话。
那边又是不说话,很有秩序,忙了起来。都拿出数码相机照,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照。最后把九层小心一落,拍照龙塔全景。
忽然间,老C的电话响了,他和里面说了一会儿话,回头声音哝哝咕咕地对同行人说起来。
同行人点头答应。
转过头来,老C和A来财说普通话。原来,V君他们那边准备好了,让上海客人这就过去。
A来财的脸色立刻灰了一层。
老C对A来财说:“下午回来,我们再看。”又说:“你也一块去。”
A的妻子在另一侧捅A来财。她十分愿意让丈夫跟他们去。她说不好自己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丈夫多和老C他们在一起长水平,还是因为有了节省一顿饭钱的机会。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因为心里一直有那个很奸商的计划,各顾各,结果A来财过于自我封闭了,竟不知道沈阳收藏红山古玉的情况。
早在A来财收藏红山古玉之前的2002年,有人就在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办过个人红山古玉展览。弄得挺大,政府文物部门、所在区政府,都以主办单位露了面。有文化的辽宁大学教师也参与进去,在开幕式上,拿着话筒,一反知识分子温文尔雅的常态,涨红着脖子喊,为五千年文化重现人间助威。展品是V君从一千多件中选出来的精品,据说一个表现古人崇拜生殖文化的玉石女阴,比学生上课用的桌面还大,大人去看时坚决不带孩子。自己看不出名堂,也不觉得门票买得冤枉,可以猜猜那东西能值多钱。最简单的也有一笔帐,就算是台自行车吧,一年保管费三四十元,那么五千多年下来,也是二百多万。自己到底还是花个小钱,看见了天价的玩意。
关于展品中有桌面大女阴的事,大人是守不住风声的,孩子们还是知道了。压不住好奇心的男生,便独自去看,买了一张票,便获得了大胆的权利,在那女人的生殖器面前肆无忌惮地站着,肆无忌惮地看着。结果还是一派糊涂,怎么就是一个大个漏瓢呀,好奇心终于变得更加好奇,研究古人的想法就从自己知道的本能上,跃到文化的层面上,产生种种和下流无关的猜测。
一切都是沸沸扬扬的。在普通人心里,红山古人崇尚生殖的文化,比崇尚龙文化厉害。所以那些日子看这个文物展览的人,比去省博看那几件红山文化的人多。沈阳人第一次切切实实有了红山文化这个概念,比国家公布发现红山文化的消息有劲多了。
这个文物展览,是沈阳第一次举办的个人文物展览。传递出一个信息,在文博事业上,光靠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不行。个人办展表现出来的内容鲜活,形式多样,展题开拓,都是国家文博单位望尘莫及的。顺便提一句,在这个个人文物展览两年之后,又有人租用太原街“百胜”商场一角,开办了古代性文化展览,每天卖出一千多张门票,卖了两个多月。展览还没办完,就收到东南亚一国家的邀请涵,竟忙不过来了。
那毕竟不是专题的红山文化文物展览,在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办的才是。所以开场并不见喜。没几天,便有红山专家拍案而起,随后当地一份挺有名气的报纸,便刊出严正声讨的文章,说了一大篇话,各色人物都可以上来畅所欲言似的。把全部内容归纳到一起,就是如果东西是假的,举办人就是一个大骗子。如果东西是真的,也是国家的,应该归国家所有,不能姓私。对这个不是欺世盗名、糟蹋历史,就是公开诱导盗窃国家文物的个人展览,应该坚决取缔。
但是,没见警察来封门。听说只几天工夫,官司便打到了国家文化部。有关领导有话,才有所平息。至于有关领导说的是什么内容,那家报纸就不刊登了,给关心这件事的人留下来的印象是,一边倒完拉倒。
事情有理由糊涂涂地过去了。不过,去参观的一个团干部,还是想起十多年前发生在沈阳的另一件事。那时刚时兴跳舞。团员青年在某团机关跳舞,被市里一个主要团领导发现了,断然一把拉下电闸,让场地一片漆黑。结果却发生了那个团领导最不希望发生的事。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这个团干部跳了好几个月舞,生平头一次被异性紧紧搂着,才明白原来搞对象真好。其实,他的舞伴对他一点那个意思也没有。她只是因为眼前突然一黑,以为要天塌地陷,心里特别害怕。当年海城地震时,沈阳的的确确跟着晃悠过。
这两件事,时差地差人差,相互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奇巧事,似乎与那件办展事,有了要紧关系。
V君开始一心琢磨办他的中国最大的红山古玉博物馆。盖不起楼,就琢磨与有钱人联办。这一天,他在外地与一外商正谈时,被当地公安机关以向境外倒卖文物的名义扣住。几件办展样品,也被扣下来,拿到沈阳请那个拍案而起的红山专家验证真假。人家改不了口,还是否了真。公安机关也就只好放了他。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初办展被否,还能得到这么一个好处,没下成大狱。只是脸上还不好看,他收藏的红山古玉,被定成了赝品,活生生的“锦州文化”。在“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办的红山古玉展览,是“锦州文化”展览,赚了一点门票钱,靠的是“锦州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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