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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古玉 二十、信念很难像古玉一样红而坚硬 王宏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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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藏者一件真东西被鉴定为假,当场被弄得一身是没脸儿的感觉,别人还是容易想到的。可接下来的事,和脸儿关系不大,也一样在心里闹腾,就不容易被人想到了。

  收藏者贱,常常最恨鉴定专家,也最离不开的鉴定专家,总希望东西被鉴定专家认定,而不是被什么妻子认定。所以,一方面,还是得提那句话,有病不信大夫的,信谁的。那么,你就老老实实地信吧。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说你不一定就是一块石头,你的脑袋也不一定进水。那么,当你心里本来有个谱儿,去请你信任的人为你说句话,结果却完全出乎你的意外,人家“一点理也不讲”便让你变成了骗子,你的心里会怎么样呢。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还是这样,次次都是这样,你受刺激不?能记住不?血压升高不?神经巴几的不?

  在A来财几经实验,已经变得有些坚定的半年之后,事情偏偏后返劲儿,和他开了这样的玩笑,让他忽地一下子,开始经历一个新的历程。

  走过这个历程,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时间。似乎只要东西一天卖不出去,就有一天这样的事跟着你。这是一个必须熬的过程,一个磨磨几几的过程,一个油机格耐的过程。他努力战胜自己,让自己稳定,却不那么容易。

  有时候,真东西被鉴定为假,留下来的是一个无中生有的题目。

  自己一个人认真想时,A来财认为自己的东西百分之百真,十分自信。不过,这并不影响不认真的时候。不认真的时候,或在吃饭,在唠嗑,在抽烟,在散步,如此等等,一点也管不着了,呼地一下就来了,那是一种很顽固的感觉。

  A来财开始夜里做恶梦。本来睡得好好的,忽就大叫一声醒来,一身是汗。妻子问了,也只是翻翻眼睛,忆不清梦的是什么。梦里似乎没有故事,没有人,没有物,只有色彩,一会儿通红通红,一会儿漆黑漆黑,令人怕得像一个孩子。

  妻子说不上来丈夫这算不算毛病,是不是得高血压后,加速精神往疯上转,非疯不可。她只好认真劝丈夫睡前梳梳头。说把头梳热,极利于放松,一放松就有益睡眠了。

  A来财并没照妻子的话做,睡前还和以前一样想这想那,梦就梦。可好,又不梦了,只是一天天胸闷起来。

  熬不住了,就行动,一定要百分之二百地叫真。

  好在家住青龙河的小男孩,还一点也不知道A来财有年底不给他钱的打算。这便让A来财坦坦然然地给小男孩打上了电话。他对他说:“我想去你那一趟。”他打算去现场,亲眼看个究竟。如果小男孩真的是从底下收集的,东西真就有了更多的保证。如果是他在家里造,那他就一点也跑不了了。他必须给他退钱,差一分也不行。

  小男孩说:“上山沟有什么意思?!”

  A来财说:“这些天在家没事,溜达溜达……”

  小男孩说:“大冬天有什么可溜达的!城里人不是热天才兴旅游吗?”

  A来财说:“我想看看实地……”

  小男孩说:“我这两天有事。”

  A来财说:“我不是挖你地沟,你收你的。我不买,也不卖,我只是想看看,体会体会红山那山那水。”

  电话里停着。

  A来财说:“我没少买你东西。除了我,谁能半年之内,给你九万多呀。别说我还是自己花钱去你那儿,就算是你承担一点开销,让老客户考察考察文化,也是应当的……”

  小男孩到底说行。

  第二天上午,A来财买把菜刀揣好,坐上去往辽西的火车。小半个月后,晒个煤黑相回来了。他对妻子说,他们家买的东西,也算是专家说的那种流传有序了。

  妻子问:“见他下去收了?”

  A来财说:“人家已经不干红山古玉生意,干别的了,还配备了金属探测仪。那东西跟扫地雷一样,一接近金属便闪灯,地下的东西一个也跑不了。别人借用一下,就得五千元。后来他一想,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就出租这玩意。”

  妻子认真了。“古玉是石头,不是金属,就是当初有这么个仪器,也没用!”

  “可以旁证!可以旁证!卖假卖习惯的人,干不了一点真事,绝对不会花几万元,买那个仪器!”A来财这样说着,只觉得心里又轻松很多了。

  有时候,真东西被鉴定为假,留下来的是一条悬在头顶的鞭子。

  像别的收藏者一样,对电视台鉴宝节目,A来财是从来不落下看的。一旦专家在上面说某个东西假,他在下面便想起他也有类似的玩意,那就开始悄悄冒汗,再也看不下去了。那便是一个白色东西被黑说久了,也得核实核实是不是还那么白。

  A来财必须看看他的那块古玉,并找出做旧的玉石加以对比。再往他的古陶上滴水,使劲闻闻,进行一番味道上的推理。在复查结束以前,还必须认真闻一遍所有有味的藏品,把来自坟墓里的公共气味,确定得准准的。对那个蜘蛛,也不放过,也一定要再看一眼。可惜的是,日子到了上冬,那个蜘蛛已经不在了。不过留下来的蛛网还在,还能证明青铜锅里住过蜘蛛,公共气味也还是那样自然可信。

  这样一来二去的,A来财竟像蜘蛛一样,从公共气味中,闻出一股可心的香味儿来。能够用上的形容词非常美好,与坟墓里的腐臭绝对没有一点关系。那就奇妙了,他坐在那里走神,一切对自己藏品有利的可能性,都被一一想了起来。

  关于数量,他是这样想的。在那段有三千多年的制玉历史中,虽然目前还无法知道当时到底有多少个部落,但历史文献上曾有夏朝千国一说,历史发展规律又是“从多到少”,所以猜想在夏朝之前,那个地区同时存在几个部落,并不为过。如果一个部落每年制一两个玉器,几个部落三千年的产量合在一起,就已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各部落生产力水平又不平衡,还会有制造能力强些的,一年就造出十来个。那么,这个地区生产一定数量的古玉,是可能的。

  后来,他又极有兴趣地猜测起极品的数量来。他的东西尽是极品,他有猜测的权利。国家的中华第一玉龙,高二十六厘米,那么,私人有不有可能也有一个类似的玉龙,或者干脆就大一倍。国家的商代大禾人面方鼎,黄帝四面,内涵丰富,那么,私人有不有可能也有一个类似的青铜鼎呢。国家的马踏飞燕极精彩,是汉代四百年间,动感最十足的奔马。那么,私人有不有可能也有一个马踏飞燕呢。这些极品,当初仅仅是某个古代大师突然作个艺术梦,第二天创造出来的一个空前绝后的艺术品吗?他不相信哪一个人能脱离自己所处的历史。当一种历史文化现象出现时,答案一定是宽容的,极品绝对不会是仅做一个。顶多是有的还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又人为地被损坏了而已。

  关于保留至今的可能性,他是这样想的。玉石不像青铜器那样易烂,在文物中最具有耐久保留的先天条件,几乎是当年造了多少件,便能保留下来多少件。青铜器时期不过一千多年,留下的青铜器竟有十万之巨。与红山文化同时期存在的古埃及文化,遗物更多得惊人。光石雕一项,竟有近三十万多件。而红山人只有两百多件。心里不禁气愤起来,两百多件让红山人与其它历史时期的人相比时,显得很懒,雕个玉龙就游手好闲起来,竟游手好闲了三千多年,很是没一点面子。

  关于做玉工具,他是这样想的。古人的工具一定会变,不可能拿绳子一下一下锯上三千年。也许可以仿造制陶,用泥掺上硬砂子,粘成所需要的工具造型,在火上一烧,便得到类似砂轮一般的工具。后来也许又找到坚硬的个体,鲨鱼牙什么的,一划便行。

  A来财不是鉴定专家,和学者一样,也就太敢想了。而且一想就想出很远,有些不像话。倒也好,心里就能多一点底,得到一点小小的安慰,那心情就好多了。

  有时候,真东西被鉴定为假,留下来的是一个不让你能有自己的法术。

  电视台鉴宝节是周周有,这让A来财每看一次,便在虚弱与坚定中忙一次,胆战心惊地折腾一次,时而糊涂时而明白一次,情绪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一次。

  日子摇摇摆摆过到后来,A来财忽然想起妻子上次“他得好好活着”的开导,一下子极通人生,活明白了。将来你就是有一百万,一千万,一万万,但身体还是那个数字打头的一,一旦没有那个一时,后面有再多的零,也只能是零。

  这非常有效,为了那个钱还能是自己的钱,A来财当即下定决心以后好好休息,每天就按上小学时卫生老师教的,晚九点上床睡觉,早六点起床。这就马上行动,上了床,先弥补弥补这些天神经巴几造成的疲倦。结果又大大遭了罪。他躺着睡不着,闹了一身酸疼。于是由衷感到,天下最累的事,就是听专家说你的东西是假的,而你不信。买红山古玉,可把人泡稀了。

  这一天,A来财正吃着饭,眼睛顺桌面一溜,又神差鬼使地想起事。他记得很清,在上市场的第一天,他便看见一个常年在偏远山区收古玉的小贩,不知遇上了什么事,蹲在那里自己给自己嘀咕,说刚开始干这一行时,多少还有一点明白,知道东西真假。可生意做到现在,四年多了,倒糊涂了,一点也不知道了。那时候,他非常奇怪天下竟有这么不中用的人,现在想起来,他自己竟也是那么不中用。他悲哀起来。他一点也不愿意像那个贩子。

  不过,似乎也有愿意甘当一下那个贩子的,竟还是文化人。文化人至今大概还可以划分出两种,一种长于苦苦思索,哈姆雷特式的;另一种喜欢立刻行动,唐吉诃德式的。某报社一工作人员,是喜欢立刻行动的那种。他出差辽西,买回数件红山古玉,经省博物馆所谓专攻红山文化的专家辨别,认定赝品。马上十分气愤欺骗勾当,不怕报社里的同行笑话他笨,一点文物知识也没有,影响到将来自己晋职称,坚决地去无私了。称东西是“天外来客”的现代工艺品,现身说法一番,登在报上声讨,并苦口婆心地告诫天下的收藏者警惕。

  如果说,因为A来财和那位新闻人,过的不是第一手红山古玉,左右摇摆,还只是让人觉得有一些可怜的话,那么本来就是过第一手的人,也造出这个小样儿,就只能是有点可气了。

  在上网可以为买卖古董提供便利条件后,民间红山古玉也上了网。那些“锦州文化”的故事,在全国范围内,还是被真真假假地说着。说到后来,故事颇多,显得想象异常丰富,以致当事人看了,也说不清自己的事了。即便是当时亲手从地里挖的,也不得不琢磨琢磨,会不会是造假者故意扔在那儿等着他去挖的,结果又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故事,给更多的人听。可惜的是,他一点也不知道那个两千元买银胎鎏金汉印的事,想不起来问问自己,造假者这么个扔法,一丁点回收也没有,得白白扔掉兜里多少钱,是不是比假设的造假印者结局更惨,连裤衩也穿不上一条了。

  面对白色恐怖白色围剿,神仙也无法知道,一个让任何人都经意不起来的蜘蛛安家故事,到底能帮A来财多大忙?像A来财这样一个普通古董买卖者,信念能有多坚硬,能坚持多久。

  红山古玉考验着现代古董商人的承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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