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直路，宽敞的路面，人行道上移动着粟馨和靳胤斜斜的身影。尽管已进盛夏，但是，滨城夜晚的微风还是有几分凉意。也许是风的魔力吧，靳胤有了点儿精神。粟馨嗔怪地说：“刚才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知道不知道？”靳胤：“哎，‘只是未到伤心处’啊！”粟馨：“有什么伤心的？敢做敢为嘛！”靳胤连珠炮似地说道：“我不是怕为，我是不理解。我回想了自己最近一段时期的言行，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为什么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参加了大民主大辩论，到头来却成了绊脚石了呢？你说，这次文化大革命，它的革命目标究竟是什么？是学生？是黑帮？为什么不揪黑帮，不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而在学生中清除绊脚石打右派？党的领导应当是什么样的概念？具体表现在哪里？这场文化大革命到底是要依靠谁要革谁的命？”粟馨：“对文化大革命，我也有些不理解。运动一开始时，我想文化大革命是文化界的学术斗争，是要打倒资产阶级的学术权威。后来发展到揪黑帮，我想是要夺回被修正主义分子篡夺了的文化界的领导权。自从《六一社论》和北大的大字报广播以来，我就不理解了。要不，我怎么写大字报说《六一社论》是大毒草呢？谁来领导这场大革命？社论上说是由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领导，但是，自从北大的大字报开始，好像又不要各级党的领导了，派进了工作组，实际上是夺了各校党委的权。那么说，黑帮存在各级领导之中了。运动进一步的发展又让我糊涂了，我的高中同学来信说，北京各个高校在‘反干扰’、‘抓游鱼’、抓右派学生，我们学校不是也开始了吗？总之，是在学生之中寻找牛鬼蛇神。难道学生中有黑帮黑线？当前解决党和国家变修不变修的关键在学生身上？”靳胤：“哦，看你最近不吱声不言语的，想的问题比我还多啊！”粟馨：“不是我要想，而是形势逼得你非想不可！说到批你们是绊脚石、右派了，我也不理解。我觉得你们的一些观点是太极左了，左得不被人理解，但是，我怎么也不相信你们会是阶级敌人，是右派。至于绊脚石嘛，我想也可能你们实际上是起了这种作用。不过，定性是绊脚石太过为了。我想，你们类似于社教运动中的‘勇敢分子’，干扰了组织上的部署和安排。”靳胤气愤地说：“什么？我们起到绊脚石的作用？是‘勇敢分子’？”粟馨：“你想啊，我们搞社教中不是碰到过比工作队还要‘激进’的人吗？他们干扰了正常的社教进程，我们不也是采取坚决的措施予以排除吗？你静心地想一想，现在你们的作用是不是与那些人相似？”靳胤暂时没有说话，粟馨：“你要理解组织的用意。”靳胤：“那也不能把持有我们这样观点的同学都打成右派和绊脚石啊？”粟馨：“嗨，亏了你搞过社教哪！这还不好理解吗？这叫做从严批判从轻定性，或者说是热启动冷处理。我们搞社教时不也是这样搞的吗？关键看你们的态度了！”靳胤嘟囔着：“我不反对党，从内心里是热爱毛主席的。这个检查应当怎么写？为了过关就唯心地承认自己还未认识到的错误？”粟馨：“不会先表个态嘛！有个进步再说。”靳胤：“想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还未看到这个运动广泛开展哪，自己却成了革命的对象了！”粟馨：“好了，好了，别嘴硬了！你真是‘醉死不认这壶酒钱’啊！”靳胤：“这回可不是嘴硬，是真地想不通。”粟馨：“想不通啊？今晚睡不着时，按我说的好好想，会想得通的。饿坏了吧？买个列巴充充饥？”“我没带粮票，也没带钱。”粟馨：“钱，我身上有点。粮票，喔，我找找，昨天家里给我寄来了二斤全国粮票。啊，在这里哪！走吧，我也没有吃晚饭，买了一块吃。”
很晚了，靳胤回到了寝室，修恽和闵华正在吵吵嚷嚷，江沛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修恽说：“耗子，你这个人真没有骨气，人家一施压，你就投降。你以为风向变了？实际上，现在的形势，我可以这样断言：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坚持下去就是胜利。”闵华：“大修啊大修，你不知道啊！系里、年级，还有那代理党小组长，轮番地找我谈话，不承认错误就不让我休息，就要开我的批判会。我受得了吗？再说，我们写的那张大字报不能说没有问题。”修恽：“你也不能把我和温攸卖了啊？”闵华不高兴地辩解道：“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商易的那个集子，我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经你和温攸一点拨才看出问题的，这不是事实吗？我是实事求是地说的，可不是望风扑影吧？”修恽：“是啊，你就这样是实事求是地把我们出卖了，对不对？无怪乎叫你耗子哪，你真会见风使舵呀！”
门“嘡嘡嘡”地响了，江沛嘟囔：“谁这么不自觉，天都这么晚了，还来串门。”闵华喊道：“门没有插上，自己进来吧！”门开了，温攸不请自到了。江沛吃惊地说：“温攸，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有心到处乱窜？”温攸看了看房间的气氛说：“怎么？为什么不能来串串？班里批判我，系里批判我，就不能找个地方散散心唠？我知道你们房间睡不早。”他见修恽和闵华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么啦？这个时候我们应当同舟共济啊，不要互相抱怨。”修恽：“谁和你同舟共济？耗子早就‘弃暗投明’了！还有，小靳，耗子也把你供出来了！”闵华：“说得别这么难听好不好？我是对组织老实忠诚……”修恽：“你真会给自己找台阶啊……”靳胤：“大修，你先消消火，细想起来，我们可能是有点儿干扰工作组部署之嫌……”修恽：“温攸，你看了吗？又出来了一个革命意志不坚定者。”温攸：“大修，你是不是犯了左派急性病了？允许人家思想有反复嘛！我们的革命意志也不是一开始就坚强的。来来来，我给你们看几篇伟大的文章。”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叠纸：“这是北京的同学，不，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给我抄来的。靳胤，闵华，还有老江，我们一块来学习学习，看看人家这些小将的革命精神。”靳胤接过来看去，马上惊讶地叫道：“啊？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在往下面看去：《再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三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江沛也惊奇问：“什么？什么？造反？我看看！”修恽：“别抢！别抢！让靳胤念念！”靳胤将信还给了温攸：“还是你念吧！我没有还没有缓过劲儿哪！”修恽：“好，我念，我来念！我们呀，确实该经风雨见见世面了！毛主席，最近在万里长江畅游三十里，就是在已经号召我们到大江大河中游泳，我们该有这种革命精神。”温攸：“好！修恽，快念吧！你看看人家，比比自己，我们落后啦！来，修恽，你先捡革命精神最强的那几段，也就是我用红笔划了的，念给大家听听！鼓鼓劲儿！”
修恽念道：“……革命就是造反，毛泽东思想的灵魂就是造反。我们说，要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就是说，主要在‘造反’二字上下功夫。敢想、敢说、敢闯、敢革命，一句话敢造反，这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最基本最可贵的品质，是无产阶级党性的基本原则！不造反就是百分之一百的修正主义……修正主义统治学校十七年了，现在不反，更待何时……古今中外的一切反动派说：剥削有理，压迫有理，侵略有理，修正主义统治有理，无产阶级造反无理。是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最伟大的革命导师毛主席，把这个混蛋理论颠倒过来了。毛主席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今天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革命的造反。谁是修正主义，谁反毛泽东思想，我们就大造其反……”
闵华：“啊！北京真地造反了？”江沛摇着头说：“造反？这不是个好名词。无产阶级当权，共产党领导我们国家，革命怎么成了造反呢？”修恽：“老江，你这就话可不对！造反是毛主席的教导，这个最高指示，你执行不执行？”江沛：“小道消息，信不得，信不得呀！”温攸：“同志们，刚读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对‘造反’这个词也是感到刺眼的。但是，深刻地思考思考，我、你修恽，还有闵华、靳胤，实际上也包括你江沛，不都是处在‘官逼民反’的境地吗？”江沛：“温攸，你不能把我算在内。我一没有被打成绊脚石，二坚决拥护工作组和校党委的领导。我为什么要造反啊？”闵华：“老温啊，我的处境和你也不同，我相信组织会正确处理我的，不反，也不能反。”修恽问靳胤：“你哪？是不是也不属于不要造反的行列？”靳胤：“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组织上如此严厉地对待我们这样观点的学生……”温攸：“大修，这不是批判会，为什么要让每个人都要表态呢？刚才，我说过我们都处在‘官逼民反’的境地，这个估计是有道理的。你们想一想毛主席说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是不是号召我们向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造反？六一社论号召我们向一切反毛泽东思想的行为开火，而现在某些领导却压制学生们革命热情，我们应当不应当向这些背离党中央部署的行为造反？同志们哪，以革命的名义想一想，我们可不能辜负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对我们年青人的希望！”江沛：“温攸，你的话，我听懂了。不过，今天太晚了，是不是明天再……”温攸：“下逐客令了，是不是？我是该走了。不过，我再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北京有的学校自发地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好，我走了！这些文章你们留下来再仔仔细细地学习学习？”修恽：“留下吧！明天我还给你。”
温攸走后，4039寝室的人们确确实实仔细地阅读起来，对提出“造反”的中学生都钦佩他们的胆识，但是，该不该造反，提不提出‘造反’这一口号，四个人有四个人的不同想法。四个人还对”红卫兵”进行了讨论，它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怎么组成的，担负什么任务，谁也说不清楚。最后，修恽说：他明天立即写信问问北京的同学。
机械系终于召开了批判绊脚石的大会，其他系又揪出了一批绊脚石，并且相继召开了忆苦思甜大会，启发广大师生的阶级觉悟。一些“绊脚石”在会上以现身说法，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的悔恨，表示今后一定要听党的话，坚决拥护支持工作组的工作，坚定不移地跟着校党委，将学校的文化大革命搞好。当然，多数的“绊脚石”像靳胤一样，思想上仍然在痛苦地思索着。温攸、修恽们却在坚持到底，他们坚定地认为，工作组才是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应当坚决地踢开，他们秘密地串联，酝酿驱除工作组的活动。而工作组呢，也在积极筹备召开全校的批判大会，要在会上拉出几个顽固分子予以示众，开拓文化大革命的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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