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凌已经沉默了很久的日子了,今天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说实在的,像这样游斗省委领导是过火了!可是,话又说过来了,省委前些日子让全社会来讨论‘省委是不是革命的’,这个议题的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那些日子里,不是已经在省委驻地门前发生了两派学生互相争斗的事了吗?已经有不少的工人参加到围攻的行列中,已经发生了殴打现象了吗?这一点,省委不应当负责吗?不能不使人们有挑动群众斗学生之嫌。现在工人农民围住校门,应当说,是那段事情的继续。造反团应负主要责任,可是,省委也是应付一定的责任。你说呢,汪雄?”荣丽抢先说:“我同意方凌的观点。方凌啊,看问题是有水平。”汪雄:“喂,喂,荣丽,方凌问的是我,不是你!”荣丽:“我也没有挡着你说呀?你说你的呀!”汪雄:“方凌,我呀,既不赞成造反团的行动,也不同意战斗团的观点。造反团搞得太过火了,战斗团又太保守了。”粟馨:“你说什么?我们太保守了?”汪雄:“我不仅认为你们确实保守,我还怀疑你们背后有某些领导干部给你们出谋划策。当然了,是红后台,有没有黑后台嘛,我现在就不好说了,只能是在今后的实践中验证了。”粟馨:“你……”崔荷:“粟馨,别给他急眼,各有个的看法嘛!不过,方凌,汪雄,你对省委的这种态度可不端正啊!咳!不管怎么说吧,看到工农群众与学生对立起来,是令人痛心的。要是校领导没有被揪斗,能出来劝解劝解就好了。”粟馨:“崔姐,在这样的原则问题上,我们可不能搞折衷。我觉得,解决工人社员围校事件最好的办法是,让工人农民知道侮辱省委领导,并不是全体学生的一致看法,只是校内一部分人的所为,我们应当亮明我们的观点——我们战斗团的观点。我们要和工农联合起来,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林添:“这个主意有理!战斗团的头头们赶快开会商量商量吧!”粟馨:“崔姐,走,找他们研究研究去!”燕琳:“这个粟馨,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咳……”
战斗团还在做准备时,造反团先下手了。他们在主楼临街的外墙上,挂出了巨幅的标语:“革命的工人、社员与革命的学生团结起来,打倒我们的共同敌人——资产阶级当权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只准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打倒资产阶级保皇派!”并且在校门口布置了一些人,隔着格栅般的校门与工人们展开了辩论
主楼顶上的大喇叭响了,它在播送战斗团的声明:
“《滨城工业大学红卫兵战斗团告工人农民书》
敬爱的工人同志们,敬爱的社员同志们:
首先,我们红卫兵战斗团热烈地你们来到我们学校。你们以自己实际行动表达了对歪曲毛主席革命路线行为的无比愤恨,表明对党的无限热爱,表达你们对革命的领导干部的悉心爱护。你们的行动是革命的行动,你们的行动好得很,好极了!我们战斗团坚决支持,坚决拥护!战斗团全体战士将学习你们的高尚品德,与你们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伟大领袖毛主席一贯告诫全党和全国人民:95%以上的群众是好的和比较好的,95%以上的干部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要时刻相信这两个95%。可是,就有那么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民主之际,无端地侮辱我们革命的领导干部。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们的行动反映了广大革命群众的心愿,道出了广大革命群众的心声。我们一定要以你们作为我们的强大后盾,与破坏党的领导,损害党的领导干部威信的反动行为做坚决的斗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校门口的辩论正在进行,吵吵嚷嚷杂乱无章。校门内是一群学生,而门外是一层层的工人和社员。门外的人喊:“造反团的人哪?你们为什么反对党的领导干部?”“你们为什么游斗省委领导?”“造反团里有坏人!”门里的人叫:“工人同志们,你们受蒙蔽了,你们被貌似革命领导干部的修正主义分子蒙蔽了!”“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省委里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工人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你们听,学生中的主流是热爱党,热爱毛主席的!”门外的人又喊:“打倒造反团!拥护战斗团!”门里的人又叫:“战斗团是资产阶级保皇派!”“战斗团是彻头彻尾的保皇派!”“打倒保皇派!”“与保皇派血战到底!”“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又听的:“谁迫害革命的领导干部绝没有好下场!”学生们喊:“谁对抗学生运动没有好结果!”又听到:“造反团的战友们,让我们唱起毛主席语录歌,来启发广大群众的阶级觉悟吧!‘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工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喊道:“小靳,靳胤同学,我是张玉刚。”学生群中,闵华用手捅了捅靳胤:“喂,小靳,那边有人喊你。”靳胤问:“谁?在哪里了?”闵华用手一指:“看!还在向你招手哪!”靳胤顺着闵华的手看去:“啊!张师傅!你来干什么啦?”“听不见你说什么!听不清楚!”“我也听不清楚!”靳胤向远离校门的地方指了指:“张师傅,咱们到那面去!”“啊?说什么?噢,我跟你走就是了!”校门内外的这两个人沿着格栅般的校墙,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两个人站住了,隔着透亮的校墙交谈起来。靳胤说:“张师傅,好久没有见面了。你好吧?林师傅好吧?孩子呢?几岁了?”张玉刚:“都好,都好!茜茜已经三岁啦!可好玩了!你好吧?小粟同志哪?云秀还让问你们好哪!”靳胤:“张师傅,你们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厂里也闹革命了?不上班了?”张玉刚:“昨天,造反团的学生们游了省委领导的街,工人们非常气愤,这不,大家自发地来找这些学生说理来了。”靳胤:“张师傅,你们工人不了解事情的真相。文化大革命已经在学校里开展的两个多月了,毛主席、党中央要我们把斗争的矛头对准修正主义分子、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和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可是,他们派工作组,在学生中抓右派踢绊脚石。你说,这是不是对抗毛主席、对抗党中央的英明决策?是不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啊?学生们该反不该反?”
张玉刚:“可是,你们也不能说游街就游街啊?他们是党的干部,为劳苦大众的求解放谋幸福,出生入死,辛勤工作,是有功于人民的,人民对他们是有深厚阶级感情的。”靳胤:“现在是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们如此公开地与毛主席党中央唱对台戏,可以肯定讲,他们之中有修正主义分子,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人物。”张玉刚:“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说游就游说斗就斗,也是不对的。”靳胤:“张师傅,俗话说:‘好人打了好人——误会,好人打了坏人——活该!’,就是斗错了,游错了,触及触及他们的灵魂也好,帮助他们过好社会主义关嘛!”张玉刚:“哎呀!小靳啊小靳,你怎么不讲道理了呢?你的阶级感情那里去了?政策观念哪里去了?粟馨呢?她在哪里?我要见她!”靳胤:“不知道!我也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张玉刚:“你们这些学生呀,越学越糊涂了!”靳胤:“张师傅,话不能这么说,你还是好好地学习学习十六条和林副主席八月十八日的讲话吧!党中央已经向全国明确地指出了文化大革命的任务。”张玉刚:“你……喂!粟馨!粟馨同学!粟馨—”靳胤回头一看,粟馨真地向这边走来了。
粟馨来了,靳胤就想走。张玉刚喊道:“小靳,你不能走!你们不是一对好朋友吗?不要变成势不两立的仇家啊!”粟馨未与靳胤打招呼,直接地奔张玉刚而去:“张师傅,你也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工人师傅们是不会让那些别用用心的人称王称霸的,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嘛!”靳胤:“谁别有用心?谁称王称霸?”粟馨:“哎,我又没给你说话,你搭什么腔啊?”张玉刚:“你们俩到底怎么啦?不是好几天没有见面了吗?一见面就吵架,就不能平心静气地讨论讨论?”粟馨:“张师傅,你不知道吧?人家造反了!是革命的先锋!把各级党组织都搞瘫痪了,把有点儿学问的人都打成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了!我们是保皇派,保护革命的领导干部罪该万死!”靳胤:“我们可没有说你们罪该万死,是对你们一见群众运动有点儿过头,就指手画脚有看法。说什么‘侮辱人格’呀,‘违反党的政策’呀,‘违反宪法’呀,总之,把群众的革命造反说得一团糟,糟得很。我劝你们还是好好地学习学习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吧!他老人家说得多好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粟馨:“同志,用错了地方了吧?毛主席在土地革命中说的话,怎么能用来对付自己的阶级兄弟呢?那时是农民阶级推翻地主阶级,现在你们想推翻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政权。”靳胤:“试问,文化大革命是不是一场革命?毛主席的话是放之四海而正确的真理,那么,为什么不能用到目前的这场革命?”粟馨:“毛主席还教导我们,革命干部是党的宝贵财产呢,你们迫害干部,是什么行为?”张玉刚:“我说啊,二位啊!毛主席的教导,我们都该遵守。不过,我个人认为,现在进行的文化大革命是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条件下,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应到有它的特点和它独有的规律,机械地搬用领袖的教导不合适,两种观点的学生成为你死我活的对头也不合适……”粟馨:“靳胤,你们听听工人阶级的呼声吧!”靳胤:“张师傅也没有说你们都是对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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