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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古玉 四、对红山古玉各方面都有不成文的规定 王宏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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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阳地处辽宁。辽宁比沈阳大。不知从哪天哪月起,在沈阳文艺路古董市场出现了辽西人。他们讲普通话不如沈阳人标准,声憨气重,似乎土得非常可以,但拿来的编织袋个个盛金子一样沉重。倒在地上,竟是一个个地皮颜色的石头玩意,上面还有细细麻麻的白色坑坑儿。他们说,他们带来的东西,是红山古玉。

  市场上的人愣了。这就是红山文化吗?这就是红山人的玉雕吗?这就是北京翰海拍卖行一劲拍卖的玩意吗?

  北京翰海拍卖行是国内拍卖古玉的大拍卖行,在美国纽约佳士得1994年把一个残缺五分之一的红山玉佩,成功拍卖出六万三美元之后,也想起赚这笔钱。近年的记录拍卖是:

  1996年,一个曲长42厘米的玉龙,拍卖二百五十三万;

  同年,一个高7、7厘米的太阳神,拍卖二百四十二万;

  1999年,一个高6、5厘米的黄玉兽首虫身坠,拍卖一百三十二万;

  2000年,一个高16厘米的兽面龙,拍卖二百六十四万。

  ……

  这些拍卖记录用大价钱创造出中国古玉拍卖纪录,足以让所有的人,懂红山古玉也罢,不懂红山古玉也罢,心里都有一种价值定位。一个逆定理悄悄帮着忙,那就可以推测明白了。如果红山古玉不绝对绝对珍稀的话,能够拍卖出那么贵的价钱吗。不管这算不算是一种不科学的推测,反正让人愿意相信这样才合情合理。那么,不能不疑问,这样天大的美事,会这么稀里糊涂送上门来吗,会这么寒寒酸酸出现在地摊上吗。这非常符合直觉,于是尖锐起来的人多了,聪明起来的人多了,冷静起来的人多了。十多年前,他们什么都容易信,现在什么都容易不信。

  其实,在拍卖纪录为红山古玉添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笔神话之前,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这些古玉就已经让人说不清了。是建国以来,在古物方面,一个比神仙还有神的神。

  这些古玉产生的年代太遥远了,遥远到不知道遥远到哪儿了的年代。那时有一群好奇且上进的人,依山傍水而居,目前在中国境内可查到的活动区域有,河北北部、内蒙东部、辽宁西部地区,或者笼统叫西辽河地区。尽管几千年一直不被后人知道,却留下来一批文化遗物,数量大宗部分则是在现代人看来品种繁多、造型奇异、意味浪漫又非常诡秘的玉器。所表现出来的人文内容,很是具有人类初期的纯洁,创造无约无束,贴近艺术本质,是后来各个历史时期艺术品模式化、概念化成分较多所不能比的。

  从这些玉器中,依稀可以窥探出他们是游牧民族。他们用他们的玉器表现了原始草原生态的林林总总,表现了与好日子极其相关的牛羊猪,却没有一个是表现种植内容的。而在游牧之前,他们也一定有过另一种生活。他们留下来了一个曾经是盛酒的玉罐。那玉罐十八厘米高,菱形口,牛头耳。本是弄得挺好看了,罐型又去仿生,于器顶部好端端地长出一双耳朵。没人能说清这是什么动物的耳朵,也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了。罐面还有两处开光,有用笔与同期岩画一样天真的画。一幅是挥棍追打兔子图,一幅是挺身奋力叉鱼图,分别还都有一个女人在边上为男人获胜欢呼雀跃,扭的舞蹈极具原始风采,这就用实物把他们的来路说出个大概了。

  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日本鬼子为证明他们的祖先早就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侵华非常有理,去赤峰考古,弄走了一些这类文化遗物,才开了一个发现的头。不过,这些古玉还是比华夏大地上任何一种古物都幸运——当时鬼子并没有挖到古玉窖藏。大地固执地把这笔财富,留给了后来的自己人,让她在地下至少隐秘了五千年以后,突然出现在人民共和国的视线里。而且是在各级领导已经有了文物保护意识的时候,文物研究也开始兴盛的时候。

  因为这批古玉中具有规模化的龙图腾,所以是中华文明从远古走来的文化生命线。而这批古玉中的另一些文化现象,则与同时期的古埃及文化有着某些联系。据国家考古证实,在中国境内这个地区先后发生过三个文化,分别是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红山文化。这三个文化,有转承关系。从发掘八千年前的兴隆洼玉斧,到发掘五千年前的红山玉猪龙,一直都表现出对制玉、崇玉的执迷,时间跨度大约三千多年。这是史前的三千多年,是新石器时期的三千多年。新石器时期出现的所谓的新石器,过去曾被人简单化为精打细磨的石头工具,是一种在生产力上的表现,和精神意义,和祭祀引发的礼制,和从村落到城邑,从原始公社到国家、从酋长到王,并没多大关系。而这个地区出现的新石器,却是玉器,凿实让人奇怪。斧头砍不了树,铲子挖不了地,针也缝也不了衣服。尺寸大的物件三四十斤重,是三维立体的人雕、鱼雕、鹿雕、龙雕、牛雕、羊雕,更无法执行佩带职能,挂到脖子上去美给别人看。相继被发现的,还有与之相关的神庙、祭坛。于是,各种造型的玉器,特别是那些有个头的圆雕像,像红山神庙中大于人三倍的陶制女神像一样,作为祭祀礼器,进入到考察研究的目光中,成为“三位一体”中倍受关注的一位。这不仅颠覆了新石器只是生产工具一说,佩玉只是爱美一说,爱玉只是风尚一说,还把华夏远古文明的起源演绎推测成“多元一体”,向前大大推进了三千多年。

  这种认识上的推进无疑是对的,但又何必非“多元一体”不可呢。不“一体”只“多元”并“多元”得如同仙女散花一般不行吗。上古时期的疆界,如今谁又能划得清呢。如果按基因学的最新科学研究成果说话,人类起源于非洲,那么,最早的时候,世界全是他们国家版图之内的土地,文明起源大概只能是他们一家的文明起源了。那就只好同意现在发生一场非洲上古文化侵华,老老实实地去研究他们非洲文化的模式,来说明我们自己了。

  显然,从现代国家这个政治概念出发,先在版图上设定一个“中心点”,再去研究那时候的文化,多少有些是中了类似日本鬼子为了证明侵华有理而考古赤峰一样的圈套。在央视“猜想祖先”栏目中探讨三星堆文化来源时,有些专家的研究目光舍近求远,坚决往东看,结果被重重大山阻碍,被寻找通往“中心点”的渠道大伤脑筋,只能闪烁其词不停地说一些可能了。研究西辽河上古文化也一样,为什么一定要往南看而不能往西看呢,为什么不能顺着这个方向看出四千公里再一直看下去呢。那时古人的活动范围一定是在一个山头上吗。尽管目前还无确凿证据支持这一引导的准确牲,但在三千年前,古人的活动可达千里之遥已经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在哈密出土的商尊商鼎,就说明他们的文明来源遥远得具有多文化相融的特色。在这之前,会不会已经有文化通达更远的事,在哈密发生,而只是尚未被发现呢。这样去想西辽河上古文明起源,一直往西看,也不见得卖得了国,如果找出西辽河上古文明起源的核心地在中国境内,而辐射区在外国,并一直辐射到整个欧洲非洲大陆,那还一点扩国有功。文明起源的核心地,本来也不一定就处于其文化辐射区域的正当中,完全可以因地理原因往一面跑,陆路总是发生在水路之前并好走一些的。

  借用世界各地考古已有的发现,可以断言,在上古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在旧石器时期以后,地球普遍有了人类活动。各部落因生存的地理环境不同,气候不同,获取到的食物不同,领导人不同,部落之间距离远近、便不便于来往不同,通婚程度不同,物资交换的需要不同,发生了各自的文明起源。那些文明起源,作为历史文化现象,已经走过了一个分裂、位移、流亡的变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王国的产生,一代代王朝的更替,疆界不停地发生着变动。而所有疆界变动,从来都不是按文明起源划定的,而是武力。武力左右着疆界,地盘今天大了,明天小了,后天没了,大后天又来了,其间又有国家的文化中心也在时间中移动,又有败北者带着自己的文化浪走天涯,如此等等,使得一个个地区的文明起源,像一本被翻乱页的书,即便今天某地区已经划进某一国家的疆界里,一体了,文明起源也照样呈现出几个“多元一体”相加的“多元多体”的复杂性。文明起源没有国界,万里长城一点也管不了。只有放开目光去看,才会更接近一定历史条件下的真实,才会在一个大的范围内有所收获,才会不仅仅是对祖国,而且是对全人类,多做了一些事。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在世界艺术发展史上,我们国家一直被国际社会认为是史前没有人体雕塑的国家。而这些西辽河上古文化圆雕人像,人体比例合理,还有配合不同姿态的细节,这便第一次告之天下,史前中国也有人体雕塑,是在五千年前,并有可能比世界其它地区的古文化还早很多年,是影响那些地区古文化形成的一个古老文化。在沈阳一个收藏家手中,有一尊玉石女人圆雕立像,高二十四厘米,表现方式极其古老,四肢没有镂空部分,手脚也不分瓣,就那么屈腿一站,丰着一对乳,双手盘于腰间。她头顶一条蛇,蛇身后垂于女人脑后,作为披发。这尊玉石女人像双手盘于腰间的姿势,与法国四千年前小女人雕像的姿势一样;头顶蛇的人首造像,则是古埃及文化中常见的一种固定表现模式,包括那件无人不知的法老图坦卡蒙金面具也不能例外。而西辽河上古文化中的大型人雕像、兽首人身雕像,相当一部分呈坐像,也与埃及法老雕像不谋而合。中国中原古代文化中有人物坐像的事,是在汉代引入胡床之后,而西辽河上古文化却已经出现了人物坐像。当然,也可以说这些都是一种无直接内在联系的巧合。不过,西辽河上古文化发生的时间先于那些地区,两者陆地相连,却是容许人心活去这样猜想了。

  这些古玉实在太神秘了,神秘到没有专业知识的普通人,愿意猜想;有专业知识的考古专家鉴定专家,费尽猜测,但一定要以专家的身分说说话。一个闸门打开了,呼地一下,场面就不好形容了。

  不知几时,西辽河出现的三个文化时期的文化,被笼统说成是红山文化,出的古玉也统统是红山古玉,而器形代表只是干巴巴的玉龙了。以致不这么顺着说下去,别人很难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红山古玉以数量极少,作工极原始,成器极耗时耗力,形象极神秘大气,玉文化极盛,文明历史地位极源头,在高古文物中一枝独秀。

  关于数量,是这样神话的。据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外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红山文化的时候,几个考古专家去辽西文物普查,从当地农户只见过几件。这几件,再加上国有博物馆也是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红山文化的时候收集的一百多件,再加上流到国外宣布过的,一共两百来件,便是红山古玉的全部存世量了。

  关于做工,是这样神话的。当时钻眼儿,类似钻木取火,用个什么东西,在两手中间搓。至于刻沟沟儿,则是拉锯一般磨。但锯条只是绳子,就那么一来一去、一去一来的。这些做工都沾上了解玉沙,但绝对不留一点磨迹,鬼斧神工就神在这里。尽管到目前为此,还没发现五千年前红山人的制玉工具,也没发现五千年前其它地区古人的制玉工具。

  关于成器所需时间,是这样神话的。玉有一定硬度,硬的近似玻璃。那么,一点一点磨,一件东西磨下来,也许要磨一个工匠的小半生。这便十分值得现代人感叹。他们那份执着,那份忏诚,是保证古玉质量的精髓,而现代人如果能有半点,也就不浮躁了。

  关于形象,是这样神话的。动物种类居多,人像很少。具象的可爱之极,鲜活无比。抽象的简约传神,极富有艺术张力。一个“玉猪龙”的脸谱,即便是一个专家,也一会儿说像猪面,一会儿又说像熊脸。可是不管像什么,都够你琢磨上几年。这使拍卖行很是为难,怕拍后陷入经济纠纷,索性第一次不听专家的话,把猪龙改叫兽面。反正只要没叫人面,不管你是猪面熊脸,都跑不出兽面这个概念。

  关于极盛,是这样神话的。那是一个玉器时代,崇玉,贵玉、祭玉、葬玉……

  面对年代过于遥远的东西,产生神秘感是必然的。不过稍一细心,又会发现,在这神秘之中,又不太神秘了,不那么耐读了,已经被人做了现代化的规定,仿佛不是今人去了解古人的文化,而是让古人了解今人是怎么想他们的。一个门打开了,而另一个门又赶紧关上了。

  因为有了这些规定,在后来的日子里,便有了另一些无法预测结果的故事。

  当年在普查中被红山专家看见的东西,显然非常符合规定。拥有者立刻感到有点露富了,日子过得非常心惊肉跳。在收藏圈子中,早有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就是因为手里有宝贝,让南京一个邮票收藏家,在大街上送命。

  当年没被红山专家看见但已拥有东西的拥有者,知道他的哪几件东西符合规定,能值多钱,不免受宠若惊。但没有一点精神负担,尽情地在家神秘着,又有些不甘心安分下去,让自己继续受穷。

  当地人在地里耕地时,简直是随随便便就耕出几块红山古玉,一看不大合乎规定,则急着出手。反正耕地是年年耕,一辈子要耕的。

  还有一些城里人,来到西辽河,上山去,趟河去,下村去,到草原上去,到一切可能有红山古玉的地方去。他们绝对不相信当年红山专家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一户人家一户人家、一个山头一个山头进行普查的。东西一定还有。也不相信,那种规定能规定到他们没涉足的范围之外。这些人像天下所有找宝的人一样,心里总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信念,鼓舞着自己勇往直前。当足迹在那片大地上徘徊时,一见到突然出现很多石头的地方,也坚决不放过去。那也许就是专家说过的积石冢,红山古人的坟墓。

  在文艺路古董市场上,红山古玉卖者与不买者两相对峙着,不过有些奇妙,一定是不买者的力量更大,民间红山古玉在一级市场上乱了。如果不是行里人人都有卖假的自由,享有卖假的权力,这些沈阳古董商人就会让东北人的脾气发作出来,一脚把那些卖石头玩意的人,连同他们的货,一起踢进带状公园的河里。

  辽西来的贩子懵了。懵完想笑。竟也笑不出来好看一点的模样。便想找个知心一点的人说道说道。但在这个市场上,已经很难找到了。

  市场上买卖古董的日子,依然往下过着。辽西人卖不动那些石头玩意,却显得像那些石头玩意一样顽固,有一种已经干巴巴呆了五千年就不在乎再这么呆下去的劲儿,个个市场日照样从四五百里外赶来。他们不再向人介绍自己的东西了,厚着嘴唇,毫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摊子后面。风尘落了一脸,又晒得黑,就有些像塑像了。等市场热闹到中午,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紧紧抱着,从摊子前走过,神采是那样飞扬,或者碰了他们摊子上的东西,他们才动那么一下,把东西往摊子中间归拢归拢。之后,抬起头,望一望市场,目光中透出一份茫然来,那时候也就意识到该回家了。彼此招呼一声,开始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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