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感觉亲自卖古玉的机会来了。
妻子坚决站在丈夫一边,显示出少有的坚定。她一百个不相信自己家的东西是假的。那种感觉十分顽固——哪一样东西,都是花她家的钱买来的。
妻子认为丈夫之所以出师不利,是因为丈夫外场不行——太抠,对人家没一点表示。如果在请这些人看东西之前,吃上,喝上,花上,你看到人家还说假不。
A来财听愣了。从来没想过的行为习惯,如今成了最最难堪的贬意词。他真的觉得,干古董生意这一行,并不比干别的行当能够轻松哪去。糊涂涂地就想,买时靠自己的眼力行,可卖时就不行了,得靠人家的嘴巴,让人家的嘴巴掌握自己的命运。他困惑起来。
妻子在那里继续说着。“我想……”她试着说了两个办法。看看丈夫的脸,又补充说:“一定能行!”
A君觉得妻子有点讨厌了。不过,也不拦着妻子。妻子要去卖的东西,毕竟是他着急卖的东西。
妻子平时爱联系人,有铁哥们儿,其中一个姓张。张哥们儿为人豪爽,且极要面儿。凡是他想帮忙的事,他的哥们儿不帮忙也不行,不然就算不上是他的哥们儿。这么一穿,力量老大。只是常常事倍功半,为办一件答应人的小事,单是请哥们儿吃喝,他自己就花了大钱。
妻子把卖古玉的事,与张哥们儿一说,张哥们儿立刻应行。不出三日,张哥们儿一个联系一个,一直联系到大拍卖行的鉴定师。
到了邀好宴请的这一天,妻子早早从单位赶回来,对着镜子认真打扮一番。站起打算走,一望桌面,不由问丈夫“东西呢”。
A来财的目光,坚持往桌面上一指。
桌面上有一个信封,原来还是用那个拿照片让人看的办法。妻子说:“人家得看实际东西。”
“看照片,和看实际东西一样……”A来财说开他的照片拍得非常清晰,色彩还原和实物一点也不差。
妻子说:“这一顿饭钱,少说也得一千元,白吃就好了。”
这很管用。A来财闷头坐了片刻,站起身,找来防震泡沫塑料,左一层右一层地把古玉往圆了包,圆到真要是往地上扔,也能像皮球弹弹,里面毫发无损,才罢手。他把圆球往桌面上一放。
妻子拿上,从家出来,一路春风地奔万豪饭店而去。
万豪饭店是大饭店,消费极高。尽管家里根本开销不了,这顿饭钱是她现从娘家借来的。不过,她不知道心疼。她非常自信这次能行。
A的妻子进了预订的那间包房,一下愣住。那真是够意思,张哥们儿把一个联系一个的哥们儿,全招呼来了,气氛就热烈得不行,显得招待很有标准。而被请来的红山古玉鉴定专家,上首一坐,笑容格外可掬,绝对不像丈夫遇到的嘴脸。
和鉴定专家寒暄片刻,A的妻子再也没有了桌上仅的一个女人应该有的那种稳重,竟顾不上程序,毛毛愣愣地在宴请之前,把东西拿上桌面,请专家看。这时才发现,带来的是那个最扎眼的两面雕,女阴在众目之下露着。她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上。
大家早呼地一下围紧,低头看着那东西,肃然起敬。
鉴定专家笑了。往外躲了躲身子,把脸探出来,只管向A的妻子夸这东西也真是被刻绝了。
A的妻子的脸更加红了。接下来喝酒,并自觉地用上了和鉴定专家一样大的杯子。一杯一杯地喝着。好象一转眼的工夫,便感到下面紧迫,只好笑着打个葫芦语,请假出来,奔卫生间而去。回来时,坐下照喝不误。
不知哪个要了歌儿,在那里唱,声音竟也缠缠绵绵的,弄得大家一起参与,就一直闹到半夜。
眼看走出饭店门外,A的妻子着急了,忙借话问鉴定专家,下步怎么帮她安排卖。鉴定专家回头一看联系他的人,说他已经跟他交代完了。晃晃地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一有机会,我立刻通知他,赶趟。”
A的妻子笑了,把鉴定专家送到出租车上,塞进去一张五十元钞票,预先付了车费。
之后,稀里糊涂地,大家在黑暗中各自散去。
A的妻子紧紧抱着装古玉的皮包。
一进家门,A来财便问妻子怎么样。
妻子哑声说还行,愣眼看看灯,一头栽在被落上,便睡着了。一股酒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A来财向来不喜欢喝酒,也就不喜欢酒味儿。不过,现在他一点也不生气自己妻子,陪别的男人喝成这样。倒来了一份耐心,把妻子一点点顺在床上,让她躺得舒服些。而他自己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真的觉得妻子很行。那么,将来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怂恿妻子花钱。现在别的女人有的东西,她都得有——事情就是那样令人尴尬地对比着。这一年,买古玉把妻子苦够呛,小来小去的东西也没添,一回家便脱下体面的袜子,穿露脚趾头的。而女人的市场又变化太快,想不到的新鲜玩意层出不穷,一个个往女人身上穿,把她们打扮得极为好看。
没出一周,联系鉴定专家的张哥们儿,又给A的妻子打电话,说他又联系到那个大拍卖行的一个干部,宴请的饭店也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六点半,还是在万豪饭店。
A的妻子奇怪又请,也不好细问因由,就只问订桌花了多钱,要立刻把垫的钱,给张哥们儿送过去。
张哥们说:“这回我负责。”
A的妻子一口一个不用。朋友帮到这份上,已经是非常够意思了。
张哥们儿在电话那边直了,说上次请鉴定专家没请好,这次他拿饭钱是应该的。
A的妻子顿时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后来才问。
张哥们儿讲起来。原来,那个鉴定专家在A的妻子去卫生间时,告诉张哥们儿,这种东西也不一定一点价值没有,仿的有仿的价,将来也许有机会参加拍卖。鉴定专家还叮嘱张哥们儿,找机会劝告A的妻子,今后万万别再买了。他管这种东西叫锦州文化,便说起锦州人造假的故事,是工厂开得老大,你要多少这种东西,他们就有多少这种东西,可以成车送货。并感叹,没有人能想到现在造假的技术,会有多么高明先进。他说完就去洗手。回来时,想起催张哥们儿也去洗手。他说古玉做旧的时候,一定用酸烧,残留下来的酸照样烧手,摸过就必须洗手。见张哥们儿还愣着,显得不够配合,便认真启发道:“你闻着没,这屋里的空气都是酸的!”这一来,难堪的就不是张哥们儿一个人了,张哥们儿的哥们儿脸,也都一个一个红着。张哥们儿心里老大不快,这个鉴定专家叫他请的,而且他还是为一个女人办事。心里就来了犟劲儿,当初看见那件古玉的第一印象顽固起来,一定要叫个劲儿似的。他相信,这个鉴定专家不认,不等于天下的鉴定专家都不认,一定能找到认的。而明天请到的这个干部,是管的鉴定专家的人,他手下的鉴定专家老多了,可以挑最有两下子的。
A的妻子绝对不让张哥们儿掏钱圆场,说了一大堆话谢他,声音一滑,哭了。
到了第二天,A的妻子去了一看,拍卖行的那个干部,果然和那个鉴定专家不一样,见了东西便说,这绝对是真的,有五六千年历史,态度格外明朗。他说开古玉,一时显得十分内行,是专家型的管理人才。
张哥们儿笑开了,就陪那个干部说东西真——怎么真,真在哪说,气氛热闹得不行。
A的妻子忙着向大恩人敬酒,汉子一样干。
痛痛快快喝出一个高潮,那个干部遗憾一句“上次你们请人先告诉我一声就好了”,便问张哥们儿,“你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一看大家。
张哥们儿赶紧大声回答不知道。
那个干部说:“面包厂管仓库的……”
这就乱了,大家左一个右一个怪不得,再提到那个鉴定专家时,一律使用面包厂那套货的称谓。喝起酒来,竟是特别甜爽,就掀起了第二个高潮。
谈到给A的妻子推荐哪一个鉴定专家,那个干部认真了,说那些鉴定专家都不行,只有他们拍卖行经理才是真懂,他们拍卖行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有他当这个经理。再说下去,话里充满敬仰的味道。
经理毕竟是经理,不是鉴定专家,就十分忙,找他的人老了。他一般不见,拿着手机在人们想不到的地方办公,工作时间也非常弹性。只是周一上午开中层干部大例会,他才一定在拍卖行。
赶在周一上班时间,A的妻子抱着古玉,去了拍卖行。见了经理,不免长长地客气起来。
经理说:“东西呢?”
A的妻子把那古玉拿了出来。
经理扫上一眼,说:“还有什么?……收起来吧……”便说开面包厂那套货说过的关于“锦州文化”的故事。不知道是他学他,还是他学他。
A的妻子木住了。
那个干部只管在边上点头给经理看。听经理把故事全部讲完,代A的妻子谢过经理,再默默地把A的妻子送到楼下,摆手告别。
马路上乱哄哄的。A的妻子边走边狠狠地往心里记这个“锦州文化”。
锦州制玉手工业很有历史,周代《尔雅•释地》中说:“东方之美者,有医巫闾之(王旬)、(王于)、琪焉。”医巫闾指的就是锦州地区。从那时起,锦州制玉一直没断,是当地的传统手工业,这便和岫岩一起,构成了东北制玉历史最悠久一说,名扬全国。不过,如果现在让锦州市民来讲自己地区的文化,即便是说了三天三夜,说尽了制玉历史,不得不说到又咸又鲜又丰富多采的锦州小咸菜上了,怕是也讲不出在光荣的制玉史上,还有一个形成规模专造红山古玉赝品骗人的“锦州文化”。他们还蒙在鼓里,做梦也没想到,外面的人下手那么狠,一下就让他们臭名昭著天下了。
应当提一句,制造仿古旅游纪念品,是另一个性质的事。锦州制玉手工业,的确按古代玉器生产过一些旅游纪念品,其中也有红山文化内容。不过,因为价值观念不一样,把一个蝉蛹用心雕刻,玉质又玻璃似地好,结果弄得轮廓、线条、道道、孔眼也跟着透明,分明不起来。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少了红山神韵,只是向红山古人学习一下罢了。红山古玉的艺术造型多简单,似乎允许有很多忽略,可以顾头不顾尾,把喜欢的整完就拉倒。做工也是能少一笔便少一笔、能浅一笔便浅一笔似的,显得每刻一道都非常吝啬力气,如同速描一般,勾勾了事,绝不见楞见角。玉质按现代的玉的价值观念看,也是不怎么样的那一种,实的质感强些。又罩了历史风霜,更是表面莹润的不多。相当一部分因地区土壤中的特别成分侵蚀,还蒙了红沁。如果玉表平整些,红沁便沁得均匀些,薄膜一般,且按石头机理的变化有深有浅,令人叫“大红袍”去了,欣赏得不得了。如果玉表不平滑,红沁则在蚀坑的洼处集中,形成无数重点,麻巴起来。只有放在远处时看,让麻巴宏观一些,才会获得树叶斑驳一般的感觉,不再觉得沁得有一点愣。红山古玉这样的艺术造型,这样的玉质,这样的沁法,与清代精雕细刻、纹饰繁琐不露地的玉石玩意比,似乎粗糙很多。可大美就在这个粗字上,是用了至少五千多年的工夫,才创造出这么天人合一的玩意,令现代聪明人好好满足了一回返朴归真的欲望。这根本不是一个锦州、一个辽宁、一个国家仿造就能够真出来的。开列仿造就能够真出来的命题,怕是连“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的故事,也没看懂。
A来财在家等着妻子,一直等到天色发暗,绝对到了她往日回家的时间,也不见她回来。心理顿时复杂起来:
一会儿是担心妻子从拍卖行出来,拿着东西去上班,再加上下班,一共要走两个小时的路程,要多不安全,就有多不安全。
一会儿是埋怨妻子,过去了整整一天,连一个电话都不往家打。
一会儿又猜,妻子这会儿究竟能在哪儿。待想到是不是在请拍卖行经理时,脸一下热了起来。事后还请的原因,立刻被猜了出来。一定是人家认了,并且安排好拍卖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A来财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当天夜里,妻子也和A来财以前一样,再也睡不着觉了。发财的路,的确是出了毛病。
从第二天起,A来财自己也不看他买回来的那些红山古玉了。他一看,就忍不住冒汗。
至于这两次请人吃饭,花出去多少钱,妻子一直没对丈夫说,A来财也一直没问。两个人都不提一句。可是,各自在心里想,还是让那份好心,用上了卖古玩的真谛:有两个相同成对的好东西,一加一,价钱一定大于二。他们现在是,尽管尽量不一加一,但心思沉重倒一定大于二。那毕竟是在原有的债务上,又增加了两顿高消费的饭钱,而且也是非还不可的。A的妻子娘家的经济状况一般,父母多病,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要用钱呢。那么,从今以后,他们必须从每月仅有的一份工资中,再多挤出一百,作为这些饭钱的专借专还。话又说回来,即便不用还这笔钱,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他们还得还男孩儿的债,在没意外外捞的情况下,得一直还到他们所有还能活着的时候,还到他们还能领那一份工资的时候。
A的妻子的妹妹,给他们出了一个好主意。“什么这个那个的,就拿到市场上卖。人家能卖,咱也能卖,大家一起卖……”
A来财突然发现小姨子的话,比那些外人的话更刺耳。他一句话不说,脸涨通红。那就固执起来,非坚决自信自己的眼力不可。他买回来的就是真东西,个个价值连城。他绝对不能摆地摊,当假货往外卖一个。他那样看一眼小姨子:咱们走着瞧吧。
不过,A来财自己也不知道,他下步应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别人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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