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恽巡视了大家一周,眼光在粟馨身上停住了,他又咳了咳嗓子:“下面,我们要批判顽固地维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头面人物——粟馨。”靳胤愣了一下,自我问道:“粟馨?”猛听得修恽大喝一声:“粟馨,站起来!”大家的眼光几乎是一起地指向粟馨,粟馨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站了起来:“怎么会是我呢?怎么会是我呢?”靳胤无力地看了看粟馨,又疑惑地看温攸和修恽。温攸的眼光直逼粟馨说道:“对!就是批判你!”粟馨说:“你们为什么批判我?我一没有整黑材料,二没有踢绊脚石!无非是我参加了战斗团。”修恽说:“何止如此啊!你的罪状与郭岩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公开地反对《人民日报》社论是你,踢绊脚石时叫嚷得最凶的是你,跳动工人反对刚刚诞生的造反团是你,死抱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大腿不放的是你,假借赞成结合革命领导干部为自己翻案的是你,用糖衣炮弹腐蚀造反派斗志的是你!”粟馨:“你胡说!你诬陷人!我的私人生活任何人不得干涉!”闵华:“私人生活?那么,你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了?”粟馨:“我拒绝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韩翔看了看左右的气氛,站起来说:“粟馨,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能迷惑住人!你的那一套只能迷惑住革命意志不坚定者!我才不听你那套鬼话呐!我揭发,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日记里准有大量的反党反毛泽东思想的鬼话。”闵华:“对,我建议,抄她的宿舍去,看看她的灵魂深处有多么肮脏的东西!”韩翔:“对,抄她的家,以活的事实揭露她到底打算以美色要迷惑多少人下水!”
修恽在韩翔高声叫嚷时与温攸耳语窃窃地商量,而后,温攸站了起来:“我代表系夺权委员会宣布:立即抄粟馨的宿舍,以防止她销毁罪证。韩翔,闵华,牛智,你们马上到粟馨的寝室。谁和粟馨一个寝室?崔荷,你带路!”粟馨愤怒地喊道:“我抗议!你们这是践踏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崔荷:“这种做法,我不理解,我不能带这个路!”修恽:“粟馨,现在没有你发言的权利!崔荷,你说话可要看准当前的形势,你要付出代价的!荣丽,你哪?带不带路?还有燕琳,你的态度哪?”荣丽没有说话,燕琳把手放到了衣袋里,看了看大多数人的情绪,又从衣袋里将手拿了出来。靳胤对修恽说:“新军,这种做法是不是再斟酌斟酌?”韩翔:“靳胤,现在是考验你的时候,你可要站稳立场啊!”闵华:“还罗嗦什么?没有钥匙,我们不会破锁砸门嘛!”粟馨把钥匙扔到了地上,说:“你们不要逼迫其他人了,我可以交出钥匙。但是,我要郑重声明: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是对革命的侮辱,你们是要负历史责任的!”
修恽拾过来钥匙交给了闵华,闵华、韩翔拿起钥匙走了。牛智却站在那里未动,修恽喊道:“牛子,你怎么不一块去哪?”牛智喏喏自语似地说:“噢,还有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跟闵华他俩走了。
修恽:“大家坐下,我们继续批判粟馨。粟馨我问你,造反团拉到北京去的时候,那个反动透顶的什么‘单枪匹马战斗队’是不是你干的?”粟馨:“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修恽:“你那个‘单枪匹马战斗队’干尽了造谣惑众之能事,给造反团制造了不少的麻烦。”粟馨冷冷一笑:“谢谢你的夸奖,可惜不是我的作为!”温攸:“粟馨,今天你的态度极不老实,顽固到底就会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的。”粟馨:“我至多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与你们持有不同的观点,我没有干什么缺德的事,我没有也不会整人,我的心始终是为了维护党的崇高信誉,是为了保卫毛泽东思想而战斗。也可能我的有些行为与党要求的有些偏差,难道这就是罪行吗?我始终坚持毛主席教导的要相信和依靠两个百分之九十五,难道这也是罪行吗?我过去没有想过,但是我现在开始想了,革命队伍里,甚至于高层人物中确实有赫鲁晓夫式的野心家,但是,不是在我们这样观点的行列中,而是在你们,或者说你们决策的核心人物中。”修恽:“粟馨,你太放肆了!”温攸:“让她说!让她说!暴露得越彻底,越证明被推翻了的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时刻都想复辟他们失去的天堂。”粟馨:“我是被推翻的阶级敌人?笑话!我只是一个群众,一个普通的革命群众。”
韩翔、闵华和牛智回来了,他们拿回来一大摞硬皮的日记本。韩翔高举起日记本说:“同志们,我们要在广庭大众之下亮一亮这里面藏着什么样的货色!”闵华打开一本念道:“同志们,你们看粟馨是怎样自我暴露自己的灵魂的。她在日记中写道:‘……我不理解为什么要搞文化大革命。这场运动搞乱了正常的学习,搞乱了正常的生产,搞乱了人们正常的生活。还要搞多久啊?我盼它赶快结束。’同志们,这叫什么话?简直是反动言论!”韩翔:“同学们,我念一段大家听听。噢,二月十一日,还是最近的哪!‘……刚刚回校,看到了造反团完蛋了,学校里一片乱哄哄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与比较要好的同学谈及此事时,我倒劝说人家要放开眼界,理解人家对造反团的感情。是啊!一个自己创建的组织,一个自己给予了高度希望的组织,一个付与了大量心血的组织,垮了,能不心疼吗?说到这里,有一件事回想起来还是怪有意思的!有一个人可能一直在注意我,也许是从我入校起吧!他居然能非常熟练地背诵出我刚进校时说的描写家乡的一段话。‘桃花云,丁香雾,绿洞长街春常驻。’这段话一经他背出,却引起了另一个人吃醋。有意思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也这样注意我?天知道!’同志们,你们看看,她的思想是多么糜烂啊!”闵华:“粟馨,你交待,这段日记中写的那两个人都是谁?是不是你的同党?”粟馨有点儿挑逗似地说:“一定要交待吗?”韩翔不等他人说话抢先说:“我看啊,咱们批判粟馨是对她一个人,别人是对事不对人,是吧,新军?”修恽:“这……”温攸:“对!要集中火力,不能到处乱放炮!”
闵华:“新军,刚才批判那个‘单枪匹马战斗队’了吗?”修恽:“已经批过了。”“还有那个‘揭老底战斗队’哪?”修恽:“对了!郭岩,你组织了‘揭老底战斗队’吧?”郭岩:“这个,这个嘛……”韩翔又举起了手中的报纸夹子说::“说得痛快的,别自找麻烦!”郭岩:“这个‘揭老底战斗队’不只是我一个人啊,还有焊67的,铸67的,还有……还有几个人呐!”修恽:“郭岩,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今天不动点儿真格的,你是不会老实的!”他给温攸使了一个眼色,温攸站起来,神态异常严肃地说:“现在,我以机械系夺权委员会的名义宣布:从即日起,将郭岩清除出中国共产党!噢,还有,将粟馨清除出共青团!”郭岩不屑一顾地说:“你们批判我可以,你们打我法律上是不对的,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可是,你们没有权利开除我的党籍。”粟馨:“对!你们没有权利!”修恽:“为什么没有权利?夺权委员会已经接管了系里的党、团、政、财、文一切大权,现在温造反是代表党团的负责人说话,他的话立刻生效。”崔荷站起来,以商榷的口气说:“夺权委员会是一个临时权力机构,没有这种权利吧?”温攸瞪大了气愤的眼睛,说:“什么?临时权力机构就没有这种权利了?”他走向教室的门口,回头对崔荷说:“等一会儿我就叫你看看有没有这种权利!”边说边出了教室的门。
靳胤试探地问修恽:“新军,党团籍的问题应当由党团组织来决定啊!我们夺权委员会可能真的管不着。”修恽没有回答,像是在思考,韩翔:“小靳,你怎么这么糊涂哪?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就好比是在战争的火线,能火线入党就不能火线开除出党了吗?”闵华附和说:“小靳,甭管夺权委员会有没有这种权利,既然温造反已经宣布了,我们就应当坚决拥护,可不能让温造反下不来台,乱了我们的阵脚!”此时,教室里议论纷纷,同意崔荷意见的显然是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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