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人净了,于之萌和靳胤、韩翔并排地躺在了炕上,许久,于之萌听得靳胤和韩翔仍然在翻过来复过去地折腾,他问道:“怎么?睡不着?想什么心事?你们俩都说一说,交流交流不好吗?”“咳!”韩翔感叹了一声,说:“于老师,我真想不通。为什么大家想象中的事,事实上,做得不尽人意,而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于之萌:“你指的是不是同学中入党的事?”靳胤:“是啊!我的看法:崔荷入党理所当然,郭岩和修恽入了党细琢磨起来也说的过去,林添和闵华的入党不可思议,而方凌、江沛、汪雄未能入党太不被人理解了。韩翔,你看呢?”“哼!他郭岩和修恽为什么入党能说的过去?一个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的能手,一个是乘人之危妄想捞油水的自私自利分子。”于之萌:“韩翔,可不能以这种极端的立场来看自己的同学,金无赤金人无完人,要相信到了党的熔炉中会被改造得更好的。再说,他们毕竟是有了较好的思想基础才被吸收到党内来的。”韩翔:“林添入党嘛,可以接受。他是党的典型的驯服工具,可以想象,在这次社教中会有出色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表现的。他不像我,对人这样尖酸刻薄,舌头底下无完人。至于闵华,他的入党纯粹是极左的产物。”靳胤:“看来,‘左’的确比右好,‘左’了形象好,实惠,个人不承担风险又能有意外的收获。”韩翔:“是啊!右是劳而无功劳而无获,右了是上级不赞成同志们不满意。怎么样?‘宁左勿右’的争论到现在有了结论了吧?”于之萌:“韩翔,你这种情绪可不对头啊!千万不要再做召开群众大会批判生产队干部的过火行为了。”靳胤:“要从心里讲,我羡慕那些‘左’起来而进步的人,但是,从感情上,我真不愿做踩着贫下中农、踩着农村基层干部、踩着周围同志们的伤疼而获取个人好处的事。”于之萌:“矛盾啊,是不是?人的思想是要有这么一个发展过程。”韩翔:“小靳就是这样感情用事,要不大家都说他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呢!”于之萌:“谁说也没有用,思想的转变只能靠自己做。不早了,睡觉吧?”
集训三天很快就结束了,这次集训主要是为社教后期的工作做准备。大家学习了有关干部组织处理的政策、复查阶级成分的政策以及为巩固社教成果而要采取的措施,包括要协助生产大队和生产队根据农业的八字宪法(水、肥、土、种、密、保、工、管)制定一个五年或更长时间的农业发展规划。
东风大队的三架爬犁启程回队了。茫茫雪原一望无际,耀眼的阳光刺得人们睁不开眼,爬犁上的人们像是哑巴了一样,一路上几乎都未说一句话,只听的车老板们“驾驾驾”“喔喔喔”的吆喝,爬犁“刷刷刷”地向前飞驰,路边光秃秃的树木急速地离去,难得见到的低矮的房屋一晃而过,白色一片,一片白色,一天的路程终于结束了。
两个月后,社教结束了。师生们坐上了返程的火车,要回学校了。火车在向前飞奔,列车窗外是银装素裹的寂静世界,车厢里却是一派叽叽喳喳乱哄哄的景象。整个车厢内、行李架上堆积着一个个被褥卷,衣帽钩上也挂着黑黑白白的狗皮帽子或花花绿绿的围巾,座位上坐满了叽里呱啦说话的师生。纵观各个车厢最活跃的要算那些新近意外入了党的学生了,他们时而串到各排座位上与他人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一番,时而往返于各个车厢来来回回地忙活一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已是中共预备党员了。崔荷也是一位新党员,但是,仍然如平时一样与姐妹们谈谈笑笑,矜持之态毫无做作之状。方凌,作为热67班的班长,尽管现在还未在党员之列,依然还是像往时那样,无忧无虑地询问或回答同学们之间的谈论。
在一个靠窗户的座位上,静静地坐着靳胤,他半眯半开的姿态像是休息,又像是在回味一件件过去的事。此刻,与一队的乡亲们分手时幕幕感人动情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仿佛看到了众多的贫下中农们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十几里外的公路上;他仿佛又看到了戴大婶拿着烈属证拥抱着他哭泣着,颤抖着;他仿佛又看到了阶级成分复查后,由富农改划为中农的吴姓五家近二十口大人小孩列着队,向他一齐千恩万谢地鞠躬致意。当然,在他脑海里也浮现出了郭来贵抛来的冷冰冰的眼神,以及被定为坏分子的鞠明权射来刺人的仇恨目光。
“喂,小靳!”江沛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别睡着,感冒了呵!车厢里没有暖气。”“没睡着,也不想睡。我在想,这半年多的社教对我来说,收获太大了!有苦,有乐,有爱,有恨,有可以铭记一辈子的事,也有想赶快忘了可是就是忘不了的事。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实践,真实的收益啊!”江沛同感地说:“是啊!这次参加社教不仅仅是上了一堂活生生的阶级斗争课,也上了一堂真枪真刀的生活锻炼课,更是上了一堂真情真意的人生情感课。要说到我印象最深的事,那就是通过实际的工作认识了周围一些人的真实思想面目。你说,这是收获呢,还是教训?”靳胤:“应当说,这是收获。没有一次大的政治运动会做到这一点吗?不会吧?”江沛:“算是收获吧!的确,平平常常的学习、平平常常的生活是不会显露出每个人的真实情感的,政治运动的关口才会提供每个人充分表演的机会。”牛智围过来插言道“二位关内老客,唠什么了?”江沛:“在谈社教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牛智:“小靳,你对什么事的印象最深?”靳胤:“什么事?我对我们班的非团群众一下子都解决了了入团的问题印象最深。对这件事,我真有点儿想不通,怎么会在一夜间大家的思想都有了这么大的飞跃式的进步呢?”江沛:“喔!还有五六个入党的呢!”任迈凑过来说:“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是社教成绩巨大呗!”江沛:“不过,我倒觉得,我们此刻似乎处于二十年代大革命的高潮时期,大家都卷进入了革命的洪流之中,就像电影《大浪淘沙》描写的那样,左中右的热血青年都革命了,是不是有点泥沙俱下的味道?会不会有更严峻的考验来临?”靳胤:“现在是社会主义时代,能有什么比社教还严峻的考验?”江沛:“我是凭直觉想的,可能会有的。从历史的规律来看,革命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靳胤:“如果是真有的话,革命队伍是不是就会分裂了?出现革命派、动摇分子、逃兵和反革命派?”江沛:“这不好说。”
不知何时闵华坐到了他们的旁边,他插嘴说:“江沛,你这种思想倾向是很危险的!社会主义条件下,形势是一片大好的,你怎么散布这些不利于社会主义的言论呢?同志,要以正确的态度对待社会、对待自己、对待同志。像你这种危险的言论,在五七年不把你打成右派了?”谢龙也来到了他们周围,他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耗子,以这种口气教训式地对待自己的同志是正确的态度吗?不要以为自己入了党就比别人高明多少,思想进步不会一个晚上就有突飞猛进的变化的。”闵华:“龙邪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以为自己比别人高明啊?自己入不上党就这样心理不平衡?哼!没见过这种人!”说着就要走,靳胤一把拉住闵华:“耗子,别走,别走!来来来,坐下来!一块说说话嘛!”闵华:“唠什么?你们凑在一起尽说牢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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