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今天,我要批评你们了,一向课堂纪律都是很好的班级,为什么今天这么乱了呢?这样是很不好的,应当引起注意啊!班干部应当特别注意才对,为什么不管一管啊?好,不多说了,开始上课了。《热处理车间设计与设备》也是重要的专业课,不能掉以轻心。前几节课我们已经学过了热处理炉的筑炉材料,现在,我们开始学习各类热处理炉的设计……”他讲课一开始,教室里还是相当安静的,学生们都能专心地听讲。可是,没有持续多久,台下又“嗡嗡翁”地响起来,刘易之刚想说什么,闵华举起手来,刘易之指了指他说:“闵华,有什么问题?站起来说吧!”闵华站起来,他拿着一张《人民日报》对刘易之说:“刘老师,你学过今天的《人民日报》社论吗?能不能说一说你的感想?”刘易之:“我看过了,不过,现在是上课,是上业务课,不是政治课,讨论《人民日报》的社论不是我们这堂课的内容。闵华同学,你请坐吧!”闵华没有坐下,他继续说:“刘老师,恕我无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擂响了战鼓,我们不能等待彷徨,应该拿起武器投入战斗啊!刘老师,解脱业务课的束缚,希望你能和我们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他转过身,挥舞手中的报纸,满怀激情地对学生们喊道:“同学们,赶快行动起来,不要做贪恋温情的云雀,勇于做不怕暴风雨的海燕,迎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神圣洗礼吧!”他的话刚落下,修恽也站了起来:“《人民日报》是党中央的机关报,传达了党中央的声音。现在,它已向全国人民发出了号召,我们应当挺身而出,立即投身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去!放下包袱,解放思想,打破旧框框,彻底闹革命!”
刘易之一看这种情景,于是,对大家说:“同学们,看来有的同学对我今天讲课有意见了?那好,我们是不是商量商量,是学《人民日报》社论呢,还是学热处理炉?大家发表看法吧!”崔荷随举起手随说起话:“闵华,修恽,你们俩最近的情绪太不对头了!不错,是应当投身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去,但是,专业课也应该学呀!搞教改,应当破除旧框框,这就是大家常说的:‘海阔纵鱼跃,天高任鸟飞’。然而,鱼跃得再高也不能跃出大海之外去,鸟飞得再远也超越不出一定的天空高度。这就是说,我们要从我们的实际出发,做我们能做的事。我的意见是今天党在要求我们学知识,我们就应当专心致志地学知识,明天要求我们闹革命,我们就毫无含糊地去闹革命。因此,现在应当继续上课,而且必须继续上课。”方凌:“对!应当继续上课!同学们,你们的意见哪?”“刘老师,上课!”“上课!”“上课!”……刘易之:“看来大多数同学的意见是同意继续上课了?好!我同意大家的抉择,继续上课!”闵华、修恽显示出无可奈何而又颇为不服气的表情,只得坐下来听课了。
第四节课开始了,教室里不见了闵华和修恽的踪影,刘易之看了看两个空空的座位,摇了摇头,继续讲起他的课来。不知不觉响起了下课铃,刘易之简短地总结了两节课的情况,然后,走了。崔荷急忙喊道:“同学们,请稍微等一会儿,有个通知。喔,我们几个人先商量商量。”她向方凌、汪雄招招手:“来,过来一下!”三个人低低地商量一会儿,汪雄走到前面的讲台旁说:“同学们,我们三个人提议,下午第一二节课在这里我们全班一起学习和讨论今天的《人民日报》社论,希望大家准时参加。好了,没有别的事了,吃饭去吧!”
下午,热67全班一起学习和讨论《人民日报》的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整整用了四节课的时间,中间甚至都未休息,讨论的气氛异常激烈,基本上出现了三种思想倾向:一种是以闵华、修恽为代表的”坚决、立即停课闹革命”的观点,一种是以崔荷、郭岩为中心的“听从组织安排、随时参战”的观点,第三种倾向是积极表达自己对社论的看法但不对时间表态。争论不欢而散,一向积极发言的靳胤在下午的会上始终没有说话,不是翻阅报纸,就是摆出似乎听别人发言式的沉思。粟馨支持崔荷、郭岩的观点,可是,她已经注意到了靳胤的态度。
吃晚饭时,粟馨端着饭碗在系食堂里满世界地找靳胤,几乎询问了见到的所有人,都说没有见到靳胤。于是,她急急火火地将碗里的饭囫囵吞枣般地扒到了肚子里,拎起书包出了食堂。一出食堂,她又想起饭碗还放在饭桌上,翻身欲进食堂,一回身望见在食堂外的墙根旁,闵华和修恽正向靳胤嘀咕着什么。粟馨的无名火立刻就冒上来,她气不从一处来,大声地喊道:“靳胤!靳胤!”靳胤可能是专心在听闵华他俩说话的缘故,没有听见粟馨的呼喊。粟馨疾步来到他们仨人面前,斥责道:“喂,喂,喂!你们都耳聋啦?天塌下来也顾不上了?”这仨人抬起头,莫名奇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粟馨不知说什么好。粟馨:“我说的你们!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活动?”闵华指指自己说:“你是在说我们?”修恽醒悟过来,不高兴地答道:“你说好听点儿好不好?什么见不得人?同学之间做做思想工作,不行吗?”粟馨:“好,好,好,做思想工作。做完了没有?靳胤,我找你有事,快跟我走啊!”靳胤想开口辩解,粟馨上去拉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粟馨在前面走,靳胤跟在后面,两人在校园里默默无语地转了好几圈,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最后,两人来到机械楼3027阶梯教室。
诺大的阶梯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更显得空荡荡的。粟馨和靳胤把各自的书包放到一边,先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展开了一场争论。靳胤:“喂!粟馨同志,我还有没有自主权了?我们仨人还没有把事情说完,你就把人家绑架来了,你讲不讲理?”粟馨:“讲理?整整一顿饭,我一直端着饭碗找你,你知道不知道?你体谅到我找不到你的心情吗?”靳胤:“我让你找来?你凭什么把找不到人的气撒到我们仨人身上?”粟馨:“我那么大声地喊你,你为什么不答理我?你不是存心气我吗?”靳胤:“你什么时候喊过我?我根本没有听见!”粟馨:“好啊,靳胤,到现在你还在气我,我走!我走!”她拿起书包就走,边走边回头说:“靳胤,我可预先劝告你,不要一上来你那股小资产阶级的狂热,就什么也不顾了!要冷静,要独立思考!”此时,挂在黑板旁的喇叭响了:“全校师生员工请注意!全校师生员工请注意!刚刚接到上级的紧急通知,今晚八点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将播送重要新闻,希望大家认真收听。再通知一遍……”粟馨停住了脚步,靳胤走上前去搭讪地说:“别走了,一块收听重要新闻吧!”粟馨一声不语地回到了连体桌椅上,没说一句话。靳胤以讨好的口气说:“粟馨,你说会是什么新闻?上一次是播送原子弹爆炸,这一次是什么哪?氢弹爆炸?……”粟馨还是不说话,两个人沉默起来。
喇叭中传出了一曲节奏鲜明的进行曲式的歌曲,一位男播音员以高亢激昂地语气报告道:“听众同志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神州大地上蓬勃兴起,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以大无畏的气概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可是,资产阶级及其代表人物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北京大学七位同志的一张大字报揭穿了一个大阴谋。现在全文播送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七同志最近在北京大学贴出的一张大字报,题目是《宋硕、陆平、彭珮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现在全国人民正以对党对毛主席无限热爱、对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无限愤恨的高昂革命精神掀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为彻底打垮反动黑帮的进攻,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而斗争。可是北大按兵不动,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广大师生的强烈革命要求被压倒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因在哪里?这里有鬼,请看最近的事实吧……”
靳胤和粟馨听到这里相对一视,震惊地愣住了,异口同声地说:“别说话,注意听!”“……陆平和彭珮云完全用同一腔调布置北大的运动……这是党中央和毛主席制定的文化革命路线吗?不是,绝对不是!这是十足的反对党中央、反对毛泽东思想的修正主义路线……党中央毛主席早已给我们指出的文化革命的正确道路、正确方向,你们闭口不谈,另搞一套所谓‘正确道路’、‘正确方向’,你们想把革命的群众运动纳入你们的修正主义轨道,老实告诉你们,这是妄想……”
二人听着听着,开始紧张的气氛有些松弛了.靳胤对粟馨说:“没想到来得这么迅速,这么突然!”粟馨问道:“看来你有所思想准备啊?”靳胤:“嗨!吃饭的时候,修恽已给我透漏了小道消息。他的同学给他来信说:北大最近几天闹得挺凶,大字报贴满了食堂,矛头指向了头头脑脑。他说:既然是叫做黑帮,肯定有一条黑线,叫我要有思想准备,迎接文化大革命的考验,不要当资产阶级保皇派,要当无产阶级革命派……”粟馨:“噢!你们仨就是谈论的这个问题啊?”靳胤:“是啊!都怨你,我们还没有把话谈完你就给冲散了,要不能多知道一些小道消息,好防备在这场大革命中掉队啊!”粟馨:“实际上我早已看出来了,你近来的思想波动比较大,想急于跟上形势,可是又吃不准形势如何发展。对不对?要不今天下午在学习《人民日报》社论的会上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呢?”靳胤:“现在看来,应当多听听闵华和修恽的话,他们有一定的预见性。”粟馨:“同志,我还要说‘要冷静,要独立思考’,千万不可盲从,否则是要犯错误的。”靳胤:“粟馨啊粟馨,怎么是盲从哪?《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发话了,他们代表什么?不是代表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吗?这就是说,党中央和毛主席已经向全国人民发出了战斗号召,此时不投入战斗,等到何时?不能再犹豫了!你再等待下去,就要当资产阶级保皇派了!”粟馨:“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反常,各级组织没有安排,《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怎么一竿子插到底了呢?这不是党的一贯工作作风,应当静下心来冷静地思考思考。”
广播还在播放中:“……下面播送《人民日报》明天发表的评论员文章,题目是《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靳胤对粟馨说:“怎么样?《人民日报》以充分肯定了这张大字报,行动起来吧,我的同志!”粟馨:“别打岔,我要仔细听听!”“……陆平以北京大学‘党委书记’的身份,以‘组织’的名义,对起来革命的学生和干部,进行威胁,说什么不听从他们的这一小撮的指挥就是违反纪律,就是反党。这是‘三家村’黑帮分子们惯用的伎俩。请问陆平,你们所说的党是什么党?你们的组织是什么组织?你们的纪律是什么纪律?事实使我们不能不做出这样的回答,你们的党不是真共产党,而是假共产党,是修正主义的‘党’。你们的‘组织’就是反党集团。你们的纪律就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派实行残酷无情的打击……”粟馨自言自语道:“阶级斗争形势真有这么严重吗?修正主义真地形成了集团?”靳胤:“我说呀!我们成天要积极参加反修斗争,现在活生生的反修斗争来临了,你反而裹足不前了,这不是应了‘叶公好龙’那句成语啦?”粟馨:“别烦我了好不好?看来,我是该敲敲警钟了!……靳胤,我们回宿舍吧!哦,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终身难忘啊!记住它吧!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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