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来,现在这个日益见火的文艺路古董市场,只能算是衔接历史上的东行,并不是新鲜玩意。
早在四十多年之前,东出沈阳故宫百米,横着一条南北走向的窄胡同。胡同因买卖花鸟鱼虫得名东行。卖花卖鸟的还好,管他卖不卖出去,拍拍屁股走,并不影响环境。卖鱼卖鱼虫的,便不行了。把死鱼捞出来,当街一扔。卖鱼虫的更爽,走时就是一泼。于是,脏是东行的别名。
东行除卖花鸟鱼虫,也配着鸟具虫具花具卖。讲究一点的,都是清朝留下来的玩意。鸟笼有木制、竹制、象牙制的。笼顶一律立着玲玲珑珑、精精美美、包浆很厚的黄铜挂钩。花具有陶瓷之分。见到手工最难做的六边形花盆,是常有的事。虫罐罐儿也精美之极,或描青花,或绘五彩,都是一个个的风景,刹是好看。只是不如陶制罐养虫实在,出不了将军。
历史重复了,但不是简单的重复。与现在文艺路古董市场不同的是,那时的生意没有梦——不能发财,只能混饭。生意人本身,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往再高贵上说,也只能算是一个市民。还不够科学,“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不予以承认。那时几乎人人都有一份工作,人归属国家或集体,收入来源渠道也全部在国家或集体。而这些人不是,要么两项分离,要么一项没一项,不够地道,地位就一定得比人们口头上叫惯的市民低,再加上一个小字,叫小市民才对。小市民并不符合国家对职业或个人成分的划分,但在人们眼里,已经够可以了——他们与游手好闲的人,实在区别不大,而且叫红孩儿的那个行霸,就是刑满释放人员,叫他小市民,已经很是便宜他了。
和东行比,如今无论是古董生意本身,还是从事这个生意的人,都正经多了。捣登古董已经变成古代艺术品投资活动,玩物丧志者已经变成古代艺术品收藏家。央视还开设了专门栏目,天天播,反复播,让这个行成为和张大千、齐白石搭边的事儿,高雅死了。
在国际社会,也一样另眼相看他们。去美国回来的人说,在美国,第一投资不是证券投资,不是房地产投资,而是古代艺术品投资。他们创造出来的利润是一样的,体面也是一样的。
那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沈阳古代艺术品投资,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有些叫人难以把握。不过,多看几眼已经被政府支持得很行了的房地产商人,心里也就有谱。如今在沈阳,有谁听说过房地产商见不着市长、区长呢,有谁见过房地产商的轿车,进不了市政府、区政府大门呢。他们的车牌,尽管没有A字(市政府官员用车有一个A字),却一样能够显示出带A字的气派。那么,完全有理由期待,用不了多久,自己作为古董商,也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
民间收藏日益见火,官方也站出来支持一把。在2005年春天,大张旗鼓地成立了沈阳市古董收藏家协会,显得这个城市与国际社会同步,很文化。很久很久没听当见的声音,因为兴起收藏古玉,孔子培育的玉文化也不绝于耳,玉德再次成为做人的典范,和精神文明建设一道,规范着现代人。
尽管古董买卖也需要组织听课,也需要互相交流经验,丰富买的知识、卖的知识,以免上已经十分商业化的拍卖行的当。但是,到目前为止,没听说打算把古董协会中的收藏二字,换上买卖二字,成立古董买卖家协会。也许那么一协会起来,这个组织的名字,就一点也经不起推敲了,就像所有医院都在喊实行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却又出现因为危急病人交不上手术费,停在急诊室不被人管一样。
据说2005年的古董收藏家协会,有正式会员一百多人。而有心人统计,沈阳收藏古代艺术品的实际人数,已有三万之多,占有户口的市内人口的百分之一。这当中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参加古董收藏家协会没用,还得年年交纳会费,陪人家弄景,所以没报名参加。
那么,什么才是他们觉得有用的呢。他们没说。不过,谁又能说清,哪一个古董收藏者,就一定不是古董买卖者,他们仅仅是在家里把玩,而且永远把玩下去呢?有不有可能,从事买卖古代艺术品的人数,与收藏人数有些接近,也占市内人口的百分之一呢?
这个数字,实在让人不能不在意了。在一个有三百六十五行的现代大城市里,如果有百分之一的人,从事着某种相同的营生,那么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摊子更大呢?这是一个潜在的商业大军。沈阳一下子又单调起来,只是比十多年前的五彩缤纷,流光溢彩,更加有看头罢了。
没心参加古董收藏协会的人,绝对不想说服政府职能部门,同意他们成立古董买卖协会。他们只想自己怎么弄得有眼力,买好卖好,并像其它任何一个生意一样,不受到干预、打击、取缔。这是很难的。至少古董很多时候,偏偏是和文物无法明显区分开来。一个本来是有些纯古董的东西,往往因为人文含量特别丰富,年代久远,数量稀少,它便可能一下不纯了,性质从古董跑到文物上来了,交易行为也从文化领域跑到法律领域上来了。只有国家才具有收藏文物的权力。私人只能收藏古董,买卖也只能买卖古董。
一个影子,仍然让从事古董生意的人谨慎着,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但是,日子怎么办呢?纯收藏,越藏越苦。没人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可也还是不肯大大方方地说这是一种职业,便顺着公众容易接受的说法,为自己今后不苦制造出理由,提出以藏养藏,发展收藏事业。这样的话,在卖些玩意把自己活下去的问题解决后,能够保证手里还有一些钱,收藏水平有条件继续发挥,便可以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国宝,并让国宝有一个固定的家,不再流浪,以国宝的价值重现人间。这便对国家的好处大了。
这个理由很是好听,不过也一样经不起推敲,稀里糊涂听着也就是了。没人能够讲清原来的国宝所有者,是不是一直把那个国宝塞在他家的仓库,垫在他家桌腿儿底下,让国宝在他家“流浪”。而买去国宝的人,一定不是类似的二百五,并且一定不卖,好好收藏着。
一句最最要紧的话,谁都不开口说,一切又都迷雾重重的。很少有人意识到,有了这样的开始,意味着什么,决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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