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忽然开了,靳胤赶忙去关门,还未走到门口,与急急匆匆进来的粟馨闯了个满怀。孙石森问道:“小粟,什么事这样慌张?”粟馨涨红了脸,大口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孙…队…长,四…四队…出事了!”孙石森立刻站起来扶着粟馨:“来,别急,坐下来,慢慢说!”李林德递过一杯水,说:“喝点儿水,润润嗓子。”粟馨接过水,喝了一口,对孙石森说:“孙队长,四队要开社员大会斗争四队的陈队长。”靳胤:“斗争陈队长?为什么?”粟馨:“听四队来报信的人说:韩翔和小黄回到队上后,要陈队长马上召集全体社员开会,说是传达这次集训时安排的下一阶段的社教工作部署,陈队长说大家都在地里忙秋,现在不是开会的时间。韩翔他俩非要开,陈队长就是不召集社员,双方顶起牛来。小黄看陈队长不执行他俩的决定,于是他自己召集社员了,说陈队长对抗社教,要整整他的态度。”孙石森:“咱们的于队长呢?”粟馨:“他已经自己赶往四队了,临走时,嘱咐我赶快向你报告。”孙石森:“胡闹!简直是胡闹!”他背着手在屋面上转了几圈,然后对靳胤他们四人说:“你们自己研究吧!不行!我要立刻去四队。”说完,收拾起笔记本,抬腿就走。路宏柯叫道:“孙队长!”孙石森回头问:“还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路宏柯:“没有什么事!我是说,从这里到四队十几里路,你就是赶到了,四队的会也开完了。”孙石森:“哪怎么办?”路宏柯:“你稍微等一会儿,我给你套挂车,坐车去不就快了吗?”张顺柱:“对,孙队长你等等坐车去吧!”孙石森:“好,我等一会儿。”一会儿,马车来了,大家把孙石森送到马车边,车老板把鞭子“啪啪”一甩,马车“嗒嗒嗒”一溜烟儿跑远了。
大伙儿回到了屋子里,粟馨对另四人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大队了。”路宏柯:“嗨!刚才粟同志该跟着马车一块回大队呀!”李林德:“光忙和孙队长了,小粟,把你回大队的事忘了!”张顺柱:“天快黑了,我们送你回去吧!”粟馨:“不劳累大家了,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靳胤送送我吧!”李林德:“对!让老靳送合适。老路,老张,你们说对吧?”粟馨不好意思地说:“算了,算了,我一个人走就行!”路宏柯:“这个老李!粟同志,还是让老靳送送好!老靳,我给你找两根棍子,好防一防野狼。”
暮色渐渐地重了,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田野里一片寂静,即将收割的高粱玉米被阵阵清风吹得“刷刷”直响,一片片地里的豆子也跟随着“哗啦哗啦”地伴奏起来。不太宽的土路上,只有靳胤和粟馨的身影。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靳胤首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好长时间没有单独在一起谈谈了!”粟馨:“是啊!走在这高低不平的乡间土路上,不由地联想到滨城的情景,这怎能与敞亮的大直路上相比呢?哎,我问你,你怎么对韩翔这么客客气气的?难道你没有觉察他对我态度上的微妙变迁?”靳胤似乎是故意地说:“觉察?觉察有什么用?难道你让我和他决斗啊?谁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粟馨:“你呀,是心急眼急,而行动不好急是了。”靳胤“嘿嘿”一笑:“好吧,好吧!我行动急起来,你可要配合啊!”粟馨:“配合?配合什么?难道让我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好了,好了,不说着让人心烦的事了,有的人死皮赖脸的,确实太讨厌了!明确地拒绝吧,伤了和气,不明确吧,他又一相情愿地赖上你,真烦人!”
靳胤:“转移转移话题?说说工作?”粟馨:“嗯……至于工作嘛,我想,搞复杂的农村工作与单纯的读书这两者之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这里来不得半点的浪漫和幻想。”靳胤:“农村工作啊,浪漫和幻想?我也有过。我原来想象的人民公社的生活是集体出工、集体收割、集体生活,像苏联电影中描写的集体农庄那样,充满了欢乐,充满了激情。你看到那部苏联电影《蜻蜓姑娘》吗?欢乐的歌、优美的舞、浪漫的爱情充满了银幕。”“现在哪?”“现在的感觉是农村的生活太实在了,实在得就像土坷垃那样,没有漂亮的外廓,没有华丽的内涵,但是,是非常充实的,是非常丰满的。”粟馨:“嗯哪!农村工作,面对农民的工作,确实是非常实在的,掺不得半点儿虚假,来不得丝毫的花腔。我们在大队好像还可以唱点儿高调,你们在生产队恐怕就一点儿也唱不得了!”靳胤:“对!必须脚踏实地。我们接触过工人了,更了解学生。我在想,我们中国最虔诚、最忠厚的人是谁哪?就是中国的农民了。他们忙忙碌碌了一年又一年,仅仅为的是吃上饱饭、穿上暖衣,住的实惠,仅仅要求层层当官儿的清廉一点儿,尤其是直接管他们的官儿。即使是这些官儿们多吃点儿多占点儿,他们也能忍受,只要他们办事公道就行。可是,有些当官的却不然,他们认为农民软弱可欺愚昧无知,对于民脂民膏肆意侵占挥霍,简直是土霸王。而这次社教中,农民怎样对待他们的呢?农民们觉得只要干部们能检查自己的问题,积极退赔就行了。以德报怨,太不公平了!”粟馨:“是这样啊!农民们希望的是清官,或者不太清也不要紧,像个公平官也行,最恨的是庸官、昏官、贪多无厌的官。我觉得,中国的农民还有一大长处,那就是有恩不忘。现在处处都在忆苦思甜,比比旧社会,他们吃得饱一些了,穿得暖一些了,他们时刻忘不了救星共产党、恩人毛泽东,认准了共产党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为了他们。所以啊,只要党一声号令,他们就立刻响应,即使是不理解,他们也会照办的。这是他们从自己的切身的经历中,体会到的:共产党是正确的、毛主席是英明的。当然也包括农村的干部们,尤其是基层干部了。”靳胤:“这大概就是朴素的阶级感情!”粟馨:“嗯哪,我们来农村的重要收获就在于此吧!”
靳胤:“原来我是主张打击得多一些的,但是,一想到他们对党的浓厚感情,这把阶级斗争的利剑就不忍心举起,我真怕伤害了这些朴实的人们。”粟馨:“怎么讲?”靳胤:“你想啊,阶级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如果什么事都提到阶级斗争这个纲上来认识,还有人之常情吗?再说,政治运动一来,把一些平时说的牢骚话、说的落后话也作为阶级斗争的表现来研究和分析,有些人甚至把揭发这些牢骚话和落后话当作自己争名夺利的阶梯,是不是太缺德了?基于这样的感情,我有时对像郭来贵那样的人也能忍受和理解,他们想急于打倒现有的干部而取而代之,这不过是在争小小的生产队权力而已。如果把这也理解成阶级斗争的表现,当作是干扰社教运动的‘勇敢分子’来打击的话,阶级斗争的确太残酷了!”粟馨:“你的转变够快的呀!今天你在从公社回来的路上,还在强调‘宁左勿右’哪,现在怎么又感情用事了?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真不怨有些人说你具有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啊!”靳胤:“‘宁左勿右’是理论探讨的内容,感情是人的天性。”粟馨:“靳胤啊,靳胤,说你什么好哪?我劝你少用感情代替政策!”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