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翔：“耗子，你入了党好像能耐就长了一大截了？你那为人民服务的本领差得远哪！你还是静下心来，回到课堂上吧！幻想代替不了现实。”修恽插上来：“哎，韩翔，你这话就不对了！闵华要投身到三大革命中去的主动性和积极性还是非常可贵的。当前的斗争形势就需要这样热血青年，邢台刚刚发生地震不需要我们吗？越南战场的抗美不需要我们吗？再说，现在这样的教改算什么哪？修修补补，没有解决根本问题。”闵华：“对！就是没有从根上革命，只能叫做改良主义！焦裕禄同志不是说过吗？‘吃别人嚼过的馍是没有滋味的’，我们应当到实际中真刀真枪地干。”
姚善海说话了：“同学们，大家如果对现在的教改，或者说对我本人有看法有意见，咱们可以课后交换。现在是上课，课堂的纪律还是要遵守的。”崔荷站起来说：“姚老师说得对，我们要遵守课堂纪律。闵华，修恽，你们是党员，应当成为遵守纪律的模范，怎么带头违犯呢？与课堂无关的事，现在不要议论了，下课再说！”闵华小声嘟囔：“我又没有说不遵守课堂纪律！我反正不去争那个挂照片什么的，这不是用名利引诱吗？”修恽小声随和道：“闵华，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以后再勇敢一点儿，我坚决支持你！”粟馨听见修恽后面说的话，责备道：“大修，你惟恐天下不乱啊！少说两句还把你当哑叭卖了？”修恽白了粟馨一眼，不说话了。靳胤也想站起来说两句，粟馨一手把他摁下，小声说：“别参战了，做我们的实验吧！你看，该水淬和油淬的三件试样到了出炉的时间了。”江沛也招呼纪彰：“大纪，快回来，我们的试样该出炉了！”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了闵华和韩翔的周围，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实验室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大家忙起来各自的实验。
粟馨和靳胤将水淬和油淬后，用棉纱把试样揩干净，拿着它到了隔壁的金相实验室用砂纸磨制抛光，粟馨边打磨边向四周看去，然后用眼神挑了靳胤一眼，靳胤顺着她的眼光看了看，林添和景婷、冯凯和薛雯各都双双对对地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制作金相试片。他朝粟馨笑了笑，粟馨细声细语地说：“怎么样？场面不错吧？有诗意，有情调，对吧？”靳胤把嘴一撇：“别以为天下太平了，你看看那边！”粟馨回头一看，闵华和韩翔都撅着嘴，赌气似地打磨试样，不时地还瞪瞪对方一眼。粟馨说：“哼，还是男子汉哪！一点儿肚量也没有！”靳胤：“嗨！这叫‘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嘛！也真是的，争什么？同窗之谊还是友情为重的好。”粟馨：“你这话恐怕不大附和他们俩现在的情况吧？我好像闻到了有股阶级斗争的气息。”靳胤：“是吗？有那么严重？我只是觉得耗子激进一些，想急于投身到实际的斗争中。而韩翔对耗子意想不到地入了党有点儿嫉妒是了。”粟馨：“你嫉妒吗？”靳胤：“我啊？我嫉妒什么？入团的问题才解决，现在谈入党，那是天大的奢望。闵华心胸确实太狭窄了，都是党员了，甭管谁嫉妒你，姿态高一点儿嘛！”粟馨：“你呀，你！这可不是姿态高低的事！我觉得，现在闵华思想状态，把他估计得低一点儿点儿是犯了列宁所说的‘左派幼稚病’，说得高一点儿，他要用搞社教的劲头儿来搞班级同学的工作了！”靳胤：“他要在班级中搞阶级斗争？人为地划出敌我友？不会吧？你是不是有点儿神经质？”粟馨：“我看呀，他仅仅是幕前的，还有幕后的。”靳胤：“幕后的？……”
靳胤还未说完，修恽拿着试样来带了他们俩的抛光机旁：“你们俩说什么啦？这么热乎！”粟馨见是修恽，拿起抛好光的试样就走，临走撂下一句话：“说曹操，曹操到。”靳胤疑惑地看粟馨。修恽不解地说：“粟馨，怎么走哪？一块说说话嘛！”粟馨没好气地说：“一块说话？同志，现在是上课的时间，快做你的试样吧！”然后命令式地对靳胤说：“靳胤，我滴上试剂腐蚀着，等会儿到显微镜那边，咱们一起观察金相组织！”修恽：“这个粟馨，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哎！小靳，刚才你们在谈什么？是不是议论闵华刚才发表的那篇演讲？”靳胤：“那是演讲啊？我看是发神经。这是上课，不是开什么会。”修恽：“小靳啊小靳，你的政治嗅觉太迟钝了！你知道不知道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进行到什么程度了？”靳胤：“怎么不知道？从批吴晗的《海瑞罢官》开始到现在批三家村、批《燕山夜话》，我一直非常注意报纸上的各种文章哪！”修恽：“那是公开的报道。我告诉你，北京的文化大革命已由文化界扩大到各个大学了，你知道吗？我再问你，批三家村意味着什么？”靳胤：“我们学校不也在搞着文化大革命吗？我们也写了批判三家村和《燕山夜话》的文章，邓拓、吴晗、廖沫沙，他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修正主义分子嘛！”修恽：“这三个人是什么身份？有何背景？把他们揪出来示众意味着什么？小靳，好好地想一想吧！这里面有学问！小靳啊，你应当有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这股弦。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政治思想领域内，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之间谁胜谁负的斗争，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才能解决……’”粟馨见修恽给靳胤没完没了地叨叨，不耐烦地催促道：“靳胤，把那个试样快拿过来呀！”靳胤抱歉地说：“噢，就来，就来！大修，对不起，我得过去了！”
靳胤来到显微镜前，粟馨问：“靳胤，修恽给你说些什么？”靳胤回答：“说什么？无非是当前文化大革命形势之类的话吧！”粟馨：“现在我们不是正在参与着这场大革命吗？不是在号召我们批判《早春二月》、《舞台姐妹》之类的反动影片了吗？”靳胤：“不是说的这些，而是帮我分析形势。不过，他说的一些问题是值得深刻地思索思索。比如，批判三家村就是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这三个人都是北京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人，他们是黑帮人物，那么黑帮的根子在哪里？文化大革命已经从文化界发展到教育界了，是不是教育界也有重大的黑帮人物？是不是也要揭发和批判反动的学术权威之外的重要人物？”粟馨：“嗯……是该这么想一想！哎，滨城不是揭发出了话剧院的黑帮和滨城市委的什么领导人，又揭出了《滨城之夏》音乐会的反动内幕了吗？”靳胤：“是啊！滨城文艺界揭发的《滨城之夏》音乐会黑幕，尤其是1962年举办的第二届《滨城之夏》音乐会说明：这种文艺形式完全被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充斥了整个舞台，被一小撮反党分子所把持，变成了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工具。你我都是与文艺粘上边的人，应当投入到这场斗争中去战斗，粉碎反党分子的猖狂进攻。”粟馨：“我们正在组织同学们参加第六届《滨城之夏》音乐会，这就是用我们的实际行动，标社会主义之新，立无产阶级之异，歌颂毛主席，歌颂共产党，歌颂工农兵，去占领这一文化阵地，来创造光辉灿烂的人民的新文化。”靳胤：“组织和参加《松花江之夏》音乐会可是一场政治战役，咱们可要严肃对待啊！”粟馨：“你怎么跟我打起官腔来了？当了系学生会的文化部部长就端架子吗？”靳胤：“哎呀！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提醒提醒你罢了！”粟馨嘿嘿一笑，说：“好了，好了！快看你的显微镜去吧！”
星转斗移，不觉来到了一九六六年的五月。丁香花又按时开了，它在人们思想剧烈的动荡中悄悄开了，在人们熟视无睹的目光中悄悄地开了。它没有也不会预示什么，它就是它，依然是那么样的清淡，那样的幽香。
宽敞的图书馆报刊阅览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在看杂志，但多数是在传阅似地阅读各种报纸，不少人还在低声地议论着什么，整个房间一直处在“嗡嗡”声中，阅览室的女管理员不时地敲打桌子喊道：“老师们，同学们，静一静！请自觉遵守阅览室的纪律！”她警告一次，房间里安静一霎儿，过不了多久“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再警告一次，再安静一霎儿，接着又响起来，然后她再警告，如此周而复始，显得阅览室里的秩序混乱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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