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级的学生们搞完了农村的社教(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返校归来了,他们的归来在67班中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旋风”。因为67班的学生们已被告知在期末考试结束后,就立即开往农村作为工作队员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是他们接受实际的阶级斗争锻炼的好机会,也是他们心里觉得最没有底的事。这些对社教和阶级斗争感到神秘和陌生的学生娃们,急切地想从学长们那里探听一些农村生活和农村工作的实际经验。他们连期末考试也置于次要位置,急切切地到66级宿舍询问和打听。于是,农村和社教成了热67学生这个阶段议论的全部话题,就连最后一门课《电工学》的实验课考试也是心不在焉,也在喋喋不休地议论考试外的话题。
热67《电工学》实验课的期末考试在电机楼的电工实验室进行。考试的内容是根据电气原理图,自己选择元器件,独立地组装一台热处理常用的热工仪表——电子电位差计。在电工实验室里,每个实验台上已由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摆好了电气原理图和测试用的电工仪表,教电工学的赵禄平老师宣布了考试要求和注意事项后,考试开始了。
学生们先是认真地阅读图纸,而后,轻手轻脚地来到实验室前端的元器件箱中挑选自己所需的元器件,大家好像互不相识一样,谁也不和谁讲话,默默无语地直接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集中精力焊接组装。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偶尔听到电烙铁轻微的碰撞声和焊丝烧烤的“嘶嘶”声,缕缕焊锡的青烟在各个实验台的上方冉冉升起,焊油特有的气味在实验室的空中飘荡。赵禄平不停地在实验室里来来回回地巡视,监督学生们的考试,当看到学生中有违反操作规程的情况,也轻声轻气地提醒和纠正。
一节多课过去了,学生陆续进入了检查调试阶段,尖叫刺耳的或者怪声怪气的电啸声不断从实验室各个部位传出,激起了学生们声声的感叹和阵阵的哄笑。赵禄平跑前跑后地忙碌,帮助学生们处理随时发生的问题,学生们之间也在彼此询问什么,考场活跃了起来。
靳胤焊接完成后正在调试,粟馨从他旁边伸过头来问:“靳胤,怎么少发给我一块表呢?”“什么表?”“电流表。”靳胤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毫安表吗?”“有!”“你用毫安表快速地测测电流试试。”前面的谢龙回过脸来,插言道:“行吗?还是给老师要一块吧?”靳胤自作聪明地说:“动作快一点儿,问题不大吧?”粟馨:“要是烧坏了怎么办?”靳胤:“你不敢试,我来!”粟馨说:“还是我来吧!”说完,用毫安表测起电流来,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焦糊味飘出来——毫安表烧坏了!粟馨埋怨道:“都是你!都是你!我怎么再检测下去呀?”靳胤挠着头皮,不知说什么好。江沛从后面说起来:“小靳呀小靳,电流的速度为每秒三十万公里,你动作再快能快过它吗?我还没说出这些话,你们就动手试了。粟馨,也不能光数落小靳,你怎么也不动脑子想想哪?”谢龙:“江沛,你先别说这些马后炮的话,粟馨要调试下去,快帮她想一想办法吧!”靳胤内疚地说:“粟馨,你用我的表先调吧!”粟馨爽快地说:“不用了!你已经调试了一段时间,等你调完了,我再调试也不迟。时间来得及!哎!江沛,谢龙,你们愣着干什么?我还等你们的电流表用哪!”三人又重新忙碌起来,粟馨没有事可做,她观看这三个人的调试,不时地说几句话打打趣。
赵禄平看见粟馨不调试组装好的电子电位差计,走过来问道:“粟馨,你已经完成了?”粟馨:“没有!”“怎么不做了?”“赵老师,我没有电流表,不能调试。”赵禄平:“不是每人一套吗?”粟馨:“别的表都发给我了,就是没有发给我电流表。”赵禄平:“怎么不早说呢?我给你找一块去。”一会儿,他回来了,抱歉地说:“对不起,粟馨,没有了。要不,等他们完成后,你再用他们的吧?”粟馨:“赵老师,我的毫安表也烧了。”赵禄平:“什么?发给你时不是好好的吗?”“是好的,可是刚才我调试时,把它错当作电流表用了。”赵禄平:“粟馨,你呀你,不会用,也不问一问我。”粟馨:“赵老师,不能怨我呀,没有发给我电流表,现在又是考试,谁不想赶快交卷呀!”赵禄平:“好好好,都是你的理。损坏了一块表,你是不能得满分了!你耐心等着别人做完吧!不能说话!”粟馨不说了,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起来。在粟馨和赵禄平问答时,靳胤几次想动嘴,都被粟馨的眼色挡了回去,只好赶紧做他的电子电位差计。过了不到半节课的功夫,靳胤举起手来:“赵老师,我做完了,交卷行吧?”赵禄平过来试了他的电子电位差计,说:“靳胤,你调试得不理想,电性能各项指标还可以,但是没有完全排除啸叫,这样交卷可不能得满分啊!时间还是有的,再耐心调一调吧!”靳胤:“赵老师,让我交卷吧!粟馨还等着用我的电流表和毫安计表用哪!”赵禄平看看靳胤,又看看粟馨,无奈地说:“交卷就交卷吧!”
交卷后的靳胤走出电工实验室后,并未走远,而是在走廊里来回地游逛。一会儿,同学们陆续出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又谈论起66级的社教来了。
闵华说:“我听说66级的同学下乡时,要求每一个人都起一个化名,还要编一个职业和职务,这是为什么?”任迈:“是啊!他们都把自己编成是省委什么什么部的干部。”江沛:“可能是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吧!你们想想,人家公社和生产大队的干部们看我们个个是乳臭未退的学生,能接受我们的领导吗?”谢龙:“我还听说社教一开始要访贫问苦秘密串联,就像到了敌占区似的。是不是太神秘了?我们也要这样做吗?”牛智:“我有点儿不理解,新中国已经建立十多年了,东北解放可以说近二十年了,我们党在群众中具有的崇高的声誉,难道真有那么多农村的基层政权被阶级异己分子所侵占吗?”谢龙:“我是从农村来的,我觉得我们农村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像《三上桃园》和《夺印》中描写的大队只是极个别的现象,不能反映农村的现实情况。”郭岩:“龙邪子,你这种主观臆断是不对的,桃园经验可是中央推广的先进经验。你怎么可以否定了呢?”修恽:“老郭,龙邪子可不是否定桃园经验,他们仅仅是有些地方想不通。龙邪子,是这样吧?”郭岩:“这种与党中央离心离德的苗头是很危险的,修恽,你可不能做容忍这种不良倾向的滋生蔓延,更不能姑息迁就。”谢龙:“我与党中央离心离德?郭岩,你要说清楚!你也是农村出来的,你不了解农村的实际情况吗?还说我呢?丧失了阶级感情是不是离心离德?”郭岩:“你说清楚,谁丧失了阶级感情?”谢龙:“谁?自己的亲哥哥好心好意地来看望自己的大学生弟弟,可是,有那么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哥哥穿的是打补丁的土布粗衣,愣是说这是老乡。哼哼!这是谁做的事?是什么行为?确实应验了那句话:‘一年土,两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这种思想不彻底地改正,就没有资格参加社教!”郭岩:“龙邪子,你别强词夺理,那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何干呀?”谢龙:“家事?说得轻巧!大家来评评!成天教育人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人,来看看!穿着的确凉的衣裳多时髦啊!怎么有脸来教育大家来?这是家事吗?这是不是关系到世界观的大事?是不是关系到反修防修的大事吗?像这种思想变修的事谁都能管!”郭岩:“你……你简直不是邪子,是个蝎子,到处蜇人!”这二人像斗红了眼的公鸡一样,列开了决斗的架式。方凌急忙站到两人中间,说:“我说二位呀,都和气一点儿吧!刚才是议论社教,你们先行社教了?里面还有没结束考试的同学,你们这样大声地吵嚷,好吗?”瞪园了眼睛的二位被其它同学拉远了,可是鼻孔里亦然哼着,好像在表明谁服谁的气啊?
粟馨走出了考场,看到这僵持的阵势,问在一旁未参言的靳胤说:“他们怎么啦?为什么争得面红耳赤?”靳胤看了看粟馨:“为了社教的事,还有其它的事。”粟馨:“你怎么不上阵呢?”靳胤:“我为什么上阵?农村的知识,我是一穷二白,能说什么呀?”粟馨打趣似地说:“一穷二白?正好画最好最美的图画嘛!”靳胤:“那要等到亲口尝到梨子的滋味后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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