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擦黑,没有一丝风,打谷场上早早地坐满了黑压压的人们,一盏马灯斜挂在树杈上,耀眼的光亮不停地抖动。马灯下,摆放了一张桌子,两条长凳放在桌子的后面,这算是主席台吧!靳胤、李林德和一队的三个干部坐在长凳上,不知愁不知忧的孩子们在马灯的周围打打闹闹,人群中烟袋锅儿的火光点点阵阵,缕缕青烟在打谷场的上空构织了一幅朦朦胧胧的气氛。吸烟的不仅仅是男人以及女人,甚至还有六七岁的孩子。靳胤看到这样的吸烟情景,不尽想:“要说‘大姑娘含大烟袋’是一大怪的话,好像可以理解。可是,孩子们也吸起烟来,这一怪太过分了,太残忍了!为什么他们的家长们不管一管呢?不行!我得管!”
靳胤正在想怎样才能使孩子们不吸烟时,一队的队长魏良绪没精打采地站了起来,他干咳了两声,嘈杂的人们立刻死一样地静下来,这种气氛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得靳胤心里喘不过起来。魏良绪朝着人们说:“社员同志们,今天召开全队的大会是向大伙宣布:我们队的社教运动从今天开始了。”说着,他向靳胤和李林德苦笑了一下:“我给大家介绍进驻到我们队的社教工作队员,这位是靳胤同志,那一位是李林德同志,希望大伙支持他们的工作。现在请社教同志给大伙讲话,大伙儿欢迎了!”说完,他又扫视了一遍下面的人群,然后坐到了靳胤他俩的旁边。
李林德站起来,他看了看人们的反映,亮了亮嗓子,大声说道:“社员同志们,这个,这个嘛,啊!我是李林德。根据上级的部署,啊,我们一队的社教全面展开了!下午,我们已经开了个队干部的会,向他们宣布了社教第一阶段的工作。这个,这个嘛,啊,现在哪,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这就是宣传党的社教政策,发动群众揭发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当然了,这个嘛,啊,队干部更应该自觉地主动地检查自己的在政治、经济、组织和思想中的问题,正确地对待群众,这个,这个嘛,啊,早日取得群众的谅解,洗好社会主义的澡,尽快从四不清的楼上走下来,回到群众之中。至于生产的安排,队干部们要会同我们工作队一起商量,然后安排,不过,生产的事一刻也不能耽搁。这个嘛,啊,今天主要是向大家宣读党的社教政策,希望大家认真听,有不明白的,也可以随时提问。我说到这里了,这个,这个嘛,啊,下面请靳胤同志宣讲党的有关文件。”
魏良绪扶了扶靳胤,靳胤向他点了点头,算是致谢了,于是,站起来大声说道:“社员同志们,我叫靳胤,组织上安排李林德同志和我负责一队的社教工作,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帮助!宣讲党的政策,我可没有那个水平,和大家一块学习吧!现在,我们一起学习党中央关于社教工作的纲领性文件:二十三条。我念得慢一点儿,大家仔细听。”说着,拿起文件,凑到马灯近处念起来:“中共中央文件《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靳胤宣读二十三条时,打谷场一片寂静,原来打闹取乐的孩子们都被自己的家长拢到了各自的怀里,他们眨着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大人们,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如此的用心、如此的认真、如此的严肃。
靳胤念完文件后说:“社员同志们,这是我们社教运动的指导性政策。这里面已经说了,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广大的干部和群众要通过这次运动接受一次社会主义思想的深刻教育。搞社教啊,是党中央反修防修、挖修正主义根子的重大战略措施,是进一步巩固‘队为基础,三级核算,按劳分配’集体经济的重要步骤。总之,是为了进一步坚定广大社员群众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信念。这次运动要走群众路线,不搞神秘化,不搞人海战术。文件之中,党中央已经明确地告诉我们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和群众是好的和比较好的,因此,我们希望广大的社员同志们勇敢地站出来揭发干部中存在的四不清问题,帮助干部们洗手洗澡,早日下楼。当然了,干部们更应当自觉,正确对待群众的意见,本着‘有者改之,无者加勉’的精神,尽快站出来,尽早实现三结合。对于群众的揭发,干部们绝对不能打击报复。对于错误较大、态度恶劣的干部,我们社教工作队绝不纵容姑息,尤其是那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一定要予以狠狠的打击,决不容许他们把我们带进资本主义的深渊,决不容许他们再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这次会后,社员同志们要很好地想想我们队的问题,大家都是我们队的主人嘛!李林德同志和我还要深入到家家户户的炕头上、田间地头上,和大家同吃同劳动。从现在起,大家可以随时找我们反映情况。大家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随时问我们,我们一定会给予满意的答复的。”李林德待靳胤说完,说道:“老靳同志已经给大家宣讲了党的政策,这个,这个嘛,啊,大家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会场还是一片寂静,李林德看看靳胤,点点头,然后说:“啊,没什么问的?现在下一个通知,这个嘛,啊,党员和团员明天下午到大队部开会。好,散会!”
第二天晚上,靳胤和李林德又招集四类分子开了会。李林德一变习惯的笑嘻嘻表情板起严肃的面孔,厉声厉色地训斥了一番话,其严肃的劲头确实令靳胤毛孔悚然。靳胤在一旁逐个给这几个四类分子们相面:“啊,这就是阶级敌人!面对面的阶级斗争在这里呀!刘启龙,外号刘歪嘴,嗯,面貌可以想象,歪着大嘴,一双不安分的眼睛,是个阶级敌人模样。吴玉林,这不是个慈善的老头吗?不像,不像!阶级敌人也有如此可爱的面孔?吴仁基,像个憨厚的农民,吴仁路,这不是个眉清目秀的书生吗?吴仁木,论模样不像,从他那狡黠的眼神来看,倒像个阶级敌人。”会散了,靳胤还在那里愣神,李林德戳了他一下,他似乎醒悟过来。临睡觉时,靳胤好奇地问李林德:“阶级敌人都是他们这种模样吗?”李林德回答道:“也不全是这样。有的长得像歪瓜劣枣,有的还文质彬彬哪!不管他长的是什么样子,你要记住,他们是阶级敌人,是过去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坏蛋,一旦他们得势,还会欺压劳动人民的,所以,对他们一定不能心慈手软,否则就是对人民的犯罪。”靳胤听过这番话,自愧地想:“看来自己确实不如老李的阶级觉悟啊!虚心学习,认真工作,争取在实际的阶级斗争中取得合格的答卷。”
这几个会后,靳胤和李林德开始了摸底调查、访贫问苦和扎根串联。同吃是从吃派饭开始的,每天到一家,吃完后立刻算清粮票、油票和钱。社教工作团规定,每天每人要向社员交一斤半粮票、一钱油票和五角钱,此规定谁都不得违反,这是一项铁的纪律。每天换一家的吃派饭,不仅是形式上的同吃,的确是了解到了群众的疾苦、了解到了队上的情况。到不同的社员家,一看房屋、家具和伙食的安排情况,就能一目了然地了解了他们的生活状况,问一问他们各自对队干部的看法,很容易地就得到了他们是对社教的关心程度和对干部们的看法。这里的群众大多吃的是半菜半粮的伙食,有的人家甚至是土豆南瓜为主要口粮,住的是草房和马架子,有的甚至于是一间房南北两个炕就是两户人家,有的人家由于实在没有能力做饭,靳胤他俩不得不放弃了到这样人家吃派饭。可是,对于这里的人家来说,他们却非常欢迎把饭派到他们家的。因为,一个社教队员去吃一天,甭管吃的是什么,都会留下那难得的五角钱、一斤半粮票和一钱油票的,这是一项很可观的收入,况且,社教队员们不挑吃、不挑喝,总是乐呵呵地向他们询问他们关心的队上的问题。吃了几天派饭后,靳胤发觉:东北家家户户自制的大酱不仅仅只是蘸大葱,而且可以蘸任何生的菜吃,这大概是东北三大怪之外的又一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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