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温攸回来了,他还没有在座位上坐定,系办公室的何茹静老师就急急火火地跟进来:“温主任,你可不能这样啊!这是违反档案管理纪律的!”修恽斥责道:“什么温主任?应当称温造反同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制定的所有的制度纪律都作废了!”温攸:“何茹静,这件事有什么了不起的?出了问题我负责!”温攸站起来举起来手中拿的两份纸册说:“大家看好了!这份是郭岩的入党志愿书,这份哪,是粟馨的入团志愿书。他们不是说我没有开除他们的权利吗?”他用手摸衣袋,接着问修恽:“有火柴没有?”修恽摸了摸自己的衣袋,双手一摊示意没有。温攸:“真是的,吸烟没有火柴!谁有?”韩翔:“我有,给你!”温攸接过火柴,“吱啦”一声划着了,他往两份志愿书下角一点,志愿书”腾”地一下点着了,火苗”呼呼”往上窜。就在志愿书被点着的一霎那,全教室的人们都“啊”叫了一声惊叫起来。何茹静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要夺回被火烧的志愿书,温攸高举着不放。何茹静央求般地说:“温造反啊,不能这样做啊!”郭岩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流着泪说:“温攸,我求求你,不能烧,不能烧啊!”粟馨气愤地说:“郭岩,不要求他!不要求他!”靳胤看到热泪横流的郭岩和气得涨红了脸的粟馨,心里觉得像被电击中了似的,他急忙走上去拉温攸的手,试图把他的手拉下来。崔荷、方凌等人喊道:“温攸,不能烧!不能烧!”
也许是靳胤手拉的缘故,也许是火苗烧着温攸的手,也许是激起了公愤的缘故吧,他终于将未烧完的志愿书扔到了地上。何茹静和郭岩扑上,拍打火苗。郭岩泪流满颊,跪在地上说:“温攸啊,你不能这么做啊!不能这么做呀!这是我终生的追求,你们要毁了我吗?”何茹静将未烧尽的碎片捧在手里,自己自语般地说着往外走:“这叫我怎么向组织交待哪?这叫我怎么向组织交待哪?”大家都站起来,目送何茹静走出了教室。
修恽大吼了一声:“都坐下,继续开会!”他稍微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说:“我们刚刚批判了郭岩和粟馨,大家已经看到了顽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条。郭岩,粟馨,你两个别以为开除了党籍、团籍就没有事了。我代表接管小组勒令你们:在两天内写出书面检查,如果还不老实,再召开会议批判你们,直到把你们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修恽用力敲打桌子:“静一静!静一静!咱们班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任务是很艰巨的,保守势力还是大有人在的。崔荷,你尽管在踢绊脚石的时候对造反派留了点儿情,但是本质上,你那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思想体系还是非常根深蒂固的,你的立场与造反派仍然是对立的,你也必须在两天内写出书面检查。方凌,你总是站在反对的立场,对造反派指手划脚,摆出一番领导者的架势,以盛气凌人的派头带领保守势力围攻造反派。下一步要开专门的会议,打一打你的嚣张气焰。还有薛雯,你这个资产阶级的臭小姐!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你就仇恨文化大革命,你已经跌倒了反革命的边沿,再不觉悟,就变成了敌我矛盾,就要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褂小蔽仑檬掷死捭⒌囊唤牵捭⑾肓讼耄缓笏担骸芭叮叮衷谇胂刀崛ㄎ被嶂魅挝略旆赐窘不啊!?
温攸站起来,他严肃地环视了一周,说:“造反派的战友们,革命的同志们,今天你们班开了一个革命的大会,造反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开得好!好极了!大长了革命者的志气,大灭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威风!系夺权委员会支持你们,永远和你们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乘胜追击,彻底摧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根基。系里最近将召开大会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们要勇当先锋,再立新功!好!我就说这些了。让我们最后高呼: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万岁!光荣、伟大、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我们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好了,我的讲话完了。”修恽看温攸坐下来,于是,站起来又干咳了几声,然后说:“今天的会很成功!好,开到这里,散会!”
会刚刚结束,人还未散尽,温攸向修恽打个手势,修恽马上喊道:“老K,小靳,你们等一等。”靳胤已走出了教室的门,他是要急于找粟馨,想安慰安慰她。闵华喊道:“小靳,你急什么?新军叫你回去!”靳胤:“叫我?什么事?”闵华:“不知道!回去吧!”
修恽见他们俩到齐了,说道:“知道为什么单单留你们俩吗?”靳胤两人都摇了摇头。修恽:“你们的政治嗅觉太迟钝了!今天,我们批判了郭岩和粟馨,还点名批评了几个人,会开得很成功。我和温造反原来估计批判郭岩对你们俩感情上的触动不大。批判粟馨,小靳可能有思想压力,而点薛雯的名,老K呀,你可能思想不好接受。可是,没有法子呀,这就是阶级斗争残酷的现实。你们俩应当理解。”温攸:“老K,小靳,为了使今天的批判会能够顺利地进行,考虑到你们俩与粟馨、薛雯以前的关系,在准备会议时,没有让你们来一块商量,害怕你们接受不了。新军,看来我们原来把我们战友们的阶级觉悟估计得太低了,是不是?你看,他俩的表现还是相当有水平的。老K,小靳,没有预先给你们打招呼,你们能够谅解吗?”冯凯和靳胤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修恽:“不过,现在才是斗争开始,以后还会有一些更严酷的事情,希望你们俩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考验。”冯凯与靳胤都未说话。温攸又说了:“是啊!还会有更加剧烈的阶级斗争的风浪的。考虑到这些,我和新军左思右想,都觉得你们俩应当各自与粟馨和薛雯划清界限,不要将个人的感情恩怨与阶级斗争交织在一起,要有无产阶级的爱和恨。你们看,今天,韩翔表现的是非观念,阶级立场也好,斗争精神也好,都可以打一百分,你们要好好地向他学习啊!”修恽:“对,是要好好地学习,尤其是小靳更应当从感情的漩涡中解脱出来,否则是不能担当起革命的大任的。怎么样?老K,小靳,你们的态度哪?”冯凯与靳胤还是没有说话。温攸:“慎重地考虑吧!这可不是儿戏!”冯凯:“我可以再跟薛雯谈一谈吗?”温攸对修恽说:“我看,可以吧?当然,能把薛雯争取过来是最好的结果。但是,林副主席说过:‘思想工作不是万能的。’老K,不能拖泥带水的,需要下决断的时候,一定要痛下决心。‘当断不断,必成后患。’小靳,你哪?你打算怎么做?我和修恽的观点是:粟馨这个人反动思想很顽固,你是争取不过来的,还是坚决彻底地划清界限,来个果断的革命和决裂为好。”靳胤:“我好好地想想吧!”修恽:“你看了吗,温造反?小靳还在留恋着粟馨哪!小靳啊小靳,像她这样的顽固分子,生活作风败坏的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午后,冯凯找到了薛雯。两个人捡了一个向阳的楼墙根处,进行了一番决定两个人今后关系的详谈。冯凯忧心忡忡地说:“阿雯,上午修恽点了你的名,对我的震动极大,你哪?你不会有太大的思想包袱吧?这个修恽怎么能那样说呢?你千万别往心里记,好不好?”薛雯呆呆地望着前方。冯凯继续说:“开这样的会,我事先并不知道。真的!一点也没有和我透露。那样地批判粟馨,那样地把郭岩乱打一气,我也不理解。文化大革命哪能这样搞法?文化大革命嘛,应当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哪能以力服人哪?”薛雯毫无表情地说:“以理服人?我看啊,你们是以势压人!是啊!现在是你们造反派的天下了,什么是理啊?讲什么的理啊?反正你们说的都是理,反对派的话都是错,都是反革命言论。”冯凯:“话可不能这样说。现在讲的理就是毛泽东思想,就是十六条,就是文化大革命的各项方针政策,标准就这么一个呀!从你的话里好像是没有真理了?阿雯,你这种思想是极其危险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文化大革命是不能容忍你这样继续顽固下去的!”薛雯:“怎么?对我要动真格的?也要开我的批判会?笑话!这个文化大革命中,我除了到北京去敬见毛主席,别的,我什么也没有做啊?要把我打成反革命?那不是太冤枉我了吗?”冯凯:“是不会的。我是说,你看看,我是造反派,而你哪,却这么抵制文化大革命,多不好啊?”薛雯站起来,气愤地说:“我知道了!上午会后,修恽和温攸把你单独留下是为了让你和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划清吧!我落后,我不识时务,别影响了你的美好前途。反正我已经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臭小姐了,还能把我怎么样?我虽然极其不理解文化大革命,根本就不打算参加文化大革命,但是,我一不反对共产党,二不反对毛主席。他们,不,你们愿意怎么整我就整我好了!冯凯,我们Дасвидпия(再见)了!”她抬起脚就走,走了几步,你回过头来对冯凯说:“冯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打扰我了!我不会参加你们的任何活动的,那纯粹是浪费青春,还不如用那些时间背几个外语单词哪!”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冯凯怎么喊她,她都未停下脚步。
书友的新留言: