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君是一个初涉古董市场的人。
做为东北男人,A君的模样一点也不东北:高挑,清瘦,细白,还长着一双儿童眼睛。那眼睛看上去大是大了,也好奇,也天真,但总有几分羞涩在里面含着似的。表现最足的时候,是他和别人交往的时候。他跟人家说话还好一些,而听人家说话目光就显得格外不中用了,在别人脸上停留不住,一闪而过,刷地在一个什么地方低着,完全是一种往地上跑的感觉。倒是没人挑剔他不尊重说话人的理儿,不过,也没人把他当回事——一个简简单单的人话都听不明白,还得核计,那脑袋里还能有什么呢。
其实,A君已经四十七岁了。他的幼年是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先是饱尝家庭成分不好的滋味,后来在拥有文化知识的问题上,滋味又很不好。他父辈文化很高,但到了他这儿,就高不起来了。他中学一毕业便下乡了,很多年后被勉强抽回来,当了工人。他没机会取得正规大学的文凭,只有一个大专学习证明,还是在厂里办的业余大学得到的。国家根本不承认他具有大学专业学力,那个头一点也抬不起来。这让别人又多一个理由把他不当回事。他自己也不再想把自己当回事的事了。他很少去具体回忆他的父亲,那个一个很有文化很行的人。
在工作的二十多年中,A君的运气也不怎么好,干的尽是粗话。他当过搬运工、建筑工、锅炉工。一辈子干的最好的工种,是维修钳工。只是也没干长,只两年零一个月,又因厂子倒闭,只好拿上还能拿到手的锉刀锤子扳子,顶一点应该领到手的工资,离开工厂,回家去卖。
从这时候起,本不爱说话的A君,变得更不爱说话。只是遇上久别老友,才有点恢复。一讲也只是讲他的那些过去。不是诉苦,而是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想讲一讲别人不可能有的经历,炫耀炫耀别人一生感受不到的味道。那他就满足了,人生就有一些滋味了:
他满足当搬运工时,担着扛子抬玻璃上跳。那是很危险的活,一脚踩空命就不好再找回来了。可他没有踩空过。
他满足当建筑工时,只是一个小工,一天到晚往架子上运砖,一手四块,十秒钟一手。那是很累的活,等到收工时,手指都缩不回来,直绷绷的。结果他现在手的握力比人大一倍,和哪个掰腕子不打悚,失业就有可玩玩的活动。
他满足当锅炉工时,煤冻得死硬,一刨一脸汗,一个班下来,一脸黑灰,不说话就不像个活物了。那是很脏的活。可从失业第一天起,他也用不着非买香皂洗脸不可,使肥皂就行。
他满足当钳工时,还有一个女孩儿喜欢上了他。女孩儿的长相有几分可人,他就悄悄地和她好。整整好了两年零一个月,他不再是钳工了,他的好事也就完了。现在想起来,他自己也一点弄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倒霉鬼,竟还比厂里很得志的干部,多搂过一个女人。两年零一个月,的确是很短的时间,可人从懂生活开始,到腿沉脚沉,一坐下来就困,能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两年零一个月,就相当不错了。而他有,的确快乐。
每次跟人说完这些,A君便咧开大嘴,傻乎乎地笑起来。他一点也不怕人家笑他阿Q——他是什么都不要紧。他努力过,也很好,那就行了。
失业以后,A君再没有找到工作。他这个年龄,人家一听就不要。他只好在家呆着。因为自己没有工资,家里少了一半收入,生活水平下来一大块。于是,凡是花钱的地方,他一律不去,就穷巴巴地闲散。穷散到后来,竟穷散不下去了。那时他白天再去公园,自己不想练什么了,也不愿意看人家练,就只好一头走回来。黄昏时分,想和人家下下象棋,只是远远一听,又嫌棋子叭叭地吵,就不过去下了。晚上看电视也不行,那些电视剧尽是亲嘴镜头,让他开始想起他不当钳工后,那个女孩儿就和他不好。
A君再也忘记不了自己是在吃妻子工资了。尽管他妻子从来没有表现出那种让他多想的情绪,可他还是忘不了他是在吃人家的工资。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觉得他的身体特别好,精力特别旺盛,懂的东西也特别多,是知天命的阶段。他闹心了。坐下来时,儿童的眼睛透出一份儿童仰望天空时的神情。一个决心悄然下定。原来,他并不服气自己的人生运气。这一年,他已经在家呆了三年半。
A君的决心,是发财的决心,一腔子劲劲的。这时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在二十多年前,他下乡的时候,见一乡下青年的名字叫陈来财,他竟是笑不过去那个劲儿,是一见陈来财就笑,什么时候见,什么时候笑。那时他一点也理解不了陈来财他爸,为什么那么想让儿子来财,把这么粗俗的意思作为理想,标致到儿子的名字上,让儿子带上一生。不过,现在他自己已经是A来财了,尽管他爸并不是一个农民,从来没给他起过这个名字,让他有这样一种心理。
下定决心后,A来财便像一条野狗游荡着,寻找着发财的机会。
在古董生意中,有两种人特别敢干,一种是很懂的人,一种是不懂的人。A来财属于后一种人。
A来财买的第一件古玩,就是辽西人卖不动的石头玩意。那是一个阴天的上午,他第一次来到文艺路古董市场,在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旧物摊前走着走着,忽地站住了脚。一件土头土脑的石头玩意,立刻就像他砌墙基时摆弄过的石头一样,被认得格外眼熟。拿起来一摸,一种冰凉稀滑的感觉,一直沉进心里,也就想起初冬赶季节干活时的事。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就不得了了,不管别人再说什么话,也非买下来不可。
那件石头玩意要价并不贵,一百二十元。A来财听后,全然不知天下还有讨价还价的事似的,只管付了那一百二十元,小声向卖主留句“想着有玉石做的也给我带来”,拿上东西,抬脚就走。直接回到了家,他才放心大胆地看上第二眼。
这是一件石头刻的大半个圆圈圈儿,拳头高,有个开口,头为龙头。通身是深一块浅一块的灰白色。侧着光时,表面露出被时光浸浊而凹陷下去的石头纹理,一脉一脉的,如同微缩起来的河流。而人工刻上去的细线,便在那河流中消失。只有摆在远处,才能看出细线又被连上。一下有东西了,味道竟与作家沈从文先生当年病重家中,还打电话想亲眼看看的中华第一玉龙一模一样。
因为一眼叼上并轻轻巧巧买回了这个C字龙,当天晚上,A来财睡不着他的觉了。他的妻子也不睡。两个人便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唠。不时发出好人到底还是有好命的感叹,更加想象马上就要到来的有钱日子,家庭前景一派耀眼。也没有别的办法庆祝今天家里有好事,就来作爱。
之后,妻子睡着了,A来财却睡不着。他心里有的是事。在今后的日子里,要做的事情仿佛是一条直线,只有纵深,向纵深不断挺进就行了。上银行取存款买。活期的用完了,取死期的买。就是一个买,就是要大量囤积,就是要把市场上的红山古玉一网打尽,一个也不剩。等到他往外卖时,别人明白了,也都晚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A来财创造出来的发财神话,看着他往自己兜里揣钱。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也是一个很奸商的计划。A来财一下进入状态,觉得很有必要事先提醒自己一下,绝对不能像过去那样跟他认识的熟人善良,把这么一件没做成的好事,早早告诉他们,让他们来和自己分这笔有数的钱。他过去有这样的弱点,但今后绝对不能让它再有。做什么人,无所谓了。
第二天早上,妻子一醒,A来财就和妻子说开他这一夜心里闹的。
A的妻子为丈夫这么有计划而高兴。这一失业,回家一呆,竟如同反省人生一般,让丈夫长大了,鬼了,可爱了。
A来财倒没顺着妻子的话得意下去,只深有体会地说:“人一挣上钱,自己就变尖了。”又说:“如今在我困难的时候,我也没看见他们有好事来招呼我。有一次……”他回忆着。那个人是他以前有好事告诉过的人。当年他有好事能告诉他,而现在他找到一份安暖气的小工程,却不能告诉他,躲他远远的。
下一个市场日,A来财早早赶到市场。什么也不再看,一心找开卖他石质C字龙的人。
天亮时,找到了要找的人。A来财先要下手机号,才安心说话。
这是一个乡下男孩子,看上去十七八岁,头发有些长,身材矮细如草。这样一来,体重似乎比他拿来的石头要轻很多了。在他瘦瓜瓜的脸上,有一双发亮的眼睛,透出来的目光,也是瘦的感觉,就有一点犀利,粘上了奸商的鬼头鬼脑。直到后来,听他自己说了一气话,A来财对他的这个印象才淡化,看着他才又有点像看那个石制的C字龙,感觉还是纯朴的。
男孩子家住青龙河边上。姐姐是全村唯一考出去的人,目前在天津外语学院就读法语专业,再有一年毕业,将自费去法国实习。为了这个,全家人竭尽全力备钱,种地的种地,养猪的养猪,而他出来买卖古董。去一趟山里就是大半个月,风餐露宿不说,还常挨打,钱也被惹不起的人熊去过。他一点也不后悔为姐姐干上这一行。他兴奋地说,在法国一个手机才一元钱,脸色就亮了,显得他帮姐姐去的是一个天堂。这个傻小子从没想过,自己卖的那个C字龙,在法国值几卡车手机,是不是天堂里也没有的玩意。
从新带来的古玉中挑完看中的,A来财问价。
傻小子说了钱数。
A来财掏出钱数好,手就慢了,把钱拿在眼前不动。闷了片刻,脸上一严肃,努力说出“你也知道,货到地头死”。
傻小子愣了。
A来财说:“可我不想那么做。我还按你要的价给,冲的是你这张脸。”
傻小子看着A来财,仍然愣着。
A来财说:“我不懂古玉,信着你了。我给你的都是真钱,你给我的,就别是假货!”
傻小子有些急躁了,说:“不能不能。”
A来财盯了盯男孩子的表情,尽管没看出来一点心慌,也还是坚持说下去,“其实,假也不要紧,我是干什么的?!……”神采便抖擞起来,显得他极其手眼通天,他根本跑不出他的手心。
傻小子抢着帮A来财说:“那是那是!……”
A来财付了钱。又问了一会儿与这些神秘石头联系的大山大河,才拿好东西,挤出看热闹的圈子,离开了市场。
一路上,A来财都是很高兴的。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满意。即便是在发现傻小子有可能奸又信任他之后,他还是有调整,有补救——就当自己是在和魔鬼打交道,该吓就吓了,该唬就唬了,就在气势上把敌人弄得胆战心惊,不敢胆大妄为。至于傻小子可能不是魔鬼,被冤枉了,也不要紧。他毕竟给了他想要的钱数,一分不少,也算是对得起他从那么老远往这背东西了。
回想起来,A来财最最得意还是,在这强硬的过程中,也有软的,说了信着他的话。这么一来,情况就与光强硬不同了,等于是一面大军压境,一面和平谈判。北京都是这样解放的,傅作义都顶不住,一个乡下孩子怎么顶得住。那么,从今以后,两个人之间就算有了一个不得不讲良心的约定,买卖能够有一个保证东西真的基础,他今后只管买他的东西就是了。
没出一个夏天,A来财家里的红山文化便灿烂多彩了。桌上摆的,窗台上放的,地板上立的,床下堆的,全是他一眼叼上的宝贝。除庄严的c字龙外,还有鸟龙、牛龙、羊龙、人龙、虫龙、鹰龙、鹿龙,那就充满人类初期的天真了,活泼得不行。
至于成双成对的雕品,无论是牛是猪是羊,都透着人类夫妻情趣,更是经典。如今那种夫妻情趣,在现实生活根本看不着了。实在要看,也顶多是小年轻刚在一起住的头两天,还能有那么一点点味道。在现在人看来,天下已经不可能有那么真实的浪漫了,所以成天喊着叫着,疯子一样,要把爱情进行到底。而对红山古人来说,就没那么麻烦了,自然一做就行。那也许就是他们的现实主义,特别特别现实而庄严的东西。
还有女人像。即便是三个文化最后的一个文化,毕竟也是处在母系社会,女人说了算,表现起生殖崇拜来,一点没有女人的那份羞涩,就比现代最大胆的艺术家还大胆。其中一件是阴阳两面雕人像,比妇好墓出土的两面玉立人构思更绝:一面是一张男人的脸,另一面则是呈仰卧状态充满迎合意味的女人。男人的耳朵、两腮、下巴,分别被另一面的这个女人,毫不客气地拿去做了自己的胳膊、大腿、女阴。这让A来财一看一个愣。尽管在文化层面上无所作为,但在生活层面上却是另一回事,晚上早早张罗睡觉,床上活动就多。弄得妻子吃惊,这个红山文化叫丈夫搞的,成了馋猫。
在收购的古玉中,还有一件不是红山古玉,是两千年前的玉衣。傻小子拿来那天讲,这东西是他们那一个老农上辈子留下来的。把东西收藏到七十年代末,国家发掘玉衣了,他才明确知道自己收藏的是坟墓里的玩意,一点不吉利。不过,玉对中国人是有诱惑力的,舍不得扔,就装入箱内,从屋里移至仓库。如今环境比过去宽松,人肉都卖,一个传世玉衣有什么不能卖呢,他便拿出来卖了。
A来财很不愿意听这个故事。他愿意听,那个老农就是警察一直在抓的古墓老盗。玉衣就是他昨天挖的,今天拿出来卖的。那样的话,东西该比现在多了多少真实性呀,完全可以补就自己不太懂古玉自然旧貌的不足。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以后遇上麻烦。谁控告,谁举证。而东西上过一回市场,来历就模糊了。连那个卖玉衣的老农,再说这件玉衣是他的,也不好使。玉衣答应吗,有那个嘴巴吗。
尽管傻小子讲不出他想听的故事,A来财还是把玉衣买了下来。拿回家后,他没有把它放进仓库。他想不起来迷信,只管把玉衣放在屋里,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他一坐下来便发呆,常常下半夜才能上床睡觉。那不是玉衣,是财富,是钱,大钱——玉衣比其它年代任何一个品种的古玉都稀有。他查过书,从中可以推算出,到目前为此,记录在案的汉代完整玉衣只有三件,中山靖王刘胜一件,其妻窦绾一件,彭城王刘恭一件,均为国家所有。至于私人有没有,书上没写,他叫不准。但他有了。这就足够了。
日子过到这里,A的妻子再也没法像丈夫一样为藏品好要疯了。一个问题悄然在她心里产生。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都轻易跑到自己家来了呢。于是,上来了另一种算计,那是一点也不含糊的,非常惊心动魄。家里东西越多,花出去的钱也越多,而一旦全是假的话,掉底的可能性也就百分之一百了。她再也笑不出来了,急火火地向丈夫建议,让他找刘工看一看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假的。刘工是他们家过去的邻居,文革前地质专业大学的毕业生,在省地质局工作时一直跑野外勘测,退休后又被珠宝店请去坐阵,天底下的石头看老了。
A来财嘴里念叨一声刘工的名,嘁地一声。之后又看个什么小品似地,坐在那里笑起来。待他一提声音,一口一个没有必要地犟时,脸就放下来了。眼看两个人就要为此吵起来,他才停下话。干巴巴坐了一会儿,突然冰冷地说道:“你想让刘工看,你就联系。”他不管了。
第二天,妻子联系完刘工,让A来财去。两个人又少不了叽叽一气。后来A来财才涨着一张大红脸,拿了一件不沉的,往包里一放,气哼哼地走出门去。
到了刘工家,刘工让A来财把玉衣的手套,拿到东窗台上。
东窗台上,还有几缕上午的阳光,比屋里亮,但不刺眼,正是看东西的好时候。
刘工从腰间摸出高倍放大镜,往眼前一架。
刘工盯着玉片上的某一处不动;A来财盯着刘工的表情不动。到了这时候,A来财再也无所谓不了了,才知道什么叫作紧张。他一点也忘不了刘工是省里的地质专家,刘工一下子变得最有专家威严了。心里一虚,就想刘工会不会不认呢,身上早冒了热汗。
刘工用放大镜那样往古玉一磕,叫道:“东西是自然旧貌,不是人为的!”断了这个后,结论性地宣布,“好东西!好东西!”
A来财长长地啊了一声,呆成一根木桩。体会出什么叫专家眼里的好东西,联系上价钱,顿时喜出望外,笑得孩子似的。马上意识到自己过于外露,就格外渴学似的,扮出小学生的表情,向刘工请教玉衣是哪一种玉材。
刘工只顾自己兴奋,又一低头,去看手套的造型,玉片相互配合的角度,把A来财扔在一边不管。
不过,在A来财心里留下来的,还是菩萨低眼的味道。他也不管刘工了,赶紧忙,往家打电话,让在家等信儿的妻子,自己听刘工是怎么说的。
听完刘工的话,妻子没事了,就叫丈夫离开刘工家时,万万别把手套再那么随便往包里一放,一定要抖一抖,理顺每一个玉片,保证片片玉片不被折断。
在送A来财出来的时候,刘工才想起来回答他问过的问题,说:“玉衣是蛇纹玉,材质在玉中很一般。好一点的玉材是……”他很愿意让A来财知道他懂很多种玉石。
A来财听笑了。说:“这是我随便拿的。家里还有二三十件古玉。有几个材质非常透,颜色绿汪汪的……”
回到家,A来财细致描绘开刘工鉴别玉手套的全部过去,向妻子感叹他每一个动作都带架儿,一看就是专家。
没过数日,A的妻子又绷起来了脸,说:“刘工老了,万一老眼昏花看错了呢?又是老大学生,学的都是那个时候的知识。而咱家的东西是现在才被人发现的。也不知道他的知识,有没有及时更新,与时俱进。”
A来财说:“你什么意思?!”
妻子说:“现在是叫真的时候。发现东西是假的,咱们还能找到那小子。可时间久了的话,就难说了。发财的人一高兴,把手机号换成888、666的,你还怎么找着他。一个涉及到买地下文物的事儿,你还敢报案呀!”
A来财沉默起来。
到了第二天,妻子又提那话,A来财还是沉默。不过,事情已经开始在心里奇妙了,一坐下来,人便发呆。一想到妻子说的那个万一,浑身便无缘无故似地冒汗。一切无中生有的猜测,都显得非常重要。水没来前先筑坝,不能不说十分必要。买这些东西的钱,毕竟不是像那些官员得来得那么容易。他琢磨来,琢磨去,也就想好了一条妙计。他已经不是工人脑瓜了,运转速度极快。
这天在傻小子又来送货,见他刚把五千多元塞进兜里,又是一脸满载而归的喜悦,A来财忽地拿出美国中央情报局考查培训人员的手段,说道:“大上月送来的那对小羊,一公一母,挺好,还有没?”他故意让傻小子发现他在看他的脸。
傻小子长叹一声,说:“那还上哪儿去找呀!那是我自己留的东西,都两年了。我卖了,我也没有了。”表情忽然罩上悲哀。
A来财哦了一声,高兴起来。这就欠了人家似的,一定留傻小子去饭店吃饭。之后,又第一次像送老朋友一样,一直把这个古董贩子送到沈阳北站。傻小子带着卖货钱,高高兴兴走了。A来财则带着抽查结果,高高兴兴回家来了。
一见妻子面,A来财就说开了。突然袭击的场面被描绘得极细,进程被拖得极慢,就拖出悬念,有些扣人心弦,和说书一样了。见妻子没心玩这套,在一边听得十分急眼,端起干脆要走的架儿,也坚持按原来的模式讲下去。之后,又用文学语言来分析傻小子那份可怜到家的心理。先强调古人做玉,如果不是图腾,不是普遍的信仰,一模一样的东西该是不会多,找到更难。然后推断,傻小子把自己把玩那么久的东西卖了,心理本来和卖儿女一个样儿了,可他今天偏偏又提,让他重新记起,那就免不了落个痛心疾首,要死要活,一辈子不开心了。说到这里,A来财早是一脸笑容,又为自己追加上一件国宝似的。
妻子笑了,笑丈夫形容得的确逼真,用词相当可爱。
只撑了几天,A的妻子又绷起来脸,说:“我还是愿意当反方。乡下人是老实,可也没老实到没半个心眼的程度!把那小子想得那么简单,能行吗?!万一就是苞米早熟会演戏呢!比美国特务还特务呢!”
A来财的脸涨红了,不知道还能说上哪句话。那时他才意识到,这种事仅仅是个开始,自己家已经进入到一个焦灼期,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A来财在屋里呆坐了一上午,从市场上认识的人中,想起一个人来,立刻活了,就给她打电话。这个女人的年龄正是好时候,模样又漂亮,又极讲究打扮,这就让人在人山人海的市场中,总能一眼看见她,也是古董市场上的宝贝了。
打完电话,A来财便按电话里告诉的地址,奔女人家而去。见那女人的东西,和自己东西拥有一样的外貌,就不提事儿了,只唠些闲的,喝了她一大壶好茶。待告辞出来时,天已黑了。
妻子问A来财上去了哪儿。
A来财也不答话,只管大声向妻子宣布,他买的古玉绝对没有问题。
妻子糊涂了。
A来财说起去那个女人家看见的情况。
妻子说:“万一她的东西也是假的呢?全是在上当呢!”
A来财把头一晃,说:“根本不能。”就有些急眼了似的。
妻子说:“怎么不能?”
A来财说:“她长得可好看了……”他把那个女人的风情,形容到邓丽君的程度上,就得出一个结论,“摆地摊的乡下男人,能忍心欺骗城里男人,但绝对不忍心欺骗城里女人,特别是长相好看风情万种的女人!”他不管妻子再说什么了,再怎么愿意当反方,再怎么指责一个脸蛋顶什么用,奚落男人的性心理最下流,一个辨别古玩真假还往上用,就坚决得意他的东西,就是天下最真的东西,一个假的也没有。那个女人长相好看,让他充满自信。
沉沉闷闷过了这一天,妻子安稳下来。晚饭桌上,不知吃了什么高兴,也来说家里的古玉是好。她说她很是喜欢那对玉羊,特别是弯弯长长又粗又壮的大卷角。为了能拥有那对玉羊,她也得好好活着。
A来财大喜,叫起来,“那就对啦!跟你说,我研究过,天下不是没有那种羊。在蒙古草原生长着一种羊,叫盘羊,就是那个模样。体壮性野,牛也不怕。所以才被红山人崇拜。东西做得又好,你说能不值钱吗!到时候你就只管收钱吧!”猜个天价给妻子听后,自己也坐不住了。把筷子一放,就去拿那对玉羊。钻了一会儿床下,到底找了出来,就往饭桌上一摆,边看边接着吃饭。他自己也特别想看看那盘羊,只觉得是好久好久没看了,都快忘了。
市场上仍然不断出现红山古玉。而A来财家里的钱,已经差不多花尽了。那时他才大吃一惊,意识到红山东西实在太多了,他一个人想斩尽杀绝,占有全部财富,是不可能的。
事情本该是遗憾遗憾拉倒。不过,这时的A来财已经在一个怪圈中走不出来了:
家里的东西越多,摸的东西也越多。摸是一种体会,和看不一样。A来财越发感觉自己对红山文化了解,很有眼光,全行了。于是,再接那个傻小子,一旦有新的发现,便十分自信这绝对是一个国宝。他眼前总能出现国宝。结果不甘心空手,是总决心买最后一次,而最后一次总也买不完。
这天,兜里的钱的确是压价也不够买了,A来财便想起赊帐。傻小子想想也就同意,A来财是他的老客户,他不想因为老客户一时手头紧,就不够意思。此后两个人便有了口头赊帐协议。
开始时,妻子见丈夫没用钱也能把东西拿回来,心里极为高兴,也跟着丈夫夸傻小子到底不是城里人,有着现在城里人不容易有的情份。
后来,妻子不夸了。乡下人也是人,也需要钱,早晚得往回收那笔钱。
再后来,妻子闹心了,走廊一有敲门声,便听出是在敲自己家的门,是傻小子讨钱来了,结果仲秋节也没过好,一惊一诈的。在她的记忆中,过节正是中国人要帐的时候。仲秋节也是节,也一样是要帐的时候。她郑色告诉丈夫,从今以后别再往家里拿了。
只是效果不好,A来财照样还是往家里拿。
妻子说:“不是已经告诉你别再往家里拿了吗?!”
A来财不计较妻子的态度,还是好言好语的:
他告诉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有一个人就是因为看上了一个东西,当时嫌贵没买,可回家立刻后悔了。又返回市场买,结果连个人毛都没见着。之后得了什么病似的,个个市场日去找,也没找着。大约半年后,他在一个古玩店里看见了,那时的价已经比第一次见到时高出三倍,五千多块。他只得坚决买下”。
他告诉她,“这种时候一定要挺住。天下很多事就是这样,走到这一步时,前进一步就是胜利。而站着不动,等于所有花钱买来的经验全扔了,所有没买好的损失没机会再捞回来了。那你就站着吧,就只能失败。我不想失败”。
他告诉她,“投入与产出成正比关系,做生意最最不能怕投入,等到卖东西时,你自己就知道了。一件东西一笔钱,十件东西十笔钱。如果只能小小地收一笔,你认头吗”。
妻子哑口无言。沉闷半月后,和丈夫一样变得贪心起来。重复丈夫买得越多赚得多越的话,还多了一点恶狠狠的味道。那时她已经知道在市场经济中做不了人,是个什么味道。原来,有一天早市,她正买一兜子扒堆的小白菜,被大学同学看见,人家竟不好意思过来和她打招呼。
到了深秋时节,A来财果然弄到一个更绝的,是一尊一尺高的组合龙塔。尽管玉质不算讲究,石性大,但结构出乎意外地复杂。分九层,每层九条龙。九九八十一,就是八十一条龙。摆在桌上,像个建筑物。他突然大彻大悟,一个人在屋里叫了起来。这就是中国最早最早的塔式建筑物。别说材料还算得上是玉质,就是不算,纯粹是用五千年前的牛粪捏的,也是珍贵到家了。
A来财再一次想到更关键的地方。这么一个塔,会值多少钱呢。他比照北京拍卖的那个二百五十三万的玉龙,运用起乘法。即便是比人家玉质差点,少算一点,把价钱砍去一半,那么八十一条龙,也已经是多少个百万了。他算不下来了。他已经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心里装着这个算不下去的数字,A来财真是有了该划句号的感觉。这时,他才想到自己的现实经济状态。在家里买房子的积蓄全部被花光后,妻子月月工资又被挤用,剩下的根本不够过日子。而且,还有两万三的外债。
傻小子开始和A来财说没收着好东西的话,不再给他送东西了。他三天两头打来电话,说说他姐这学期又考得如何好,上法国实习一定如期进行,便打听还钱的事儿。那时A来财对傻小子的印象一点也不好了,只觉得妻子当初的话没错,傻小子并不傻,完全是苞米早熟,是早做好了鱼钩,让他咬。不然的话,他的那些破玩意谁要哇。
在特别生气的时候,A来财竟想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世界上的大富豪,却让一个乡下男孩儿卡够呛。来了英雄气概,也不等那男孩儿打电话来要帐了,索性主动打过去,邀他来沈阳。他把过去的口头赊帐协议,全落在纸上,形成非常正规的还款计划。交给他时,他告诉他,以后别老瞎打电话,要打按还款计划上的日子打,那时候不会差你一分钱。
男孩子顶着一脸通红,走了。
A来财望着那背影,忽地一下,心里充满了再不能赊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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