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胤急急匆匆地洗刷完毕，到了食堂。路上，宣传车一辆又一辆开过，校园里简直像闹市一样。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广播，不厌其烦地播送革命委员会的通告和造反总指挥部的声明。马路两边默默地走着滨工大的师生们，他们对眼前的“热闹”就像是熟视无睹一样，个人在走个人的路，个人在去各自要去的地方，彼此之间默默无语，面无表情，也不看对方，更不理睬往往来来的宣传车，只是在过马路时，才张望一下左右，为的是不让宣传车碰着自己。
在食堂的入口处，已贴上了宣布滨工大红色造反团是反革命组织的红色造反者革命委员会通告和开除滨工大红色造反团的革命造反总指挥部严正声明，但是无人围观。
靳胤进到食堂，今天食堂里的秩序格外地好，井然有序。食堂里就餐的人虽然不少，但却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碗勺碰撞的声音。买饭的人们也一改过去乱哄哄拥挤的景象，很有次序地排起了长队。食堂广播站的大门贴上了封条，往常的播音没有了。整个气氛给人们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似乎是在表露滨工大又要经历一次艰难的挣扎。
靳胤急火火地吃完了饭，向主楼走去。主楼大厅里，也贴着那个通告和严正声明。到了造反团的总团勤务组，门锁着，一个人也没有。路过主楼的203房间，房间的门虚掩着，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没有停留，径直地到了分团勤务组。怪了！门也锁着，这就是说，也没有人来了。回自己的教室吧！
在这短短的路途上，靳胤的脑子里各种想法闪电般地闪过，他怎么也不能理解这些勤务组的人们究竟去做什么去了。是被当作反革命抓起来了，还是有意地以沉默来抗议？来到3019教室，他拿出钥匙要开门。咦！门已经开了。靳胤心想：“这么多天，这个班就我一个人独来独往，可算盼到人了！可是，这个人是谁呢？”他推开门往里面一走，双方都惊讶地叫起来：“啊，是你呀！”
靳胤怔在门口，听的里面说：“怎么了？进来吧！”靳胤边往里走边说：“嘿嘿，嘿嘿，怎么会是你哪？粟馨！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来到教室了……”粟馨笑着说：“哎呀，你问起来没完没了？还让我说话吧？”靳胤不由地自己也笑起来。粟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来这么早干什么……”靳胤：“看了吗？你又要不住地问我了吧？”二人都爽快地笑起来。
靳胤说：“你啊，得先回答我，我就告诉你，要不，我才不给你说哪！”粟馨说：“好，我先回答你不就得了！小心眼儿！”靳胤：“谁小心眼儿？谁？”说着起来假装要打她，粟馨就跑。两个人围着讲台转了一会儿，靳胤突然停住了：“嘘！别闹了！让别人碰见了，多不好？咱们出去转转吧？”粟馨想了想一拢头发说：“走！到哪里去？”靳胤说：“上校外吧？你先走，我马上跟上，在白桦广场集合。”
两个人先后来到了白桦广场。粟馨说：“咱们在这里唠嗑？”靳胤：“不！这里容易碰见熟人，到附近的小街小巷里去！”他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唠起来。
粟馨：“还问我怎么回来了呢？中央已经发出了‘停止串联’的通知，要求所有的师生回校闹革命，这不，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吗？你也是遵照中央的通知回来的？”靳胤：“我不是！我是被修恽的电报叫回来的。一回来，就遇上了造反团被打成反革命组织了。我啊，是满怀一腔革命的热情而归的，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嗨，真失望，真失望啊！”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着一转口气说：“这回，你该高兴了吧？造反团没有把被你们战斗团搞垮，却被自己人搞垮了！你们总算是报仇雪恨了！庆祝吧！欢呼吧！跳跃吧！”粟馨：“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一早就被宣传车吵醒了！对了！你回来得早，我得问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学校里的形势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造反团为什么被打成了反革命组织？”靳胤：“问我呀？我问谁去？别看我是比你早回来几天，可是，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咱们学校的造反团与市造反总指挥部在夺权的问题上发上了分歧。”
粟馨：“噢，在夺权的问题上？”靳胤：“是啊！要夺权就考虑夺权后的掌权问题，谁能参加那个红色造反者革命委员会呢？据说，总指挥部结合了一些称为革命的领导干部的原省委、省人委的人，而咱们学校的造反团则认为这个革命委员会应当是清一色的造反派组成，并且采取了一些行动予以抵制。双方矛盾激化了，于是，现在的掌权者将造反团打成了反革命组织。这不成了‘成者王侯，败为寇’了吗？”粟馨：“你怎么看的？”靳胤：“我没有想好哪！不过，温造反和新军正在做我的工作，希望我能支持他们的新曙光造反团。”粟馨：“新军？”靳胤”就是咱们班的修恽啊！”粟馨：“你看，我老好忘了他改了名字了！我看啊，他们争论的问题嘛，无非是争权夺利而已。不过，如果单从政权的组成结构来看，我倒觉得你们那个造反总指挥部的观点好像是有些道理的，咱们学校的造反团似乎是太极左了。排挤一切、怀疑一切是不对的。毛主席早就说过：我们的干部百分之九十五的是好的和比较好的，应当给我们广大的干部一个施展才干的机会。你们一直说干部们跟错了人站错了队，现在，他们跟着你们炮了，为什么还要反对呢？当然了，那个总指挥部和我嘛，在衡量谁是革命领导干部的标准问题上绝对不会是相同的。”靳胤：“对这个问题，我还未来得及过多的考虑。可是，我总接受不了造反团是反革命组织这一现实。我总觉得有人在做文章，他们在看造反团的笑话。不！他们是见死不救，并且把造反团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目的是，要建立他们的一统天下。这些人是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用心歹毒。”
粟馨：“是啊！对自己曾花费了许多心血建立起来的造反团有感情是可以理解的，在一夜之间垮掉了，心里不是个滋味，也是可以想象的。我不是已经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吗？战斗团被搞垮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心痛，我愤恨，我不理解。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诚心实意地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到头来却落了一个保皇派、被搞垮的下场？”靳胤：“现在，你已经想通了吧？”粟馨：“不！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文化大革命要这样搞，为什么要将广大群众搞成了两大派，为什么要将人数众多的所谓保守派赶到与现今政策的对立面上去。十几年来，广大的群众对党、对毛主席是一片赤诚的热爱，经历了这一场反复能不挫伤这种真挚的感情吗？”靳胤：“如果设身处地地从你们那个立场想一想的话，是存在这个问题。应当说，群众的绝大多数是好的，是无罪的，别有用心的人是个别的，极少数。”粟馨：“怎么样？你也有了这种体会了吧？像造反团这样的群众组织，广大成员是跟着跑的，把它一古脑地打成了反革命组织，确实打击面太大了！我有种预感：斯大林肃反扩大化的错误，我们党有可能再犯。”
靳胤：“粟馨，这可是极其严肃的政治问题，你千万不可胡思乱想。否则，真要犯错误的。咱们不要再往这方面深入探讨了！哎，这两个多月，你都是做什么了？”粟馨：“我还没有问你哪？你先给我汇报汇报吧！”靳胤：“我给你汇报？别忘了我们俩还是两派观点的人哪！不过，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刚刚回到学校没有见到咱们班的一个人时，真想找个人说说自己心中的苦闷哪！”粟馨：“噢，逮着我诉苦？我可不听！你们长征去了？到了哪里？有什么感受？”靳胤：“我们九个人从韶山到了井冈山，行程千余里，下过煤矿，访问过老红军将军，吃了吃红米饭南瓜汤，练了练脚板。还有什么感受啊？喔，在一个叫文竹的地方，那是个老革命苏区，在那里我们参加了那个大队的劳动，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吧！那里山清水秀，社员们辛勤耕作。可是，解放十几年来，社员们依然是穷得连件完整的衣裳也没有，他们盖的被子还叫做被子吗？一副副都是破烂不堪的黑乎乎的棉絮。谢龙给我说：他们家乡穷，可是没有想老革命根据地会是比他家乡还穷。于是，我和谢龙、江沛商量，咱们留下吧，同这里的乡亲们一同改变落后的面貌。”粟馨：“后来呢？”靳胤：“我们为什么劳动了一个星期啊？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们的决定做出后，文竹大队的上上下下都很欢迎，非常希望能留下有文化的人和他们一同改天换地。后来啊，大队支书与大队干部们一合计，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要留我们是一件大事，这样的大事应当请示上级。结果是，请示来请示去，有关的上级领导发话了：这些学生是毛主席的革命小将，文化大革命需要他们，谁也不能私自留下。没有法子了，只好是离开这个美丽的穷地方了！”粟馨：“看来，你们的乌托邦还是满有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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