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年八月初,宽敞的体育场。天色已近黄昏,锻炼和活动的人已寥寥无几,大概都是回宿舍或到食堂吃饭去了。在一个篮球场上集聚了几十个学生,他们在听一个人演讲。他那激昂的腔调,他那激情活跃的手势,引起了在场者的共鸣。这个人就是那个焊67班不肯向工作组低头的温攸。
他激动非常地讲道:“同学们,革命的战友,北京革命造反的烈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他们正在向修正主义的黑帮、资产阶级的学术‘权威’猛烈开火。我们学校工作组的撤出标志着文化大革命新的阶段已经到来,我们应当立即行动起来,煽起革命造反的雄风,点起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展开坚决的斗争,为保卫党中央而战,为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而战!向北京的革命左派学习。我们要打破一切条条框框,破除一切束缚障碍,要革命,要造反!《国际歌》说得好:‘从来没有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应当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管理自己,自己组织自己。今天,我们这些造反者聚会,就是表达我们造反到底的决心。我们要组织起来,同资产阶级当权派斗争,同资产阶级保皇派斗争。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力学系的赵楚激动地喊道:“战友们,北京的革命小将已经组织起‘红卫兵’,他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红卫兵。我们也要做红卫兵!我建议,既然我们要造反,要造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反,要造修正主义的反,那么就叫‘造反团’好了!”赵楚是66级的学生,他在前一段时期也被打成了绊脚石,被工作组批判了好一阵子,在串联的初期就与温攸和修恽联系上了。自从工作组撤走后,非常积极地参加和组织了各种场所的煽风点火活动,在学校已小有名气。聚会的人人略微迟疑的一会儿,然后有人喊道:“好!”“同意!”忽然有人说:“我同意叫‘造反团’,不过,我有一个小建议,为了说明我们是革命的红后代,是为了造一切反动腐朽势力反的,在‘造反团’前面加上‘红色’两个字,怎么样?”说话的是靳胤。大家赞成道:“对!”“很好!”张鹏,就是那个机68班公开批判的绊脚石张鹏,他建议:“我们要做红卫兵,毛泽东思想的红卫兵,因此,再加上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如何?”一阵鼓掌,说明是通过了。温攸以主持人的架势说:“好!看来大家一致通过了?现在我宣布:滨城工业大学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红色造反团正式成立了!”又是一阵掌声。温攸:“我们先临时选几个人,作为我们的召集人,以便好开展工作。好不好?”赵楚:“温攸,大家来自好几个系,彼此还不熟悉。你在串联大家期间做了大量的工作,你就指定好了,反正时间长了可以随时更换。”修恽:“我同意赵楚的意见。”其他人也附和:“就是啊!就是啊!”温攸:“我的提议,要是大家同意我的提名时就鼓掌,不同意的人选就明确地说出来,咱们再换。开展大民主,召集人的选定当然也要讲大民主了。首先,我提议,咱们的召集人叫勤务员,人民的勤务员,大家的勤务员。召集组叫勤务组,为大家跑腿办事,不能当官坐老爷,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好!同意!”温攸:“我提议,勤务组暂时由赵楚、修恽、靳胤、张鹏和我组成。赵楚负责组织发展,修恽负责对外联络,靳胤负责宣传,张鹏负责内务,我算是总勤务员吧!”“同意!”一阵掌声。修恽说:“我这里有从北京寄来了三首革命造反歌,我们已经抄出来了。大家一块学学怎么样?”温攸说:“靳胤同志,你领着大家唱唱!”靳胤:“我也是在今天下午才看到的,还没有完全学好,咱们大家一齐学吧!来,我起头!‘拿起笔来做刀枪,集中火力大黑帮,革命师生齐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闵华:“小靳,这首《造反歌》不如《鬼见愁》带劲,教那首吧!”靳胤问大家:“同意吗?好!唱《鬼见愁》。‘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就滚他妈的蛋!’……”
一会儿,修恽建议:“我们的红色造反团已经成立了,为了大造革命的声势,带动广大师生员工起来造反,我建议明天一早就把我们的《造反宣言》张贴出去,同时,将刚才唱的《造反歌》、《鬼见愁》和《红卫兵进行曲》一齐贴出去!”“好!一起贴出去!”“不!说反就反,今天晚上就与广大师生见面!”“对!立竿见影,说反就反!”人们“轰”的一声奔向了机械楼和电机楼。
《造反宣言》的出台立刻激起了难以预料的反响,议论纷纷顷刻而起,争论遍布了校园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在热67班更加强烈。看看黑板上吧!就能领略到班上的气氛。
黑板的最上面写到: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紧下面另一个人的字体写道:
“列宁的伟大,正在于他没有做马克思主义字句的俘虏,而善于抓住马克思主义的实质,并从这个实质出发,向前发展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学说。——斯大林”
下面又一个人的字体写道:
“林彪同志说: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顶峰,是最高最活的马克思列宁主义。”
“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林彪”
又有人写道:
“我们不需要死读硬记,但是我们需要用基本事实的知识发展和增进每个学习者的思考力,因为不把学到的全部知识融会贯通,共产主义就会变成空中楼阁,就会成为一块招牌,共产主义者也只会是吹牛家。
——列宁”
闵华、靳胤和修恽走进了教室,见教室里只有燕琳一人,她在看一本书,在她的桌面上还有几本书。再看黑板上的这些领袖们的语录,不仅笑了。闵华看到最后一段语录,突然生气地叫起来:“这是谁写的?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映射我们造反派是吹牛家吗?太反动了!”没有人搭腔,闵华:“燕琳,你知道不知道?”燕琳看看黑板,又看看闵华,说:“不知道。”说完又看起她的书来。修恽说:“闵华,看看字体不就清楚了吗?嗯……最上面是你写的,”“对!是我昨天晚上一激动写上去的。”“接下来……是方凌的吧?再往下好像是老K的……再往下是谢龙……”闵华:“哎!最后是粟馨写的,小靳,你看这字是不是她的笔体?”靳胤只是看,未置对否。修恽:“这个粟馨,到现在了,脑子还这么顽固不化,真是的!”闵华:“她呀,有她后悔的一天!”修恽:“小靳,你可要帮帮她呀!”闵华:“我再写上一段。”拿起粉笔写起来:
“天下的顽固分子,他们虽然今天顽固,明天顽固,后天也顽固,但是不能永远地顽固下去,到了后来,他们就要变了。顽固分子,实际上是顽而不顾,顽到后来,就要变,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闵华写的时候,燕琳看了一眼,接着低下头又看书,一会儿,把书一推站起来,走道黑板前,写起来:
“不回答论敌的原则性的论据,这不是争论,而是谩骂。政治上的谩骂往往掩盖着谩骂者的毫无思想原则、束手无策、软弱无力、恼人的软弱无力。——列宁”
闵华刚看完燕琳写的,就气恼地走到燕琳跟前,他指着燕琳指问道:“你……你这是教训谁?”燕琳不疼不痒地答:“说谁谁明白!别耽误我看书,好不好?你们也赶快闹你们的造反去吧!”修恽走过来推开闵华,说:“现在是文化大革命的转折时期,允许人家有一个思想转变的过程。不过,燕琳,我要奉劝你一句,斯大林同志说过:‘每当车子转弯的时候,你总会看见有些人从车子上摔下去的。’你还是多加思考,快加思考才是。”闵华:“修恽,咱们不和她罗嗦了!你不是说要到外校串联去吗?咱们来一起合计合计。小靳,你说呢?”靳胤:“我说呀,前一个阶段我们的重点是在各高校间串联,像在师院啊,在外专啊,开的那几个大会多轰轰烈烈呀!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方面,这就是中等学校。铁路卫校就在我们的对面,省护校可能还是禁锢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束缚中。我们有责任去煽风点火,用我们的行动帮助那里的造反派赶快起来,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作斗争。”闵华:“对对对!修恽,小靳是有不少的鬼点子。中专是我们造反中一个遗忘的角落。”修恽:“嗯,大家都赞成小靳的看法了?这样吧,咱们发动几个战友一起去。牛子在省护校不是有个女朋友吗?把去省护校的任务交给他。闵华,你也去!再拉上任迈、韩翔等人。铁路卫校呢,小靳,你去吧?”靳胤:“行!我再叫上谢龙他们。”修恽:“好,就这样定了,分头行动吧!”修恽:“还有,我们可不能‘灯下黑’啊!教职员工的工作也要做。”任迈:“我找过我们教研室,他们呀,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干脆说:你们学生是‘飞鸽牌’的,一分配就走了,我们教师是‘永久牌’的,搞完了运动还得在学校里工作,那些当权派以后还会掌权的,他们来个秋后算账,我们可就受不了。他们的活思想还有好多哪!”修恽:“这些老顽固!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非在他们中间揪出几个反动学术权威来不可!”
靳胤走出了教室,准备去找谢龙。可是一想,几天来一直没有见到粟馨,心里总觉得不爽快,来到主楼大厅看了看大字报,又到校园里转了转,仍然没有提起情绪来,像是六神无主一样。那就在路旁的连椅上坐一会儿吧!他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忽然,看到一位身穿兰地白点衬衫、剪短发的女生的身影从眼前擦过。”哎,是粟馨!”他赶忙站起来喊道:“喂,粟馨!粟馨!”那女生没有住脚,没有回身,没有回答。靳胤急忙跑过去拦住了那个人,定神一看,不得不道歉了:“对不起!我认错了人。”那女生朝靳胤一瞪:“哼!神经病!”靳胤没趣地走开了,坐到路沿的石头上,信手拿起一个树枝在地上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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