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靳胤基本上摸清了一队的大致情况。一队自然状况是:地有三千多垧,但是大多都是大大小小的丘陵坡地,这里包括近两千垧的荒甸子,真正能耕地也只有百十垧。种的基本上是两大类,一类是经济作物是甜菜和土豆,另一类是粮食春小麦、小米、高粱和大豆。由于是原始的耕作方式,不施肥,不浇水,自己留种子自己用,因此,每垧的收成除了交上公粮外,剩下的勉强能够社员一年的口粮,碰上个灾年就难说了。而人文情况是错综复杂的:这个仅有一百三十几口人的小小的屯子人际关系却亲连亲近连襟,牵牵耳朵腮就痛。其中刘姓有五六家,大都是中农,地主也是刘姓,他与其它的刘姓都是不远的亲戚关系;吴姓虽然是五家,其实是一家,一个父亲与四个儿子,由于父传子子承父之故,都是富农了;赵姓有三家,实为弟兄仨,与刘姓是姻亲;魏姓弟兄两个,都各已成家单立门户,于是,有了两户魏家,哥哥为队长,掌握全队的“生杀大权”,但是,弟弟却不和哥哥来往;路姓与孙姓各两户,互为亲家。其它的姓氏都是一家单挑,他们大多是新近从关内闯关东而来的。现在队上魏老大是队长,路宏柯是副队长,赵德君为会计,新外来户鞠明权当保管,据说他正在与魏良绪攀亲家哪!这种亲套亲,近连近现象不能不算是关东屯子的一大特色。
会开过了,社教运动真地开始了。而这个时期正值上学的孩子们放暑假的时期。大孩子有时还可放一放猪和马,一是为了帮助家里多挣几个工分,二是他们实在是没有可干的其它事,整天价无所事事,还不如与这些牲畜打交道更有趣。
吃过晚饭,大人们还可以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唠扯一阵,而孩子们除了打打闹闹再也没有可做的事了。靳胤生来就是孩子王的脾气,经过基本情况的了解后,一有空闲时间就乐意与孩子们在一起闹腾闹腾。训练他们队列出操,和他们一起做捉坏蛋的游戏,教孩子们唱歌更是靳胤的拿手好戏,什么动画片《小猫钓鱼》的插曲《太阳光金亮亮》、什么《让我们荡起双桨》,连他小学的《六月里花儿香》也搜肠刮肚地挤兑出来,教给孩子们,当然,也少不了给孩子们讲一些故事了。经过一段时间,孩子们不再把这个大学生的社教队员当作外来人了,一不留神他们就会不分时间早晚地跑到靳胤和李林德的住处缠着“靳叔叔”“靳叔叔”叫个不停,非要靳胤和他们一起玩。每当此时,李林德把脸一黑,高声一嚷:“去去去!”孩子们做个鬼脸,“呼”地一下散去了。孩子们是被吓跑了,李林德却埋怨道:“老靳啊老靳,你还真想在这里落户当孩子王吗?”靳胤也总会“哈哈”一笑,不争辩地了结了这场喜剧。
摸底调查基本差不多了,靳胤和李林德研究认为需要建立基本的阶级骨干队伍。二人初步认定张顺柱、赵德臣、刘桂林、季立旺等贫下中农作风正派,群众中有一定的威望,可以当作骨干依靠。又通过他们联系了其它的贫下中农和部分中农,一个靠得住的群众基础初步形成。在这一过程中,社员们反映了一些队干部,特别是队长魏良绪的一些多吃、多占、多拿的问题,也反映了队上的一些政治问题,应当说,短时间能有如此大的收获,这二人是较满意的。因此,在向工作队汇报工作时,孙、于二位队长给予了较好的肯定,让其它队的工作队员来一队取经。
紧张的一天,又是下地锄草,又是去草甸子放马,就是在吃派饭的时候,也忘不了询问队上和队干部的情况,晚上再与李林德互相通报各自了解的信息,完了还得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学习有关的政策,靳胤的确疲乏极了,两人上了炕,未唠几句话,他就“呼呼呼”地进入了梦幻世界。
朦胧中,觉得没有过多少时候,靳胤猛然看到自己周围来了很多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向靳胤乱哄哄地质问:“我们是什么阶级?”“谁是阶级敌人?”“阶级斗争的对象是谁?”“你们要斗谁呀?”靳胤拼命地喊,可是那些人愣是听不到他的喊声,仍然在围着他叫嚷。忽然,响起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周围的人们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笃笃笃”的声音还在响,靳胤腾然醒来。“笃笃笃”,“笃笃笃”,好像是有人敲窗子,靳胤捅了捅李林德:“老李,醒醒!你听,有情况!”“深更半夜的,听什么?睡吧!”“真的,有声音!”“嗯……有人敲窗户吧?”外边的人好像听到了房内人地说话声,于是,低低地喊道:“啊!啊!啊!工作队同志,是我,我有重要情况汇报。”李林德说:“有什么事,明天说吧!”那人说道:“哎,不行啊!白天让别人看到了,啊,啊,啊,我就不好说话了!”靳胤:“你叫什么名字?”“啊!啊!啊!我叫郭来贵,是贫农。”靳胤低声问李林德:“郭来贵?我们的骨干中没有他吧?”“这个人大家反映他私心重,说话太随便。”靳胤:“既然他来了,要不,让他进来说说?他可能确实有在人前不便说的情况。”李林德:“喔……好吧!你准备好笔和纸,以便随时记一记。”“好!”靳胤顺口对外边大声说道:“郭来贵!你等一等,我们俩穿上衣服。”
房门“吱扭”一声开了,李林德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扶着门说:“郭来贵,进来吧!”郭来贵是一个不到三十的人,不高个子,瘦瘦的身材,不宽的长脸上一双眨动不停的眼睛,显示出主人的机灵诡秘。他跨进房门,对李林德二人说:“啊!啊!啊!老李同志,啊!啊!啊!老靳同志,打扰你们休息了,实在对不起!”靳胤:“没什么,来,炕上坐吧!”郭来贵:“自从听了中央文件和二位同志的报告后,受到了很大的教育,思想上的震动极大。啊!啊!啊!几天来,我一直睡不好觉,心想:社教运动来得太及时了,要不,我们队就要和平演变了……”李林德有点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讲话:“郭来贵,你有什么情况快说吧!你没有看到夜都这么深了吗?”靳胤:“老郭同志,你有什么事就直截了当地说吧!说错了也不要紧,我们一定会给你保密的。”郭来贵:“那好!那好!啊!啊!啊!我要反映一个重要情况。魏良绪,他经济上不清白,我有确切的证据。”李林德:“你这个郭来贵,别绕圈子了,快说吧!”郭来贵:“魏良绪他用队上集体的钱买了一挂马车,投到县城的一个运输社挣钱,挣来的钱,他都私吞了!”靳胤:“你怎么知道的?有多长时间啦?”郭来贵:“啊!啊!啊!我有一个同乡在县运输社里干活,他认识魏队长,魏队长不认识他。啊,啊,啊,他看见每到分钱的时候,魏队长都会进到会计室里去,随后就高高兴兴地捂着口袋出来。你们想,他不是领到钱还能做什么呀?要说到时间啊……啊!啊!啊!大概有三四年了吧!”李林德:“郭来贵呀,你说的是真事吗?可不能瞎猜呀!”郭来贵:“不光是听我老乡讲,我还有意地跟踪过他,这才证实了我老乡的想法。不信?你们可以查查去!”靳胤:“老郭,如果你反映的真实的话,这确实是个重要情况。那么,你为什么不早向大队反映哪?”郭来贵:“啊!啊!啊!老靳同志,你不是不知道,我来这里才几年呀!魏队长是土改时入党的老党员,大队里相信他,能相信我说的话吗?”靳胤:“你说这个情况,还有谁了解底细?”郭来贵:“我觉得,会计和保管员可能也知道。”李林德:“郭来贵,你还有别的新情况要说吗?”“啊!啊!啊!今天先说这些吧!以后想起来再向你们二位汇报。”李林德:“你先回去吧!我们会认真查实的。”
郭来贵走后,靳胤和李林德睡意早已驱散,索性商量起工作来了。靳胤说:“郭来贵反映的问题,我们在张顺柱那里也听到过。不过,他只是根据一些表面现象猜测,郭来贵说的较具体些,把时间、地点、具体的证明人以及他跟踪情况都说得较透。我看魏队长十有八九有经济不清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向孙队长和于队长汇报汇报这里的情况,请领导们采取果断的措施?……”李林德有点儿兴奋,未等靳胤说完就插嘴了:“是要给孙队长和于队长汇报,说不定我们真抓到了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哪!”“老李,魏良绪的问题才刚刚摸到苗头,一开始就带着这种框框来处理问题,是不是不太好吧?”“老靳,你想想干部的蜕化变质五部曲‘吃、占、拿、贪、变’,他魏良绪走到什么地步啦?”李林德掰着手指继续说:“魏良绪多吃多占多拿的问题,群众们反映极大。如果郭来贵说的私拿运输费的问题证实了话,那肯定就是贪污性质,况且他又持续了好几年,不是腐化堕落的当权派是什么?老靳哪,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你千万不能书生气十足啊!太右倾了是犯错误的。”靳胤争辩道:“毛主席一直教导我们,结论要产生在调查研究之后。如果事先就定了性,是犯主观主义的错误的。”李林德有点儿不耐烦了:“老靳,咱俩别争了,还是请示队长们以后再说吧!睡觉,睡觉!”靳胤:“不过,老李,我提议在队长未作决定之前,我们只是在群众中了解情况,督促队干部赶快交待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不要找他们落实什么,不要查账,以免打草惊蛇,否则,会给今后的工作带来不应有的麻烦。”李林德顺口答应道:“好,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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