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来财行动了,为卖击鼓说唱俑,又一次找了一切可以找的人,结果和看古玉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看见击鼓说唱俑一点也不愣,扫上一眼便痛痛快快地认了,然后随手一放,用极和蔼的声音打听他还有什么玩意,一定都要套出来,仿佛击鼓说唱俑只是一把打开真东西大门的钥匙,汉武帝的珍奇异宝全藏在后面。这令他大为失望。他不再找什么人看了,呆在家中。击鼓说唱俑依然摆在他家的低柜上,他自己也开始很少看。
中国保护文物曾经有一个很严肃的政策,商周青铜器、汉代陶俑、宋朝瓷器,绝对不准民间交易,其珍贵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那是官方的看法,还是有很多收藏者对汉俑看不进去。就是个泥的玩意呗,又不是金银的。他们喜欢欣赏远远一看就亮就艳就光溜的东西,不喜欢表面灰的污的麻巴的,就弄得高古艺术品干不过近古工艺品,高古直接反映人类实际生活的内容,干不过近古仿造高古反映人类实际生活内容的内容。明清瓷器也有力量压倒一切,小地主家的坛子出自民窑,也是好的,一律追捧。结果,两千年前的汉俑——人物雕塑,就在国内市场上流浪,走私境外变得比较容易,就是个泥的玩意呗。
而发达国家的收藏者,却似乎有些相反。这些年,尽管汉俑走私境外的数量有增无减,可拍卖价并不下跌,一个有点姿态的汉俑,少则几万美金,多则几十万美金。那就难怪有些搞艺术的鲁迅美术学院的中国人,在文艺路古董市场上,花一点小钱,就能捡回和外国人拼命高价竞购一模一样的东西;那就难怪听说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不是金银器,不是青铜器,不是瓷器,而是一块已经掉了角并且无法修复的古埃及文字石碑,会令连国名也是瓷器译义的中国人,完全目瞪口呆,不可理解。但那又有什么呢,嘴里嘁地一声,立刻就不屑一顾了。
中国最大一家媒体,引用有关权威人士的话说,大英博物馆的价值,相当于一个中等经济水平的国家。这样的发言,让人震惊,立刻想到英国鬼子太狠了,当年在中国,抢走了很多很多价值连城的文物,非常十恶不赦。不过,会不会也有人想过,当时虏夺到底是不是只有那么一种情形?会不会不都是真的用枪用炮抢走的呢?会不会有半抢半拿的情况呢?或者从表面上就看不出和抢有直接联系,还弥漫出一种半被人送的味道,就那样在别人惊愕还能换白花花的银子里,在投出一片毫不在意的目光下,甚至干脆是在讥笑动用那么多财力人力物力才为运走那么一件土头上脑的东西中,大摇大摆地拿走了呢?在日子过去几十年几百年的今天,在知道声讨国际文物强盗的时候,是不是仍然有着这么一份让人感到遗憾的遗憾——一种政治上的倾向,掩盖了另一种文化上的倾向,而且掩盖了那么些年,还在继续掩盖!
日子沉沉闷闷地过着,到了阴雨连绵的六月,世界博物馆日到了。
A来财的哥哥打来电话,告诉他一个消息。他放下电话后,立刻从家走出来,奔两站地远的报亭,买了哥哥在电话里提到的那张报纸。
只见那报第一版,横贯一行大大的黑体字,是鉴定专家免费公开为群众鉴宝。A来财只觉得血往上涌,脸全热了起来。古董贩子不懂击鼓说唱俑的价值,鉴定专家不可能不懂。他再次想起那四本书在介绍说唱俑时所用的辞句,只觉得绝品一定是绝在人文内涵上,绝在鉴定专家的明白上,这回他的击鼓说唱俑,可算要出头了。
A来财当即给那家报社打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总算不再占线通了。那边一有了可说话的人,他就不管了,长长地和人家讲起来,都是点评他的击鼓说唱俑价值的话,大有一番自吹自擂的味道。
接听电话的人也不烦,抢着告诉A来财,他是某某著名大学的毕业生,显得和A来财很有文化方面的共同语言。待A来财说够,也来说一番击鼓说唱俑为什么叫得上绝品,又感叹想不到沈阳这么一个地方,还能有这么好的藏品,出奇冒泡一回。之后,换了口吻,求知似地问击鼓说唱俑的来历,想听听故事。没听见关于皇帝陵墓的内容,也不失望,一提声音,好好地夸A来财的确是太有眼力,竟在那么昏暗的烛光下,在一地灰陶中,在大大小小的器物里,只买一个,一下就把最珍贵的东西买回家了。他安排起鉴定日程来,极其细致周到。
猜个对方应该有的显要身分,A来财变得谦虚起来,说着说着话,到底问:“请问,怎么称呼您?”
里面顿时不好意思了,说:“小E小E,一版记者。”
A来财明白这是真实的,倒也还是客气,十分尊重。这毕竟是第一个对他的击鼓说唱俑发生浓厚兴趣的人。
鉴定专家请的是省博物馆。在鉴宝之前,需要把所鉴之物的照片,送过去预鉴。
到了照相日子,A来财抱着装击鼓说唱俑的纸箱便去了。
来到报社,一进那屋,便发现不得了,早有七八个人闻讯等在那里,就迎面跑过来,急着要看,屋子里的声音顿时沸腾起来。这个叫放在这张桌上,那个叫放在那张桌上。谁都想把击鼓说唱俑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A来财不知所措。
一个面嫩少年赶过来,嚷着这是国宝国宝,就把别人嚷得非常听话,都往后面靠,给A来财闪道。他指定一张桌子,让A来财把纸箱放上去。那桌子把边儿,是他的桌子。他就是小E。
击鼓说唱俑刚被从纸箱里捧出来,不知从哪走来摄影师,埋头便照。灯光极热,没一会儿便被烤得满脸是汗。忙了一气,感觉照得差不多了,赶紧闲出手来擦汗,也就打算坐下来歇歇。
小E马上发现了问题,对摄影师说:“顶上没照。这顶汉代帽子上面,还有四条弦纹呢!”
摄影师回想着说:“刚才没照吗?”
小E说:“肯定没照!我一直看着呢!”
尽管摄影师用怀疑的目光看小E,倒也不争辩,又心甘情愿地举起家伙来照。
这回可以确认是照了,小E不管摄影师了,转过身,才和A来财说上话。说时也不专心,一会儿一移目光,看桌面上立着的击鼓说唱俑。
把A来财送到报社大门口的时候,小E叮嘱他一定把国宝拿好,之后竟站在那里不走,等着他打车。
A来财立刻有些急躁了,嚷着“有的是出租车,我自己整,我自己整”,让小E这就回去。
小E说:“你一个人行呀?”
A来财说:“能行能行!”
小E笑了。
A来财也笑了。
待小E转身回去,身影彻底消失在报社大门里,A来财便愣在路边上不动。他是坐公共汽车来的。他犹豫回去时还坐不坐公共汽车。坐公共汽车比坐出租车能够便宜六元。
一声喇叭响了。原来一辆出租车早停在A来财身边。司机压头从车窗往外看,向犹豫的客人露出殷勤的脸儿。
A来财看也不看那个司机。坚持站够了,才一开车门,钻进出租车。他想开了,不怕费钱了——现在把这个宝贝安全送回家,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没有这个宝贝,他一个失业工人,谁有工夫搭理他呀。忽地一下,又为他拥有这么一个宝贝得意起来。
接等待正式鉴宝的日子里,A来财就难熬了。那心里便埋怨报社安排不周,拖拖拉拉的,工作作风还是吃财政饭时的那一套。
距离鉴宝日子还有一天的时候,报社竟来了电话。小E在里面说话变了口吻,和A来财大人物起来,开口就是直杵杵的,把国宝叫成泥人,问“泥人身上怎么还有彩绘呢”。
A来财说:“是呀,是有彩绘呀,鼓上也有……红的。”
小E说:“我知道是红的。你后上的?”
A来财说:“我没动过。我知道文物不能乱动。即便是坏得不行了,也得修旧如旧……”
小E打断A来财,警惕地又问:“泥人手里拿的鼓槌哪去了?”
A来财说:“一开始就没有。”又说:“俑的手上有一个小圆洞儿,一开始应该有……”急躁中用词极为单一,两个一开始把要说的意思全说烂了。
小E不听了,说:“完了你自己和专家说去吧!”他提醒一句明天上午在报社鉴宝的具体时间,放了电话。
A来财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晚上躺在床上,才突然意识到小E提出的问题,并不见得是小E提出的疑问,很可能是那个鉴定专家提的。小E只是在他面前仍然保持着他那份很懂,比以前更懂。
问题实在严重了。这次是省博物馆的专家鉴宝,机会很是难得。他只能胜利,不能失败。A来财紧张起来,脑袋一涨一涨的。不知几时,心里一下想出来事儿,便从床上爬起来,伏案煞有介事地写到:
摘抄相关考古资料仅供鉴定击鼓说唱俑参考
一、从工艺上讲,真俑应为模塑而成。结构复杂的俑,还分段模塑,然后拼合而成。而我这个俑正好与这一点吻合。俑的脚、鼓,都是分段模塑出来再组合的。而且由于结构过于复杂,部分模塑的拼口只能随着人体走弧线,是弧线分段模塑,这才做到两项相合没一点缝,无需另用陶泥补就漏缝。合得最让人称奇的地方,是帽子顶角的合缝,右裤腿合缝。实在有些像现在的量体裁衣,裁剪出来的每个衣片都自然天成,足见出古人事前计划之细之精之准确。
二、从胎质上看,古人制陶经过多道工序练泥,因而真俑地质沉而密实,吸水性很低。这种工序已失传,所以假俑做出来,轻而松,吸水性强,近似清代民用砖头。有的为了加重,不得不制成实心。而我这个俑的胎质,恰恰是沉而密实,并且不是实心的。
三、从制俑历史看,西汉俑的陶软,东汉俑火候好一些,度温高,烧出来的硬。我这个俑的实际情况,完全符合东汉时期制俑的这个特点。
四、从器表上看,真俑因时间剥蚀,摸上去不见尖角,粉彩也呈现出自然脱落的旧貌。我这个俑也一样,脸原为肉粉色,腿底、鼓、头绳为红色,身上则为白色,均已自然脱落,而且有脱落的过渡。早在东汉俑五百年之前,西安秦代兵马俑中已有彩绘俑。所以我这个俑有,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属于顺延了制俑工艺的历史。至于鼓槌哪去了,什么样,已无法得知。估计很有可能是铁制或木制的棍。汉代王陵曾出土过有身子无胳膊的俑。经国家考古所研究认定,胳膊是木制的,衣服是布的,烂没后,只留下这种陶制的俑身。可见灰陶与其它材料混合制俑的情况,早这个东汉说唱俑二百年之前,也已经有。
五、从艺术上看,真俑形象鲜活,肢体语言生动,具体可见我这个俑的侧像、背像。而伪造者不是艺术创造,只是一味模仿,处处下笔谨慎,结果无法做到自由发挥,结果只是模仿了型,却模仿不了神。况且,国家在书画上公布的东汉击鼓说唱俑为正像,并非俯视图,那顶让人看不见顶部纹饰的东汉帽子,鲁美雕塑系教授也想象不出来。
六、从来源上看,国家的东汉说唱俑出自四川,我这个东汉说唱俑出自河南。虽属两地,但河南是东汉文化最繁荣地区之一,什么样的文化会传不过来呢。而且,邙山是六朝皇家墓地,出得了后来闻名于世的唐三彩,当然也出得了这种俑。
七、从存世情况看,东汉击鼓说唱俑并不是只有国家历史博物馆有,只是稀有而已。央视二频道鉴赏节目曾介绍北京一中年收藏家也有一个,只是他的那个俑不但没有鼓槌,而且鼓也没了。他是去了四次吉林,直到原主人病逝,才从他儿子手里买到。
材料写完了,A来财也像大牌鉴定专家一样,把说唱俑鉴定完了。那种感觉妙不可言,好上了天,身上就一阵阵发起热来。心里也奇怪,他一个国家不承认有大学文凭的人,怎么就能写这么好呢。
得意一番之后,A来财才用复写纸一笔一划地抄。只是字不作脸,照旧歪歪扭扭的,怎么也不受看。停下来抽了一支烟,一想内容好,才是最重要的好,也就一样开心了。
A来财复写两次,共复写出六份。他想好了,明天鉴宝时,先把这六份分发给各个管事的人,让专家在鉴定之前,能够看见他以摘抄考古资料的名义做出来的个人分析,再说话时就得核计核计了,至少得科学地对上他的个人分析,给报社组织者一个正经交代。那么,专家就得跟着他的走,叫他把他的大局定下来了。现在他放心了。他明天一定能鉴成。国宝还是国宝,根本不关有没有鼓槌上不上彩的事儿。
A来财爬在桌面上睡着了。
哪知第二天,鉴定专家给A来财鉴定击鼓说唱俑,有一股横竖不认的劲儿。即便看了几眼A来财连夜写的犟材料,也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有些好笑且无奈地晃晃脑袋之后,坐在那里大大地说一番国家在天回山出土的那个击鼓说唱俑,如何国宝,也就算是鉴完A来财的击鼓说唱俑了。
A来财站在那里浑身冒汗。后来,站不住了,便在一片同情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走出屋子来。他不明白,如今市场上的那些古董商人都认了的东西,专家却不认。
没出三天,那报在第一版上,把这次鉴定结果登了出来。并且很有针对性地写到,“不管怎么说,A先生宝贝似地拿出来亮相的击鼓说唱俑,也只能算是他家里的一个小摆设……这次鉴宝,真东西不足一成。而具有收藏价值的,更是凤毛麟角。专家特别告诫大家,如今古董市场很乱,尽是假货,挑‘好的’(指艺术收藏价值高)买,十个有十个上当。万万不要把古人想得太聪明,把今人想得太笨……”
A来财的脑袋,顿时大了。只觉得他骗的是一城市人,东西臭了一城市。妻子问了,也不答话。
小E来了电话,里面的声音突然变得亲切可人,他说他考虑到A来财毕竟是个无辜的上当者,所以故意不用赝品这种刺激性强的字眼儿,改用小摆设代替。小摆设家家都有,都摆,摆着也就是了。说着说着就说,那句不要把古人想得太聪明,把今人想得太笨,是他的话。这句话切中时弊,极富哲理,只是行文没行好,让人以为也是鉴定专家说的。说着口吻便流露出遗憾,更细掰今人怎么一定比古人聪明,古人怎么一定比今人笨,给A来财听。见几天前还能说会道的A来财,还是不会说话似的,也就收起自己那份兴趣再见。
“狗!”A来财放下电话,骂了一声。
妻子问:“谁狗?……谁来的电话?”
A来财还是不言语。妻子看看丈夫,也不再问。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管A来财已经想不起他的东西每次被人看成假的具体情形,但停在心里的滋味,却是一模一样的,一点也不含糊。他不再出门了,在椅子上一坐,一天一盒香烟。
这一日,突然想到事儿,A来财忙奔马路湾书店而去。到了书店,在那个书架上找到那本漓江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文物鉴赏辞典”,很快翻到那一页。一看,呆得死人一般。
只见第18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击鼓说唱俑出土于四川省成都市天回山汉墓,表面的彩绘已经脱落,只残存白粉及褐色土痕。”
这足以说明,国家发掘的那个俑,当初也是上过彩绘的。已经脱落,和根本没有,完全是两回事。可是他给鉴定专家写的那个文字材料,分析了那么多例子,造出去好几千字,却偏偏没举这个现成的例子。而这个例子,鉴定专家认,他还跟他讲得津津有味。
A来财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傻过去那个劲儿,悔恨万分,不由暗暗叫道,这个书让他看的,竟和那个鉴定专家一样了。不过,东西不是鉴定专家的,是他的,所有的损失也是他的。
回到家,一见妻子面,A来财便不是个好声调地狂笑起来。笑够那个劲儿,只管坐在那里嚷嚷:“不要把古人想得太聪明,把今人想得太笨。不要把古人想得太聪明,把今人想得太笨……”他不会说别的话了。
妻子知道又是因为鉴宝失利的事,吓得不敢插嘴。挨到晚上,把饭做好,小心招呼丈夫上桌。
A来财不说话。这一不说话,就是两天不说话。
妻子心里更加害怕了,一夜一夜睡不着觉。那就觉得,临了事,女人实在头脑简单,竟想不出一点管用的。她没有一点办法不让丈夫疯。可是,如果丈夫真的从此疯了,那她就得守着疯丈夫,守着一屋子破石烂泥,守着还一辈子还不完的债务,过日子了。鼻子一酸,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A来财突然在黑暗里开口说话。
妻子说:“我没哭。”
A来财也不问了,说:“不管怎么说,我买回来的东西,都是真的!国家的击鼓说唱俑是珍品绝品极品,我的击鼓说唱俑也是珍品绝品极品!明明一样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两样?!可到了人嘴里,真就两样,还有声有色的!这帮鉴定专家,可把老百姓泡稀啦!难怪王老弟嘴损,明明因为专家无知无为,在历史盗洞里捡了便宜,挣着了钱,反过来还骂专家,是……”想起王老弟说过的话,一顿恶骂,他妈的也上来了。心里痛快一些,不由坐了起来,劝妻子道:“哭有什么用?一点用也没有!我已经想好了。我有回天之力。到时候你就看着吧!”
妻子睁大了眼睛。她怀疑丈夫是不是已经疯了。
A来财什么也不再想了,一心一意睡觉,竟也睡着了。现在他自信已经完全明白古董市场厉害在哪儿了。比起菜市场,古董市场至少还多两种不易看见的情况。一个是,买东西的人喜欢听人家怎么说,并不是自己想吃炖酸菜,只管买五花三层回家。另一个是,卖东西的人,光有眼力进货还不行,还得看人,特别是看管这个市场的人。管这个市场的人虽然不收税,不张贴布告取缔你,但比收税,比张贴布告取缔你还厉害,一句话就能让你动弹不得。他必须认真对付这些管市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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