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学生都在吃着早饭,餐具的碰撞声、“嗡嗡”的说话声,桌椅刺耳的拉动声,喊人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显得乱哄哄的。扩音器响了:“全校师生员工请注意,刚刚接到省委通知,今天上午八点半召开全校师生员工大会,省委主要领导同志做重要报告。教职员工到主楼礼堂的主会场,有专用教室的同学在各自的教室收听,没有专用教室的同学在今天应上课的阶梯大教室收听,请准时到会……”
八点半,会议准时开始。省委副书记陈克菲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做了题为《澄清校内混战局面,团结一切革命力量,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报告。在报告中,他通报了全国文化大革命的情况,分析了滨工大6月2日到6月5日的政治形势,宣布了省委关于停课搞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和向滨工大派出工作组的决定,提出了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将文化大革命搞出一个眉目来。最后,他强调工作组要配合校党委抓好滨工大的文化大革命,滨工大党委前一段时期是犯有一定的错误,应当尽快站出来向全校师生员工主动地做出检查,但是,还是有能力领导好文化大革命的。最后,工作组组长吕品鸣布置了近期的工作。
根据工作组的安排,下午,各班和各教研室讨论陈克菲的报告。师生员工都进了各自的场所讨论去了,喧嚷了四天的校园寂静了,大字报在微风中被吹得“哗啦哗啦”直响,吹断了的破纸碎片零落地散布在大厅的角落中,或在走廊中跟随着风儿无目地乱跑,公共场所没有任何人走动,大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似的凄凉和悲伤。
热67班和其他班级一样,下午也在讨论陈克菲的报告。会议商定由党小组长,也就是以前的团支部书记崔荷住持。她首先向大家介绍:系里派郝鹤琮老师前来听会,她做了简短的开场词后,要求大家积极发言。
郝鹤琮对大家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摊开他的纪录本,再也不说话了。郝鹤琮虽然大家并不熟悉,但是他曾带机械系67级的学生们到北大荒的学校农场收过稻子,也算认识。他这次的到来一改北大荒时笑容可掬的面容,严肃地板起了一副毫无任何表情的冷冰冰的脸。
学生们静静地望着郝鹤琮,谁也不肯第一个发言。沉寂的会场像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得所有的与会者心里沉甸甸的。方凌终于沉不住气了,断断续续地开了第一腔:“上午啊,陈克菲书记做了报告……啊,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几天来,我们学校确实是一片混战,今天刮东风,明天刮西风,后天东风和西风又交叉起来,算是旋风吧!陈书记说了,工作组配合校党委领导学校的文化大革命,这就是说,工作组是加强党的领导来的,我们应该支持工作组的工作。……啊,在前两天,我反对过六一社论,看来,我的思想有些问题。下一步我要好好学习和理解这篇社论以及人民日报后来发表的其他社论和文章,认真地吃透党中央的精神,争取在文化大革命中不掉队,不站错队。”会又沉了一会儿,汪雄接着发言:“刚才,方凌讲了争取在文化大革命中不掉队,不站错队。我觉得他说得很实际。我检查了一下这几天自己的表现,自己还不如方凌哪!我一直在观望,没有表明自己的政治态度,这是不对的。下一步,我要认真学习毛著和党中央的精神,积极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接受考验,接受锻炼。”纪彰:“是啊!这几天,我的表现也不太好,不明朗……”
崔荷打断了纪彰的讲话:“喂!同学们,今天下午,我们是开讨论会,讨论省委副书记陈克菲的报告,不是检讨会。下面发言的同学是不是不要自我检讨了,还是转移到深入理解陈书记的报告精神上来吧!”她看了一眼郝鹤琮,郝鹤琮没有反应,她又扫了同学们一眼。会场又哑了。靳胤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同学们,我们班从来没有开过如此窝囊的会,什么时候我们冷过场啊?我觉得不少同学可能和我一样思想上有压力。”他快速地看了看郝鹤琮,郝鹤琮对靳胤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感到惊奇,抬起头看靳胤,正巧二人的眼光对到了一起,二人立刻迅速地转移了各自的眼光。靳胤继续说:“我亮亮自己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吻合陈书记的讲话。我觉得,这几天我们不少人的表现是附和文化大革命要求的。我们响应了党中央的号召,展开了大鸣大放大辩论,拿起了大字报这个有力的武器,向不附和文化大革命精神的现象作了斗争。斗争的矛头是正确的。说我们几天是混战一场是不正确!我们关心祖国的前途,关心社会主义的前途,关心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斗争。我们用我们的实际行动证明了我们的关心,我们在政治上不糊涂。如果说我们的举动是太幼稚太天真了,可以接受。但是,学校各级领导在前一段运动中的表现也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他们起码是犯了保守和放弃党的领导的错误。如果说前几天是混战的话,各级领导首先应承担责任。”闵华接着站起来发言:“小靳说得对,我同意他的观点。我们之所以给校党委提意见,是因为校党委的做法与北大的情况太相似了。中央已经点名批评北大的领导人,难道犯有同样错误的我们学校的负责人就正确了吗?他们为什么不做检查?”谢龙:“毛主席关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的指示已经下达了多日,我们学校表现在哪里?为什么至今仍然没有揪出一个牛鬼蛇神?校党委应当承担什么责任?难道这些就不应该讲清楚吗?”江沛:“喂,诸位!不要把大字报上语言用到讨论中。”修恽:“为什么不能?大辩论嘛!理越辩越明,对不对,同学们?”粟馨:“什么对不对的?还是讨论陈书记的报告吧!我赞成陈书记的一些提法。甭管搞什么运动,必须加强党的领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应如此。所谓混战就是党的领导被削弱了,斗争的方向模糊了,要不,我怎么会说六一社论有问题呢?现在我们搞文化大革命是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取得巨大胜利的前提下进行的,是在党的领导达到极大加强的形势下进行的,全国人民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毛泽东思想日益深入人心,广大人民的社会主义觉悟空前提高。应当承认这种现实。因此,牛鬼蛇神仅仅是一小撮。所以,校党委应当赶快站出来,大胆领导,将我校的文化大革命尽快引向正轨,既要轰轰烈烈,又要有条不紊。”修恽:“粟馨,这可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的这种想法只能是天方夜谭了!”薛雯柔声柔气地发了言:“修恽,你说得太绝对了吧?难道在共产党领导的国家办事搞运动就能脱离了党的领导?”修恽:“薛雯同学,你还是先改改你资产阶级的小姐腔,然后再谈文化大革命吧!”冯凯:“修恽,现在是讨论时间,不许你污辱人格!”韩翔:“修恽啊修恽,你说这句话是出于公心?”崔荷:“修恽,你的讲话太没有政治水平了!应当向薛雯道歉。”修恽低下头没有说话。
从靳胤发言起,郝鹤琮就飞快地做纪录,眼尖嘴快的景婷看此情景,举起手,崔荷以为她要发言,于是说:“景婷,不要举手,发言吧!”景婷:“我能提个问题吗?”崔荷点了点头。”请问,郝老师,为什么你不发言?你能不能把你记的东西告诉给我们?”此时,全班的学生都注视郝鹤琮,他涨红了脸,然后,不情愿地答道:“我到热67班来,是系党总支派来听会的,不是参加你们班讨论的,只有向上带的任务,没有向同学们表态和汇报的义务。”景婷穷追不舍地问:“郝老师,你记的那些东西能给大家讲讲吗?”“不能!”“还保密吗?”“是的,保密!”至此,他再也不说话了。他来的身份是什么呢?工作组代表?系党总支代表?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从此之后,他始终列席热67会议,听学生们讨论,包括会下的非正式的议论,并且在笔记本上越来越频繁记着什么,有时也找几个人谈谈话,仅仅只问不答。于是,郝鹤琮渐渐地成了学生们议论的主要话题,背后,有的学生还给他起了一个”小特务”的绰号。
会议又冷下场来。崔荷与方凌、汪雄交换了了一次意见,说:“今天的会开到这里吧!会后,大家要深入地消化理解陈书记的报告,有一些问题当时理解不了,没关系,在以后的学习和运动中慢慢理解。为了使咱们班的运动有组织地进行,经与团支部、班委会商量,今后可按学毛选小组活动。尽管我们已经停课了,但是必要的作息时间还是要遵守的,千万不能放了羊。要利用两个月的停课时间,集中精力上好文化大革命这一阶级斗争课。今后几天的时间,根据工作组的部署,主要是学习。学习人民日报最近发表的社论和评论员文章,学习光明日报以及文汇报的有关文章,学习毛主席的有关著作和其他党政领导人的著作。好了,散会。”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